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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粘稠的、彷彿具有實質的黑暗,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唯一的光源是陳末手中那能量即將耗儘的振動切割刀刀柄上微弱的指示燈紅光,勉強勾勒出腳下鏽蝕、濕滑的管道內壁,以及前方深不見底的、散發著濃重黴味和鐵鏽味的虛無。
四人小隊在狹窄的圓形管道中匍匐前行,速度緩慢而艱難。腳下是冰冷的、深淺不一的積水,每挪動一步都會激起嘩啦的水聲,在這密閉空間裡被放大成令人心悸的迴響。身後,來自“曙光”前哨站方向的爆炸聲、嘶吼聲和能量武器的呼嘯聲已經逐漸減弱、遠去,但一種更令人不安的死寂正迅速瀰漫開來。
“停…停一下…”跟在陳末身後的大河喘著粗氣喊道,他的體型在管道中移動最為吃力,“我…我好像聽到後麵有聲音!”
所有人瞬間靜止,屏住呼吸。
黑暗中,隻有水滴從管壁滲落的滴答聲,以及彼此粗重壓抑的喘息。但漸漸地,一種細微的、彷彿無數細小節肢刮擦金屬的聲音,從他們來時的方向傳來,由遠及近,速度很快!
“是那些鐵鉗蟹?還是彆的什麼東西?”小武的聲音帶著顫抖。
“不像…”李魁壓低聲音,側耳傾聽,“聲音更雜,更多…媽的,是鼠群!變異鼠群!被前麵的爆炸和血腥味引過來的!”
陳末的心沉了下去。變異鼠群是地下管道係統中最令人頭疼的威脅之一,它們數量龐大,嗅覺靈敏,饑餓時會吞噬一切活物。在如此狹窄的空間裡被追上,後果不堪設想。
“不能停!快走!”陳末低吼一聲,強行壓下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刺痛,加快速度向前爬去。掌心的鑰匙印記傳來一陣陣灼熱的悸動,不再是明確的指引,而更像是一種強烈的危險預警,催促他遠離後方,同時也隱隱指向某個不確定的前方。
他集中殘存的精神力,嘗試與《深淵編年史》建立連線。書在懷中冰冷而沉寂,彷彿也因之前強行提供資訊和過度消耗而陷入了“休眠”。隻有當他將意識極度集中在印記上時,才能勉強接收到一些斷斷續續、模糊不清的碎片:
“…水…流向…分離…”
“…舊淨化廠…廢棄…危險…”
“…標記…紅色…避開…”
資訊支離破碎,但結合對管道走向和傾斜度的感覺,陳末大致判斷,他們正在通往一個更古老的、可能早已廢棄的
Water
Treatment
Facility(水處理廠)區域。根據鐵穹城的建設曆史,這些深層管道係統錯綜複雜,連線著許多已被遺忘的設施。
“前麵有岔路!”打頭陣的小武突然喊道。
微弱的紅光下,前方管道一分為二:一條繼續向下,坡度更陡,水流聲更大;另一條則相對平緩,通向左側,但管壁上有大片暗紅色的、彷彿血管般的苔蘚增生,空氣中瀰漫的腥甜氣味也主要來自這個方向。
“走哪邊?”李魁急切地問。
陳末猶豫了。向下的路似乎通往主排水乾道,可能更開闊,但也可能直接通向更危險的深淵或死衚衕。左側的路氣息詭異,但《編年史》碎片中“紅色…避開”的警告或許與此有關?
就在這時,後方的刮擦聲已經變得清晰可聞,甚至能聽到吱吱的尖叫聲!鼠群近了!
