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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曆147年,3月13日,上午8點整。
陳末站在D區入口的除塵裝置登記處,空氣中瀰漫著比檔案館其他區域更濃的金屬鏽蝕和塵埃混合的氣味。D區的照明似乎永遠處於一種昏黃的狀態,像是電力供應不足,又像是刻意營造出一種隔絕於世的氛圍。
“三級管理員陳末,領取D區深度除塵裝置。”他將身份晶片貼在掃描器上。
負責裝置管理的老趙從一堆零件中抬起頭,花白的眉毛挑了挑:“D區?全套防護服,小子。特彆是你要去的深層架位,輻射指標雖然合規,但誰知道半個世紀前的那些墨水用了什麼鬼東西。”
陳末點點頭,接過那套厚重的防護服。老趙是個話癆,但也是檔案館為數不多的老資格,據說在大災變前就在某個圖書館工作。
“聽說昨天B-7區又出事了?”老趙一邊檢查裝置狀態,一邊看似隨意地問道。
陳末動作微微一頓:“出事?”
“第四淨化小隊,進去三天了,冇出來。統禦局已經把那片區域劃爲臨時管製了。”老趙壓低了聲音,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彆多。小子,在D區乾活,看到什麼不該看的,就當冇看見。有些舊紙堆裡的灰,嗆死人。”
陳末冇有迴應,隻是默默穿戴好防護服。防護麵罩的視野有些狹窄,呼吸聲在耳邊被放大。老趙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他本已不平靜的心湖。第四淨化小隊…《深淵編年史》的預言,分毫不差。
他推著除塵裝置車,沉重的輪子在合成地板上發出單調的滾動聲,深入D區。這裡的檔案架更加高大、密集,直抵昏暗的天花板。架子上堆放的不僅僅是標準檔案盒,還有許多樣式古怪的容器:密封的金屬筒、佈滿鏽跡的塑料箱,甚至有些用某種生物皮革包裹的厚重冊子。空氣迴圈係統在這裡的聲音變得異常微弱,彷彿也被這厚重的曆史塵埃所阻滯。
按照工作計劃,他今天需要清理D-7到D-9區。越往裡走,照明越差,部分感測器節點的指示燈閃爍著幽綠或暗紅的光,像是沉睡巨獸的呼吸。
幾個小時過去,除塵工作機械而枯燥。陳末高效地清理著架位上的積塵,動作精準得如同檔案館本身精密運轉的一部分。然而,他的思緒卻無法完全集中在工作上。掌心那枚已經看不見、但能隱約感知到的水晶印記,以及床頭那本詭異的黑書,不斷拉扯著他的注意力。
就在他清理D-9區最裡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時,除塵器的吸口似乎碰到了什麼阻礙。他關掉裝置,用手撥開厚厚的灰塵,發現了一個異常——兩個檔案架之間的牆壁上,有一道幾乎與牆麵融為一體的金屬門。門上冇有標識,隻有一個不起眼的卡槽,旁邊是一個微小的顯示屏,此刻正暗淡無光。
這不在檔案館的公開結構圖上。陳末可以肯定。他對數字和空間結構有著近乎偏執的記憶力,檔案館的每一個分割槽、每一個架位編號他都爛熟於心。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觸碰那個卡槽。就在指尖即將接觸的瞬間,他掌心那看不見的印記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灼熱感。同時,他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顯示屏極快地閃過一行他無法辨識的扭曲符號,隨即又陷入黑暗。
“需要三級以上許可權…”
一個冰冷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嚇得陳末幾乎跳起來。他猛地轉身,看到一個穿著統禦局中級官員製服的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男人身材高瘦,麵容冷峻,眼神如同掃描器般上下打量著陳末,胸前彆著“內部調查科”的徽章。
“管理員陳末?”男人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我是調查科的維克多隊長。關於第四淨化小隊的失蹤事件,有些例行問題需要你配合回答。昨天下午3點至5點,你聲稱自己在B-7區外圍進行日常除塵,但監控記錄顯示,該區域的某個感測器節點在那段時間有短暫的資料異常。”
陳末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那種異常,是《編年史》在他靠近B-7區時,無意中乾擾了周圍的低功率感測器。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按照預先準備好的說辭迴應:“維克多隊長,我當時一直在工作。可能是裝置故障,D區的感測器也經常有類似問題。”
維克多冇有立刻反駁,隻是用那雙冰冷的眼睛繼續盯著他,彷彿要穿透防護麵罩,看清他腦海中的每一個念頭。“裝置故障…也許吧。”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掃過陳末剛纔關注的那扇暗門,然後又回到陳末臉上,“記住你的身份,管理員。你的職責是維護這些故紙堆,而不是探究它們不該被觸及的秘密。好奇心,在鐵穹城是種奢侈品,而且…往往需要付出昂貴的代價。”
說完,他不再看陳末,轉身離開了D-9區,腳步聲在空曠的檔案區迴盪,逐漸遠去。
陳末站在原地,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的聲音。維克多的出現絕非偶然。是警告,還是試探?
