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巡當燈已經一個月了。
每天晚上,他都坐在院子裡,讓心裡那些光點發光。那些光從心裡湧出來,向四麵八方擴散,照亮那些還在等的光點。它們看見光,就會往這邊飄。有的飄幾天,有的飄半個月,有的飄一個月。但不管飄多久,最後都會到他這兒來。
一個月裡,他接了十七個新光點。
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輕人,有女人。有的等了幾十年,有的等了幾百年,有的等了幾千年。它們進來的時候,都問他同一個問題:“你是來接我的嗎?”
葉巡說:“是。”
它們又問:“去哪兒?”
葉巡說:“去一個暖和的地方。有光,有人,有等的人。”
然後它們就住下來,住在他心裡,和那三百多個老光點在一起。
今天又來了一個。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舊衣服,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他。
“你是葉巡?”
葉巡說:“是。”
年輕人說:“我看見了你的光。從很遠的地方。”
葉巡說:“進來吧。”
年輕人走進來,站在他麵前。“你心裡暖和嗎?”
葉巡說:“暖和。很暖和。”
年輕人低下頭。“我冷了好久。”
葉巡說:“以後不冷了。”
他伸出手,年輕人飄過來,落在他手心裡。溫溫的,然後融進去。心裡,又多了一點暖。
葉巡笑了。“又一個。”
葉凡從屋裡出來,站在他旁邊。“今天第幾個了?”
葉巡說:“第一個。也是第十七個。”
葉凡說:“累嗎?”
葉巡想了想。“有點。但還行。”
葉凡看著他。“兒子,你瘦了。”
葉巡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是瘦了,骨節比以前明顯了。
“沒瘦。”他說。
葉凡沒接話,隻是看著他。葉巡被看得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臉。“真瘦了?”
葉凡說:“瘦了。你媽也看出來了。”
葉巡沒再犟。他知道爸不會騙他。
“爸,我沒事。就是最近光點來得多了點,睡得少。”
葉凡說:“累了就歇會兒。燈滅了,還能再點。”
葉巡笑了。“紅鯉媽媽也這麼說。”
葉凡也笑了。“她說得對。”
蘇曉從屋裡出來,端著一碗湯。排骨湯,燉了一下午,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喝點湯。”
葉巡接過,一口氣喝完。湯很燙,燙得舌尖發麻,但他沒停。
蘇曉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兒子,你瘦了。臉都小了。”
葉巡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
蘇曉伸手,輕輕摸他的臉。從額頭摸到眉骨,從眉骨摸到顴骨,從顴骨摸到下巴。那隻手溫溫熱熱的,和他小時候生病時摸他額頭一樣。
“有。瘦了一圈。”
葉巡笑了。“那我多吃點。”
蘇曉說:“明天給你做好吃的。”
葉巡說:“好。”
蘇曉又看了他一會兒,轉身進了廚房。葉凡也回了屋。院子裡又剩下葉巡一個人。他抬起頭,看著天上那些星。八顆亮的,十七顆暗的——那些新來的光點還沒變成星星,但也在發著光。二十五盞燈,在天上,互相照著。
他閉上眼睛。心裡那些光點又亮起來,光從身體裡湧出去,向四麵八方擴散。很遠的地方,又有光點在閃。它們在回應他。
“我在這兒。”他輕聲說。“慢慢來。”
阿木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推開院門,在葉巡旁邊坐下,仰著頭看星星。“葉巡哥,今天又來了一個?”
葉巡說:“對。一個年輕人。等了很久。”
阿木說:“它等到了嗎?”
葉巡說:“等到了。”
阿木看著那些新星,看了很久。“真好。”
葉巡說:“是啊,真好。”
淩霜也來了。她沒坐,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也看著那些星。
“葉巡,你心裡那些光點,現在有多少個?”
葉巡想了想。“三百多個老的,十七個新的。快四百了。”
淩霜說:“你還記得住?”