“走左邊!”陳末當機立斷。他選擇相信那模糊的警告,避開明顯不祥的“紅色”區域,但左側至少坡度平緩,更容易移動。至於危險…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四人迅速拐入左側管道。這裡的管徑似乎稍微寬敞了一些,但那種暗紅色苔蘚幾乎覆蓋了每一寸表麵,踩上去有一種令人不適的軟膩感。更糟糕的是,空氣中的腥甜味越來越濃,甚至開始讓人感到輕微的眩暈和噁心。
“這氣味…有毒?”阿雅捂住口鼻,聲音悶悶的。
“可能隻是**的有機物…但肯定不是好東西。”陳末努力保持清醒,催促大家加快速度。
然而,禍不單行。向前爬行了大約十幾分鐘後,最前麵的大河突然發出一聲驚叫,整個人猛地向下沉去!
“啊!下麵是空的!”
陳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大河揹包帶,李魁和小武也趕緊上前幫忙。三人合力,纔將大河從一個大半被鏽穿、覆蓋著苔蘚的管道破損處拉了上來。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冷風夾雜著更濃烈的**氣味從中湧出。
破損口邊緣極不規整,無法通過。他們被堵死了!而後方的刮擦聲已經近在咫尺,鼠群猩紅的小眼睛在黑暗中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光點!
“完了!”小武絕望地喊道。
絕境之中,陳末的目光死死盯住管道破損處對麵約兩米外的管壁。那裡,在厚厚的苔蘚覆蓋下,似乎有一個矩形的輪廓!像是一道檢修門!
“對麵!可能有路!”陳末大喊,“把繩子給我!”他迅速從揹包側袋掏出一卷應急用的高強度纖維繩。
“太遠了!而且怎麼固定?”李魁急道。
“來不及找固定點了!你們拉住我!”陳末將繩子一端塞給李魁和小武,另一端綁在自己腰間,然後深吸一口氣,向後退了幾步,在狹窄的管道內助跑,猛地向對麵跳去!
身體在空中劃過,下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他伸出雙手,拚命抓向那片矩形輪廓!
“砰!”他重重撞在對麵管壁上,震得五臟六腑都錯了位。但幸運的是,他的手指摳進了苔蘚下的縫隙——那確實是一道金屬門!他死死抓住門邊緣的凸起,穩住身形。
“快!把繩子扔過來!一個一個過!”陳末忍著疼痛喊道。
李魁率先將繩子另一頭扔過來,陳末將其在門把手上纏緊。小武第二個蕩了過來,接著是阿雅。輪到體型最重的大河時,鼠群的先鋒已經衝到了破損口邊緣,幾隻體型如貓般大小的變異鼠試圖跳過缺口,被李魁和大河用武器拚命砸落。
“快啊!”小武和阿雅拚命拉著繩子。
大河怒吼一聲,猛地蕩了過來。就在他腳剛離開對麵管壁的瞬間,承載繩子的老舊門把手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螺絲鬆動!
“門要掉了!”陳末驚呼。
千鈞一髮之際,陳末用儘全身力氣,猛地拉動身邊一個類似閥門的裝置!鏽死的閥門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竟然被擰動了半圈!
“哢噠”一聲,那道檢修門向內彈開了一條縫隙!
“進去!”陳末率先擠進門內,然後和裡麵的人一起拚命將大河拽了進來。最後一隻變異鼠跟著衝了進來,被李魁一腳踩死。
門在身後“轟”地一聲關緊,將潮水般的鼠群和那令人作嘔的氣味隔絕在外。門外傳來瘋狂的抓撓和啃咬聲,但門板似乎相當厚重,暫時安全了。
四人癱坐在冰冷的地麵上,在絕對的黑暗中劇烈喘息,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席捲全身。
陳末摸索著振動切割刀,刀柄的紅光已經極其暗淡,隨時會熄滅。他藉著這微弱的光線打量四周。這裡似乎是一個很小的、正方形的檢修室或轉換站,空氣依舊渾濁,但那種腥甜味淡了很多。對麵還有一扇類似的金屬門。
“這…這是哪兒?”阿雅顫聲問。
陳末冇有回答,他掌心的印記突然傳來一陣強烈的、帶著刺痛感的灼熱!方向直指對麵那扇門!與此同時,懷中的《深淵編年史》也傳來一下清晰的悸動。
他掙紮著爬起,走到那扇門前。門上冇有標識,隻有一個老式的旋轉閥門。他嘗試著擰動,閥門鏽蝕嚴重,但在四人合力下,終於“嘎吱嘎吱”地轉動了。
門開了一條縫。一股更加陳腐、卻帶著奇異乾燥感的空氣湧出。冇有光。
陳末將即將熄滅的切割刀探入門縫。微弱的紅光勉強照亮了門後的景象——那是一個更加廣闊的空間,地上散落著各種廢棄的金屬箱和儀器殘骸,遠處似乎有巨大的、沉默的陰影輪廓。這裡像是一個…廢棄的車間或者儲藏庫?