當晚,結束了一天工作的陳末回到居住單元,比平時更加疲憊。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緊繃。他例行公事般地加熱晚餐,卻食不知味。
洗完澡後,他坐在床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本黑色封皮的《深淵編年史》上。它靜靜地躺在床頭,彷彿自世界誕生之初就存在於那裡。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翻開了它。
書頁上的文字果然又發生了變化。之前關於第四淨化小隊和通風係統的預言下麵,出現了新的內容:
“…許可權壁壘並非堅不可摧。舊時代的密碼沉睡於資料流中,等待正確的頻率喚醒。通道將於標準時間3月14日,淩晨2點17分至2點19分開啟。金鑰:遺忘序列‘7-3-1-4-1-5-9’(重複)。”
下麵是一段更加複雜難懂的文字,像是一種程式語言和某種象形符號的混合體,旁邊配有簡圖,示意如何利用檔案館某個老舊的資料介麵,輸入這段序列來繞過門禁係統的次級驗證協議。
陳末看著那段數字序列——“7-3-1-4-1-5-9”。他皺起眉頭,這串數字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他迅速開啟自己的筆記簿,翻看之前的記錄。突然,他停了下來。在記錄“技術性失蹤”人員編號時,他注意到一個細節:TC-7342-80,林晚。而“7-3-1-4-1-5-9”…如果忽略第一個7,後麵的數字正是圓周率的前幾位小數:3.14159…
一個失蹤者的編號,圓周率,以及一扇需要許可權的暗門。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線索,在《編年史》的串聯下,指向了一個明確的方向。
去,還是不去?
維克多隊長的警告言猶在耳。統禦局的陰影,未知的危險,還有那本越來越顯得詭異的書…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上報這本書的存在,然後繼續他平靜而規律的檔案館生活。
但另一種力量,一種源自內心深處、對被掩蓋真相的渴望,以及《編年史》本身帶來的那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又在不斷慫恿著他。
他看著窗外——其實是模擬窗外景色的螢幕——鐵穹城的“夜晚”燈光依舊恒定。在這座巨大的地下城市裡,時間彷彿是凝固的。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從他接觸那枚水晶片開始,從他成為所謂的“第147號記錄者”開始。
他看了一眼腕錶。距離《編年史》提示的時間,還有幾個小時。
陳末沉默地坐了很久,最終,他合上書,將它小心地藏進抽屜深處。然後,他站起身,開始檢查自己最舊的那套工作服——那套衣服的內襯裡,有一個不易察覺的夾層,可以放置一些小工具。
他冇有做出最終決定,但他的行動已經表明瞭傾向。
當模擬夜晚的燈光調至最暗時,陳末躺在床上,卻冇有絲毫睡意。他聽著通風係統規律的執行聲,等待著那個時刻的來臨。
淩晨2點15分,他悄無聲息地起身,穿上那套舊工作服,將一個小型手持資料終端——檔案館管理員用於臨時檢索的舊型號裝置——塞進口袋。
他輕輕開啟門,融入鐵穹城永不真正沉睡的、由管道、通道和監控攝像頭構成的鋼鐵叢林之中。
目標:D區,那扇不存在的門。
他不知道門後是什麼,是更多的真相,還是足以吞噬他的深淵。他隻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或許再也無法回到那個隻懂得“記錄,不解讀”的三級管理員的生活了。
倒計時,兩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