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巡在荒原上走了三天,接了三十二個光點。
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輕人,有女人。它們藏在石頭縫裡、土堆後麵、風吹不到的地方。有的還在等,有的已經快滅了。每接一個,葉巡就問一句:“你叫什麼?”有的記得,有的不記得。記得的就說,不記得的就搖頭。葉巡也不追問,把它們收進心裡,繼續走。
第三十二個是個老婦人,縮在一塊大石頭後麵,瘦得像一截枯木。葉巡蹲下來的時候,她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像死了。但葉巡知道她沒死;她身上還有一點光,很弱,像快要滅的蠟燭。
“老人家。”他輕聲喊。
老婦人睜開眼。那雙眼睛渾濁得幾乎看不清東西,但看見葉巡的時候,亮了一下。
“你來了。”
葉巡說:“你在等我?”
老婦人說:“等了好久。等到忘了多久。”
葉巡說:“等誰?”
老婦人說:“等我兒子。他叫阿樹。走的時候說會回來,一直沒回來。”
葉巡閉上眼睛,在心裡找。那些光點都在,四百多個。他一個一個看過去,沒有叫阿樹的。他睜開眼,搖搖頭。
“他不在我這兒。”
老婦人低下頭。“我知道。他去了更遠的地方。也許永遠回不來了。”
葉巡說:“但我可以幫你找。”
老婦人抬起頭。“你能找到?”
葉巡說:“不知道。但我會找。”
老婦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風吹過水麵留下的痕跡。
“你和他一樣。他也愛說‘我會的’。”她飄過來,落在他手心裡,“跟你走。等你找到他。”
葉巡點頭。“好。”
老婦人融進去。心裡又多了一點暖,但那暖裡帶著一絲涼。那是等待的涼,是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的涼。葉巡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心燈飄在身邊,比出發時暗了一些,但還亮著。
第四十一個光點是在一條乾涸的河床邊找到的。很小,縮在鵝卵石堆裡,幾乎看不見。葉巡撥開石頭,把它捧起來。是個小男孩,四五歲的樣子,瘦得像根火柴棍。
“你叫什麼?”葉巡問。
小男孩搖搖頭。“不記得了。”
葉巡說:“你等誰?”
小男孩說:“等媽媽。她說去給我找吃的,就再也沒回來。”
葉巡說:“你等了多久?”
小男孩想了想。“很久。太陽升起來很多次,又落下去很多次。數不清了。”
葉巡把他收進心裡。小男孩融進去的時候,輕輕說了一句:“你心裡真暖和。”葉巡的眼眶酸了一下,沒說話,繼續走。
第四十五個是個年輕女人,站在一塊高地上,望著遠處。葉巡走過去的時候,她沒回頭,一直望著那個方向。
“你在看什麼?”葉巡問。
女人說:“看我的孩子。他走丟了,我找不到他。”
葉巡說:“他叫什麼?”
女人說:“叫小石頭。”
葉巡閉上眼睛,在心裡找。沒有叫小石頭的。他睜開眼,搖搖頭。
女人沒有低頭,還是望著遠處。“我知道。他去了很遠的地方。也許永遠找不到了。”
葉巡說:“我會幫你找。”
女人轉過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不像等了很久的人。
“你叫什麼?”
葉巡說:“葉巡。”
女人說:“葉巡,你找過很多人嗎?”
葉巡說:“找過。幾百個。”
女人說:“都找到了?”
葉巡說:“有的找到了。有的還在找。”
女人笑了。“那你也會找到小石頭的。”
她飄過來,落在他手心裡。“我跟你走。等你找到他。”
葉巡點頭。“好。”
天黑的時候,葉巡找到第四十九個。是個中年男人,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土裡畫著什麼。葉巡走過去,蹲下來看。畫的是一個人,歪歪扭扭的,像個小孩畫的。
“你畫的誰?”葉巡問。
男人說:“我女兒。她叫小花。”
葉巡說:“她在哪兒?”
男人說:“走了。去了很遠的地方。我找不到她。”
葉巡說:“你等了多久?”
男人說:“從她走的那天起。不知道多久。這裡沒有時間。”
葉巡閉上眼睛,在心裡找。四百多個光點,他一個一個看過去。沒有叫小花的。
他睜開眼,搖搖頭。
男人低下頭。“我知道。她去了更遠的地方。”他站起來,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也許永遠回不來了。”
葉巡說:“我會幫你找。”
男人看著他。“你能找到?”
葉巡說:“不知道。但我會找。”
男人看了他很久,然後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冰涼,像冬天的石頭。
“你心裡有人嗎?”他問。
葉巡說:“有。很多。”
男人說:“他們也在等?”
葉巡說:“有的等到了。有的還在等。”
男人說:“那你呢?你在等誰?”
葉巡愣了一下。他在等誰?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他一直在幫彆人等,幫彆人找。他自己呢?
“不知道。”他說。
男人笑了。“你會知道的。”
他飄過來,落在他手心裡。“我跟你走。等你找到小花。”
葉巡點頭。“好。”
第五十二個是在一座小土丘後麵找到的。是個老人,很老很老,頭發全白了,背也駝了。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但他身上有光,很弱,但確實在亮。葉巡蹲下來。
“老人家。”
老人睜開眼。那雙眼睛渾濁得幾乎看不清東西,但看見葉巡的時候,亮了一下。
“你來了。”
葉巡說:“你在等我?”
老人說:“等了三千年。”
葉巡的心猛地一抽。“三千年?”
老人點頭。“三千年。從我還是人的時候就開始等。等我的孩子。他走的時候說會回來,一直沒回來。”
葉巡說:“他叫什麼?”