他小心翼翼地邁步進入,其他人緊隨其後。
就在四人全部進入這個空間,身後的門自動緩緩合攏的瞬間,陳末手中的切割刀終於能量耗儘,紅光徹底熄滅。
絕對的黑暗降臨。
但緊接著,奇蹟發生了。牆壁上,幾盞鑲嵌在天花板上的、佈滿灰塵的應急燈,彷彿被他們的進入所觸發,閃爍了幾下,發出了一種接觸不良的、慘白色的光芒,將整個空間勉強照亮。
這是一個大約籃球場大小的圓形大廳,四周是鏽跡斑斑的金屬牆壁,佈滿了各種管道介麵和斷裂的線纜。大廳中央,有幾個巨大的、類似反應釜的圓柱形裝置,沉默地矗立著。空氣中瀰漫著機油、灰塵和一種…淡淡的、類似臭氧的味道。
這裡不是自然形成的洞穴,而是人造設施!一個深埋地下的、早已被遺忘的舊時代設施!
“看牆上!”小武突然指著不遠處的一麵牆壁喊道。
眾人望去,隻見那麵牆上,用某種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顏料,繪製著一個巨大的、熟悉的符號——一隻抽象化的、凝視前方的眼睛!
與《深淵編年史》封麵、雷昂資料棒上,甚至陳末掌心的印記,幾乎一模一樣的符號!
符號下方,還有幾行斑駁的、幾乎難以辨認的刻字:
“第七觀測站-備用能源節點”
“許可權等級:伽馬”
“最後記錄:新曆53年。協議‘靜默’啟動。願守望者安眠。”
新曆53年!正是大綱中提到統禦局集權化改革、這些觀測站被廢棄的年代!這裡竟然是第七觀測站的一個備用節點?
陳末心中巨震。他們誤打誤撞,竟然闖入了一個與《深淵編年史》和“看守”直接相關的古老設施!
就在這時,大廳中央的一個控製檯突然亮起了微弱的指示燈,螢幕閃爍了幾下,竟然顯示出了一行斷斷續續的文字:
【檢測到…授權金鑰波動…識彆:記錄者序列…147…】
【備用能源剩餘:0.7%…僅支援基礎資訊查詢…】
【警告:核心區域已封鎖…‘靜默’協議生效中…非授權訪問將觸發…防禦機製…】
記錄者序列147!正是在指他!
陳末快步走到控製檯前,嘗試性地將手掌按在佈滿灰塵的螢幕上。
掌心的印記驟然變得滾燙!控製檯螢幕光芒大盛,跳出一個簡潔的選單:
【1.站內日誌(最後更新:新曆53年)】
【2.周邊環境監測(最後掃描:新曆112年)】
【3.緊急通訊(狀態:離線)】
【4.防禦係統狀態(狀態:休眠-能量不足)】
“能量不足…隻能選一個…”陳末快速思考。站內日誌可能揭示曆史真相,但遠水難救近火。周邊環境監測或許能指出離開這裡的路線。緊急通訊無用。防禦係統…
他的目光落在“防禦係統狀態”上。如果能夠啟動,哪怕隻是暫時的,或許能對付可能追來的淨化派,或者這設施內可能存在的其他威脅?
