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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曆147年,4月1日。清晨。
冇有熟悉的、由模擬照明係統切換帶來的“黎明”微光,隻有一片混沌的、浸透著塵埃與未知輻射的灰白色天光,透過扭曲的金屬框架,灑在陳末的臉上。
他躺在一片冰冷的、濕漉漉的瓦礫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鐵鏽味、焦糊味和某種……生機勃勃的、腐爛的泥土氣息。這與他在地下生活了二十四年的、經過精密過濾的空氣截然不同。肺部火辣辣地疼,彷彿還不適應這過於“真實”的氣息。
他掙紮著坐起身,環顧四周。
這裡曾是鐵穹城地表入口的巨型緩衝平台,如今已是一片末日般的廢墟。巨大的金屬結構像被巨力擰斷的麻花,橫七豎八地堆疊著,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色彩詭異的塵埃。遠處,曾經象征著人類工業奇蹟的鐵穹城穹頂,如今像一個被啃噬過的巨大蛋殼,邊緣參差不齊,露出內部黑暗的、已然死寂的複雜結構。濃煙從多個破口處滾滾升起,融入鉛灰色的天空。
寂靜。一種令人心悸的、壓倒性的寂靜。冇有通風係統的嗡鳴,冇有傳送帶的滾動,冇有遠處人群的嘈雜。隻有風穿過金屬縫隙時發出的嗚咽,以及更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名生物的怪異嘶鳴。
他還活著。這是第一個清晰的念頭。在星門那超越理解的通道中,在目睹看守那無法形容的偉岸存在並達成脆弱協議後,在意識幾乎被資訊洪流衝散的邊緣,他活了下來,並被某種力量丟擲了崩潰的鐵穹城。
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掌心。那個眼睛狀的鑰匙印記清晰可見,顏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深邃,像一塊嵌入血肉的黑曜石。它不再灼熱,而是散發著一種恒定的、微弱的冰涼感,彷彿與腳下這片廣闊而危險的土地,以及地底深處那個沉眠的巨物,建立著某種穩固的連線。腦海中,《深淵編年史》安靜地懸浮在意識深處,書頁緊閉,但一種沉甸甸的“存在感”表明它並未沉寂,隻是在適應新的環境。
“看守…”陳末喃喃自語。協議達成了,人類獲得了喘息之機,但代價是成為“夢境協調者”,肩負起維護夢境穩定、引導文明在真實世界重建的沉重使命。而看守最後的低語猶在耳邊:“真正的挑戰…在星光之下。”
他檢查了一下自身。那身從統禦局特勤隊員身上扒下的黑色作戰服破損嚴重,但基本的防護功能還在。隨身攜帶的隻有幾樣東西:老凱文給的、電量早已耗儘的便攜裝置;那本看似普通、實則蘊含無窮奧秘的《深淵編年史》(它似乎能適應任何環境,此刻隻是封麵沾了些灰塵);還有一把能量所剩無幾的振動切割刀。
他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確定自己的位置,更需要找到其他倖存者。
他攀上一段傾斜的、曾是支撐梁的金屬巨柱,舉目遠眺。鐵穹城的崩塌規模遠超想象,巨大的穹頂結構塌陷了接近三分之一,露出下麵層層疊疊、如同蜂巢般的地下空間,許多地方仍在冒著濃煙和零星的火光。可以想見,內部的傷亡是何等慘重。
但視野所及,並非隻有絕望的廢墟。在更遠的地方,越過一片扭曲的金屬墳場,他看到了令人驚異的景象:一片茂密的、散發著幽藍色微光的苔蘚狀植被,覆蓋了起伏的丘陵;一些奇形怪狀、彷彿由金屬和有機物拚接而成的低矮植物在風中搖曳;甚至在天際線上,隱約可見一些高聳的、非自然形成的奇異結構,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骨骸,又像是異星文明的遺蹟。
這就是地表。這就是被封鎖了四十多年、隻在最機密的檔案和禁忌傳說中存在的世界。它並非教科書裡描述的完全死寂的輻射荒漠,而是一個……發生了難以理解畸變的、危險而陌生的新生態體係。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夾雜著壓抑的恐懼,從下方不遠處的瓦礫堆中傳來。
陳末心中一緊,立刻滑下金屬柱,小心翼翼地靠近聲音來源。在一塊巨大的混凝土板下,形成了一個狹小的三角空間。裡麵蜷縮著兩個身影:一個看起來隻有七八歲的小女孩,滿臉汙垢,正低聲啜泣;另一個是位中年婦女,緊緊抱著女孩,眼神空洞,嘴脣乾裂,顯然已經處於脫水和驚嚇的邊緣。她們穿著普通居民區的灰色製服,看來是在最後崩塌時僥倖逃出地下的倖存者。
“彆怕,”陳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和,蹲下身,“我是管理員陳末。你們還好嗎?”
婦女猛地抬起頭,看到陳末身上的特勤隊作戰服(儘管破損),眼中先是閃過一絲希望,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懼取代:“統…統禦局?救援…救援來了嗎?”
陳末搖搖頭,苦澀地說:“冇有統禦局了。鐵穹城…崩塌了。我們是倖存者。”
婦女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抱緊了懷中的女孩,喃喃道:“完了…一切都完了…外麵…外麵都是怪物…”
陳末正想詢問更多,突然,掌心的印記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感!同時,腦海中《深淵編年史》的書頁無風自動,快速翻過,浮現出一行血紅色的警告文字: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深淵能量反應接近!生物識彆:畸變獵食者(群居性)。威脅等級:高。建議:立即隱蔽!】
幾乎在警告浮現的同時,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彷彿無數節肢動物快速爬行的窸窣聲從廢墟深處傳來,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陳末臉色一變,一把拉起婦女和小女孩:“快走!有東西過來了!”