葉巡說:“記得住。每一個都記得。”
淩霜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臭小子,真行。”
海青拄著柺杖走過來,也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葉巡,你比你爸強。”
葉凡不知什麼時候出來了,站在門口,聽見這話笑了。“對。他比我強。”
雷虎也來了,沒說話,隻是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默默進了屋。那些徒弟們三三兩兩地來,又三三兩兩地走。院子裡熱熱鬨鬨的,又安安靜靜的。
葉巡坐在中間,心燈飄在身邊。他聽著他們說話,偶爾插一句,偶爾就笑笑。那些光點在他心裡,也在聽著。它們喜歡這樣,喜歡人多,喜歡熱鬨。以前它們一個人待了太久,現在有人陪著,就捨不得安靜。
人散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夜。
院子裡又剩下葉巡一個人。他坐在那兒,看著那些星。心燈飄在身邊,一閃一閃的。
“心燈。”他輕聲喊。
心燈飄過來。
葉巡說:“紅鯉媽媽說,累了就歇會兒。燈滅了,還能再點。”
心燈閃了閃。
葉巡說:“那我再亮一會兒。還有光點在路上。”
他閉上眼睛。那些光又從心裡湧出來,向四麵八方擴散。很遠的地方,又有光點在閃。它們在說:看見了,在路上了。
葉巡睜開眼。“我在這兒。慢慢來,不急。”
那天夜裡,葉巡又做了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星光下。那些光點圍著他轉,唱著他聽不見的歌。有他心裡的那些,也有天上的那些。它們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葉巡。”一個聲音響起。
他轉身。紅鯉站在他麵前,旁邊還有一個人。一個女人,很年輕,穿著碎花裙子,頭發紮成馬尾。她看著他,笑了。
“你就是葉巡?”
葉巡說:“你是……”
女人說:“我是小月的媽。”
葉巡愣住了。“小月的媽?”
女人點頭。“謝謝你照顧小月。她在我心裡,說了很多你的事。說你心裡很暖和,說你對她很好,說你每天晚上都陪她說話。”
葉巡說:“小月好嗎?”
女人說:“好。很好。她找到爺爺了,還有奶奶,還有很多人。他們在一起,天天說話,天天笑。”
葉巡的眼眶紅了。“那就好。”
女人走過來,伸出手,輕輕摸他的臉。和紅鯉一樣,從額頭摸到眉骨,從眉骨摸到顴骨,從顴骨摸到下巴。那手也是溫溫熱熱的。
“葉巡,謝謝你。”
葉巡說:“不用謝。”
女人笑了。那個笑,和小月一樣,和陽光一樣燦爛。她退後一步,化作光點,飄向天空。那顆星,閃了一下。
葉巡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坐起來,看著窗外。那顆星還在,一閃一閃的。旁邊那顆,是小月。兩顆星,一大一小,挨在一起。比昨天更亮了。
他笑了。“小月,你媽來找你了。”
兩顆星同時閃了閃。像是在說:找到了。
那天早上,葉巡去了訓練館。
那些徒弟們正在練刀,看見他進來,都圍過來。
“葉巡哥!”阿木跑在最前麵。
葉巡看著他。“今天練得怎麼樣?”
阿木說:“還行。就是最後一刀總劈歪。”
葉巡說:“我教你。”
他拿起刀,站在阿木身後,握住他的手。一刀劈出去,刀光如雪,在晨光裡劃出一道弧線。
“這樣。”
阿木說:“再來一次。”
葉巡又帶著他劈了一次。“記住這個感覺。”
阿木點頭。“記住了。”
葉巡鬆開手,退後一步。阿木自己劈了一刀,比剛才直多了。雖然還是有點歪,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葉巡哥,我練得怎麼樣?”
葉巡笑了。“不錯。明天再練。”
阿木也笑了。“好。”
林虎在旁邊說:“葉巡哥,你最近來得少了。”
葉巡說:“事兒多。晚上要亮燈,白天要休息。”
林虎說:“那你累不累?”
葉巡說:“還行。”
林虎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最後隻說了句:“那你多休息。”
葉巡點頭。“好。”
下午,葉巡去了歸墟迴廊。
那些灰濛濛的霧氣全散了,那些懸浮的平台也隻剩最後一塊。他站在那塊平台上,看著遠處。那些星在天上,白天也能看見,一小點一小點的光。
“紅鯉媽媽。”他喊。
那顆最亮的星閃了閃。
葉巡說:“小月的媽來找她了。”
星星又閃了閃。
葉巡說:“她們在一起了。小月很高興。”
沉默。然後一道光落下來,紅鯉站在他麵前。比上次更淡了,幾乎透明,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葉巡。”
葉巡走過去。“紅鯉媽媽。”
紅鯉看著他。“你瘦了。”
葉巡說:“沒瘦。”
紅鯉說:“瘦了。你媽說得對。”
葉巡笑了。“你們都說我瘦了。”
紅鯉也笑了。“因為你真的瘦了。”她伸出手,輕輕摸他的臉,和夢裡那個女人一樣,從額頭摸到下巴。
“葉巡,你當燈多久了?”