老人說:“叫阿樹。”
葉巡閉上眼睛,在心裡找。四百多個光點,他一個一個看過去。突然,他停住了。有一個光點,很小,很弱,在角落裡。它叫阿樹。
他睜開眼。“他在我這兒。”
老人愣住了。“什麼?”
葉巡說:“阿樹。他在我這兒。是彆人托我找的。”
老人的眼淚掉下來。“他……他在你心裡?”
葉巡點頭。“在。你要見他嗎?”
老人拚命點頭。
葉巡閉上眼睛,在心裡找到那個光點。“阿樹。”他輕聲喊。
那個光點飄過來,怯怯的。“你是誰?”
葉巡說:“我叫葉巡。你媽在外麵,要見你。”
光點顫了一下。“媽?我媽還活著?”
葉巡說:“活著。一直在等你。”
光點飄出來,落在他手心裡。老人看著它,它也看著老人。兩個人,一老一小,隔著三千年,終於見麵了。
“媽……”光點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老人的眼淚嘩嘩地流。“阿樹……我的阿樹……”
光點撲過去,落在老人手心裡。“媽,我找了你很久很久。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老人說:“媽也找了你很久。等了三千年。”
光點說:“現在找到了。”
老人點頭。“找到了。”她轉過身,看著葉巡。“葉巡,謝謝你。”
葉巡說:“不用謝。”
老人說:“我們要走了。”
葉巡說:“去哪兒?”
老人說:“去一個暖和的地方。有光,有人,有家。”她捧著手裡的光點,站起來。兩個人,一老一少,化作光點,飄向天空。兩顆星,一大一小,挨在一起,慢慢亮起來。
葉巡站在那兒,看著那兩顆星。他笑了。
“阿樹,你找到你媽了。”
兩顆星同時閃了閃。像是在說:找到了。
葉巡繼續往前走。風更大了,天更灰了。腳下的土地越來越硬,越來越冷。走了不知多久,前麵出現了一座山。很高,山頂插進灰濛濛的天裡。山腳下坐著一個人。
不是光點,是人。一個活生生的人。穿著破舊的黑袍,頭發很長,亂糟糟地披散著。和阿尋一樣,和阿念一樣,和阿等一樣。
葉巡走過去。那人背對著他,坐在地上,低著頭,一動不動。葉巡繞到他麵前,蹲下來。
那人抬起頭。一張蒼白的臉,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眼睛是閉著的。
“你是誰?”葉巡問。
那人睜開眼。那雙眼睛,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你是誰?”葉巡又問了一遍。
那人看著他。“你……你能看見我?”
葉巡說:“能。”
那人的眼淚掉下來。“你看得見我?”
葉巡說:“看得見。”
那人說:“我還以為……我也變成光點了。”
葉巡在他旁邊坐下。“你叫什麼?”
那人搖頭。“忘了。”
葉巡說:“你記得什麼?”
那人想了想。“記得在等人。等了好久。等到忘了自己是誰,忘了為什麼要等。但還在等。”
葉巡說:“等誰?”
那人說:“不知道。”
葉巡說:“你願意跟我走嗎?”
那人看著他。“去哪兒?”
葉巡說:“去一個暖和的地方。有人,有光,有家。”
那人說:“我有家嗎?”
葉巡說:“有。在我心裡。”
那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握住葉巡的手。那隻手冰涼,像冬天的石頭。
“你心裡暖和嗎?”他問。
葉巡說:“暖和。很暖和。”
那人說:“那我跟你走。”
葉巡站起來,他也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山那邊走。走了很久,那人突然停下來。
“我想起來了。”
葉巡轉身。“想起什麼?”
那人說:“我的名字。”
葉巡說:“叫什麼?”
那人說:“叫阿遠。遠方的遠。”
葉巡的眼眶紅了。“阿遠,你等到了。”
阿遠看著他。“等到什麼?”
葉巡說:“等到有人來找你了。”
阿遠愣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自己的身上。那件破舊的黑袍,在慢慢變亮。像一盞燈被點亮。
“我……”他的眼淚掉下來。
葉巡說:“你是人。你一直是人。”
阿遠說:“可我忘了。”
葉巡說:“現在記起來了。”
阿遠點頭。“記起來了。”他站在那裡,身上的光越來越亮。不是光點的光,是人的光。是活著的光。
“葉巡,謝謝你。”
葉巡說:“不用謝。”
阿遠說:“我要走了。”
葉巡說:“去哪兒?”
阿遠說:“回家。回我自己的家。”
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沒回頭。
“葉巡,你也會找到的。”
葉巡說:“找到什麼?”
阿遠說:“找到你等的人。”
他繼續走,消失在暮色裡。
葉巡站在那兒,看著阿遠消失的方向。心燈飄在身邊,一閃一閃的,比之前暗了一些。
“心燈,又一個。”
心燈閃了閃。
葉巡轉身,繼續走。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來。他想起阿遠的話:“你也會找到的。”
他等的人是誰?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從記事起,他就在等父親。等到了。後來他幫彆人等,幫彆人找。那些光點等的人,他幫它們找到。可他自己呢?他自己在等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天邊什麼也沒有。但他知道,那兒有東西。有他等的東西。隻是他還不知道是什麼。
“心燈。”他輕聲喊。
心燈飄過來。
葉巡說:“你說,我在等什麼?”
心燈沒閃。
葉巡說:“不知道就算了。總會知道的。”
他繼續走。心燈飄在身邊,給他照路。遠處,還有光點在閃。在等他。
(第11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