但風險巨大,“非授權訪問將觸發防禦機製”。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懷中的《深淵編年史》再次傳來強烈的悸動,書頁無風自動的感覺甚至穿透了衣物!同時,掌心的灼熱感指向了選項【2.周邊環境監測】。
他不再猶豫,選擇了2。
螢幕閃爍,顯示出一張極其簡略的、線條粗糙的二維結構圖。正是他們所在的地下區域!一個光點代表他們所在的“第七觀測站備用節點”,旁邊有狹窄的通道標識。而令陳末瞳孔收縮的是,在結構圖上方,代表地麵區域的位置,有幾個細小的、正在移動的紅色光點,旁邊標註著:
【檢測到…統禦局製式訊號…識彆:內部調查科…追蹤模式…】
【訊號源距離地表垂直深度:約80米…相對方位:正上方…】
維克多!內部調查科的人!他們竟然已經追蹤到了這裡?還是說,他們一直在監視“曙光”前哨站,順著他們的逃亡路線找來的?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意味著他們尚未脫離險境!地表的路被堵死了!
陳末立刻將目光投向結構圖的其他部分。在備用節點的另一側,有一條非常細的、幾乎被忽略的虛線,指向更深處,終點是一個模糊的標記,旁邊有一行小字:
【緊急疏散通道…通往…舊城深層網路…狀態:未知…風險等級:極高…】
舊城深層網路!那是比他們之前所在的舊城區更加古老、危險、連統禦局都極少涉足的禁區!
冇有其他選擇了。留下,可能被維克多甕中捉鱉,或者觸發這裡的防禦係統。向上,是死路。隻有向下,進入那片未知的、標註著“極高風險”的區域,纔可能有一線生機。
“我們得繼續走。”陳末轉過身,臉色凝重地對同伴們說,“上麵有追兵。這裡不安全。隻有一條路,向下,但地圖上標註著極高風險。”
李魁、小武、大河和阿雅看著螢幕上那令人絕望的示意圖,臉上都露出了慘然的神色。剛出狼窩,又入虎穴?
“風險極高…是什麼意思?”阿雅聲音乾澀地問。
“不知道。”陳末搖頭,“可能是更厲害的畸變體,可能是環境災害,也可能是…彆的什麼。但留下來,肯定是死。”
李魁一咬牙,撿起地上的一根鏽蝕鐵棍:“媽的,橫豎都是死,不如拚一把!走!”
小武和大河也默默點頭,握緊了手中簡陋的武器。
陳末再次將手按在控製檯上,集中精神,試圖找到開啟那條緊急疏散通道的方法。掌心的印記灼熱異常,與控製檯產生著強烈的共鳴。
螢幕閃爍,出現新的提示:
【啟動緊急疏散通道需消耗剩餘全部備用能源(0.7%)…係統將徹底關閉…確認?】
【警告:通道另一端情況未知…無法保證安全…】
“確認!”陳末毫不猶豫。
【能源轉移中…通道開啟…祝你好運,記錄者…】
控製檯螢幕瞬間熄滅,整個大廳的應急燈也同時暗下,再次陷入徹底的黑暗。隻有大廳一側牆壁下方,傳來一陣沉悶的齒輪轉動聲,一道暗門緩緩滑開,露出後麵更加深邃、散發著陰冷潮氣的黑暗。
與此同時,眾人頭頂上方,隱約傳來了挖掘和爆破的沉悶聲響!維克多的人,已經開始向這裡掘進了!
“走!”陳末低吼一聲,率先鑽進了那條未知的、通向地心更深處的緊急通道。
在他身後,暗門緩緩合攏,將最後一絲光明隔絕。前方,是比之前任何經曆都要深邃的黑暗,以及地圖上那冰冷的“風險等級:極高”的標註。
第七觀測站的秘密暫時被甩在身後,而舊城深層網路的恐怖,正張開巨口,等待著新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