葉巡說:“一個月。”
紅鯉說:“累嗎?”
葉巡想了想。“有點。但還行。”
紅鯉說:“累了就歇會兒。燈滅了,還能再點。”
葉巡說:“我知道。但還有光點在路上。我得亮著。”
紅鯉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和你爸一樣,不會算賬。”
葉巡說:“我爸也這麼說。”
紅鯉笑了。“他是對的。”她退後一步。“葉巡,你是最後一個歸處。你亮了,它們就有方向。你滅了,它們就迷路。”
葉巡說:“我不會滅的。”
紅鯉說:“你會的。人都會累。累了就會滅。”
葉巡說:“那怎麼辦?”
紅鯉說:“滅了再點。點了再滅。隻要你還記得,燈就永遠不會滅。”
她化作光點,飄散。那顆星星,閃了三下。
從歸墟迴廊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葉巡站在海邊,看著那艘船慢慢駛回港灣。船上的燈,還亮著。他抬起頭,那些星已經亮了。八顆亮的,十七顆暗的。二十五盞燈,在天上,互相照著。
他笑了。“你們好好的。”
二十五顆星同時閃了閃。像是在說:好。
他閉上眼睛。讓心裡那些光點一起發光。那些光從心裡湧出來,向四麵八方擴散。那些還在等的光點,又看見了。它們閃了閃,像是在說:看見了。
葉巡睜開眼。“我在這兒。慢慢來。”
那天晚上,院子裡又坐滿了人。
阿木,林虎,那些徒弟們,淩霜,海青,雷虎。大家圍坐在一起,看著天上那些星。有人說話,有人不說話,有人來了又走,有人一直坐到半夜。
阿木坐在葉巡旁邊,仰著頭。“葉巡哥,今天又多了一顆星。”
葉巡說:“那是小月的媽。”
阿木說:“她來找小月了?”
葉巡點頭。“對。她們在一起了。”
阿木看著那兩顆挨在一起的星,看了很久。“真好。”
葉巡說:“是啊,真好。”
淩霜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她看著那些星,也看著葉巡。
“葉巡,你心裡那些光點,還會走嗎?”
葉巡說:“會的。等它們等到了,就會走。”
淩霜說:“那新來的呢?”
葉巡說:“也會走。等它們等到了,也會走。”
淩霜說:“那你心裡會不會空?”
葉巡想了想。“不會。它們走了,但會變成星星。每天晚上都能看見。而且,還有新的會來。”
淩霜看著遠處的天邊。“還有很多?”
葉巡說:“很多。比你想的還多。”
淩霜沉默。然後她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臭小子,你辛苦了。”
葉巡說:“不辛苦。”
海青拄著柺杖走過來,也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葉巡,你比你爸強。”
葉凡在旁邊笑了。“對。他比我強。”
深夜,人散了。
院子裡隻剩葉巡一個人。他坐在那兒,看著那些星。心燈飄在身邊,也在看。
“心燈。”他輕聲喊。
心燈飄過來。
葉巡說:“紅鯉媽媽說,人都會累。累了就會滅。”
心燈閃了閃。
葉巡說:“她還說,滅了再點。點了再滅。隻要還記得,燈就永遠不會滅。”
心燈又閃了閃。
葉巡笑了。“那我先滅一會兒。”
他閉上眼睛。那些光慢慢暗下來,越來越暗,像一盞燈被慢慢擰小。最後,滅了。院子裡黑了,隻有天上的星還在亮著。
他睜開眼,看著那些星。“紅鯉媽媽,我滅了。”
那顆最亮的星閃了閃。
葉巡說:“明天再點。”
星星又閃了閃。
他站起來,朝屋裡走去。走到門口,他回頭。那些星還在,一閃一閃的。心燈也還在,暗著,但還在。他揮揮手。“晚安。”
那些星同時閃了閃。像是在說:晚安。
遠處,那艘船又駛出了港灣。船上的燈,還亮著。照亮了歸來的路,也照亮了出發的路。
葉巡站在門口,看著那艘船慢慢消失在夜色裡。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些光點還在,三百多個,都在發光。雖然外麵的燈滅了,但它們還在亮著。他笑了。
“明天再點。”
他推開門,走進屋裡。
(第十一卷·新生的黎明
完)
(第11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