他拖著虛弱的母女二人,奮力爬出掩體,朝著與聲音來源相反的方向狂奔。但婦女體力不支,冇跑幾步就摔倒在地,小女孩也嚇得哭不出聲。
窸窣聲越來越近,已經能聞到一股刺鼻的酸腐氣味。陳末回頭望去,隻見十幾隻體型如大型犬般、外形酷似放大了千百倍的變異蟑螂的生物,正從廢墟的陰影中蜂擁而出!它們的外殼閃爍著油膩的金屬光澤,口器開合間滴落著具有腐蝕性的唾液,複眼死死鎖定了他們這三個“獵物”!
來不及了!
陳末將母女推向身後一堆相對堅固的金屬殘骸後,自己轉身,舉起了振動切割刀。刀身發出微弱的嗡鳴,能量指示器已經見底。
“待在那裡彆動!”他低吼一聲,麵對蜂擁而至的畸變體。
第一隻畸變體猛地撲了上來!陳末側身閃避,切割刀劃過它的側腹,卻隻留下一道淺痕,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這些怪物的甲殼硬度超乎想象!
更多畸變體包圍上來。陳末憑藉在舊城區險死還生鍛鍊出的反應能力,狼狽地躲閃著它們的撲擊和酸液噴射,切割刀的能量迅速消耗,很快連淺痕都無法留下。
這樣下去必死無疑!
危急關頭,陳末福至心靈。他不再試圖用物理方式對抗,而是集中精神,將意識沉入掌心的鑰匙印記,努力回想著與看守建立連線時的那種感覺——不是對抗,是引導,是共鳴!
他試圖與腳下的大地、與這片充滿深淵能量的環境建立聯絡。印記驟然變得滾燙,一股冰冷而強大的能量順著手臂湧入全身。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彷彿擴散開來,與周圍環境中那些狂暴的深淵能量產生了短暫的“同步”。
他並冇有直接攻擊那些畸變體,而是將這股共鳴的能量,以一種強烈的“驅逐”意念,向四周爆發開來!
無聲的衝擊波以陳末為中心擴散開來。
那些正欲撲上的畸變體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動作齊齊一滯!它們發出尖銳混亂的嘶鳴,複眼中流露出本能的恐懼和困惑,彷彿感受到了某種上位存在的威壓。它們互相碰撞,猶豫了片刻,最終像是接到了某種無形的命令,潮水般退回了廢墟的陰影中,迅速消失不見。
危機暫時解除。
陳末脫力地單膝跪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後背。剛纔那種運用力量的方式,完全出於本能,消耗巨大,而且極其危險。他感覺到,如果控製稍有差池,被驅逐的可能就不是畸變體,而是他自己的意識被這片土地的瘋狂能量同化。
“你…你做了什麼?”身後的婦女顫聲問道,看著陳末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恐懼,彷彿在看一個非人的存在。
陳末冇有解釋,也無法解釋。他拉起婦女和小女孩:“這裡不能久留。我們必須離開這片廢墟,找到更安全的地方。”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遠離鐵穹城核心崩塌區、植被相對茂密(儘管是那種詭異的發光苔蘚)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們又遇到了幾波零星的倖存者,大多是像他們一樣驚魂未定、缺衣少食的普通人。看到陳末和他身上那件顯眼的特勤隊作戰服,一些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詢問著救援和未來的希望。
陳末看著這一張張惶恐、絕望又帶著一絲期盼的臉,心中沉重。他不再是那個隻需要記錄檔案的三級管理員了。他是“鑰匙”,是“記錄者”,是這些人在這個陌生而危險的新世界裡,可能唯一的依靠。
“跟著我,”他聲音沙啞卻堅定地說,“我們先找個能躲避風雨和怪物的地方,然後……我們再想辦法活下去。”
隊伍漸漸擴大到了二十幾人,像一條疲憊的蠕蟲,在巨大的廢墟中艱難前行。陳末走在最前麵,掌心的印記微微發熱,彷彿在為他指引著方向。他時不時地能“感覺”到遠處有其他生命群體的活動,有些充滿敵意,有些則似乎也在觀望。
傍晚時分,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相對理想的臨時落腳點——一個半埋在地下的、似乎是舊時代大型倉儲設施的結構。入口被坍塌物部分掩埋,但內部空間寬敞,結構相對穩固,隻有一個狹窄的入口易於防守。
陳末安排體力稍好的人清理出入口,並尋找一切可用的物資:未汙染的積水、可能殘存的密封食物、以及任何能作為武器或工具的東西。
他獨自爬上附近一個製高點,望著遠方。夕陽正掙紮著穿透濃厚的塵埃雲,將天地間染成一種病態的橘紅色。鐵穹城的廢墟像一頭垂死的巨獸,匍匐在地平線上。而更遠處,那些陌生的、散發著微光的植被和奇異的地形,則隱藏著無儘的未知與危險。
地下時代結束了。地表的紀元,以這樣一種殘酷而突然的方式,拉開了序幕。生存是首要任務,但僅僅生存就足夠了嗎?看守的協議,星空的低語,雷娜的下落,以及其他倖存者勢力的威脅……千頭萬緒,壓在心頭。
他攤開手掌,鑰匙印記在夕陽的餘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記錄者陳末,”他對自己說,也像是對著這片陌生的天地宣告,“你的工作,現在纔剛剛開始。”
夜色,正悄然降臨。廢墟的陰影中,無數雙眼睛,正注視著這支渺小而堅韌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