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光點出去玩了那一晚之後,葉巡發現它們變了。
變得更活潑了,也更愛說話了。以前它們隻是偶爾開口,現在幾乎天天都在聊。聊今天看見的雲,聊昨天飛過的鳥,聊前天遇見的那隻蝴蝶。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停不下來的麻雀。
葉巡由著它們。
有時候聽累了,就閉上眼睛歇一會兒。它們知道他在聽,就會放低聲音,悄悄的,像是在說悄悄話。
這天早上,葉巡正在院子裡練刀,心裡那個老人又開口了。
“葉巡。”
葉巡收刀。
“嗯?”
老人說:“有件事想問你。”
葉巡說:“什麼事?”
老人說:“你知道你心裡最深的地方在哪兒嗎?”
葉巡愣了一下。
“最深的地方?”
老人說:“對。最深的、平時不去的地方。”
葉巡想了想。
“不知道。”
老人說:“那我們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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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巡盤腿坐下,閉上眼睛。
心裡那些光點開始發光。
越來越亮。
然後,它們往深處飄去。
葉巡跟著它們。
穿過一層又一層的光,穿過一片又一片的溫暖。那些光點在他前麵飄著,像一群引路的螢火蟲。他跟在後麵,感覺自己在往下沉,又像是在往前飄。
不知道飄了多久。
那些光點突然停下來。
葉巡也停下來。
他看了看四周,還是那些光亮的地方,和之前沒什麼不同。
“到了?”他問。
老人說:“還沒。前麵我們進不去。”
葉巡說:“為什麼?”
老人說:“那是你自己的地方。隻有你能進。”
葉巡往前看。
前方有一片黑暗。
和那些光亮的地方不一樣,這片黑暗是真正的黑。不是那種因為沒有光而黑,是那種本身就黑的黑暗。它像一道牆,立在那些光點麵前,擋住它們的去路。
葉巡走過去,站在黑暗邊緣。
那些光點在他身後,安安靜靜的。
老人說:“進去吧。我們在外麵等你。”
葉巡深吸一口氣,走進那片黑暗。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
沒有光,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
隻有他自己。
他往前走。
走了一步,兩步,三步。
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也是黑暗,看不見那些光點。
他有點慌。
“有人嗎?”他問。
沒人回答。
他又問了一遍。
還是沒人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走得更慢了。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麼。
但腳下什麼都沒有,隻有虛空。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
突然,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小,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葉巡……”
他愣住了。
這聲音,是他的。
他自己的聲音。
“誰?”他問。
那個聲音說:“是我。”
葉巡說:“你是誰?”
那個聲音說:“我是你。”
葉巡的心,猛地一緊。
黑暗裡,慢慢亮起一點光。
很弱,很小,像風中殘燭。
但確實在亮。
那光裡,站著一個人。
和他一模一樣。
一樣的身高,一樣的臉,一樣的衣服。
但那雙眼睛,不一樣。
他的眼睛是亮的,是暖的,是因為心裡裝著那些光點。
那雙眼睛,是空的。
像葉寂當初那樣,像什麼都沒裝。
葉巡走過去。
“你是……”
那個人說:“我是你心裡的另一個你。”
葉巡說:“什麼意思?”
那個人說:“你心裡裝了那麼多光點,裝了那麼多人,就是沒裝你自己。”
葉巡愣住了。
那個人說:“你一直在照亮彆人,照亮那些光點,照亮那些徒弟,照亮阿木,照亮你爸你媽,照亮紅鯉。你照亮了所有人,就是沒照亮自己。”
葉巡說:“我……”
那個人說:“你知道我在這兒待了多久嗎?”
葉巡搖頭。
那個人說:“從你出生那天起,我就在這兒。一直等你來找我。”
葉巡的眼眶紅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
那個人說:“你知道的。隻是你一直不來。”
他抬起手,指著四周。
那些黑暗裡,慢慢亮起無數點光。
每一道光裡,都是一張臉。
有葉凡,有蘇曉,有紅鯉,有阿木,有林虎,有那些徒弟們。有那個老人,有小丫,有小盲,有那些他接回來的光點。
他們都在看他。
葉巡的心,猛地一抽。
那個人說:“他們都在你心裡。但你呢?”
葉巡低下頭。
他看見自己的手。
那雙手裡,空空蕩蕩的。
“我在哪兒?”他問。
那個人說:“你在這兒。”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
“在這兒。最深處。最暗的地方。”
葉巡看著他的胸口。
那兒,也有一點光。
很弱,很小,幾乎看不見。
“那就是你。”那個人說。
葉巡伸出手,想碰那點光。
手指剛碰到,那點光突然抖了一下。
然後,它開始變亮。
很慢,很慢,但確實在變。
那個人看著他,笑了。
那個笑,和葉巡自己笑起來一模一樣。
“你終於來了。”他說。
葉巡的眼淚掉下來。
“對不起……我來晚了……”
那個人說:“不晚。正好。”
他伸出手,和葉巡的手握在一起。
那一瞬間,葉巡感覺到一股暖流。
不是從外麵來的,是從裡麵來的。
從他自己身體最深處湧出來的。
那些光點在他心裡,開始歡呼。
它們說:“找到了!找到了!”
葉巡抬起頭,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正在變淡。
“你要走了?”葉巡問。
那個人說:“不是走。是回去。”
葉巡說:“回哪兒?”
那個人說:“回你心裡。和你一起。”
他笑了。
那個笑,和陽光一樣燦爛。
然後他化作光點,飄進葉巡胸口。
葉巡站在原地,閉著眼睛。
他能感覺到那個光點進來了。
就在他心裡,和其他光點一起。
但不一樣。
它在最中間。
最亮的地方。
他睜開眼。
黑暗不見了。
四周全是光。
那些光點圍著他,一閃一閃的。
老人飄過來,看著他。
“找到了?”
葉巡點頭。
“找到了。”
老人笑了。
“那就好。走吧,回去。”
葉巡跟著它們,往回走。
走了沒多久,就回到了那片光亮的地方。
那些光點繼續往他心口飄。
一個一個,落進去。
最後一個進去的是老人。
他回頭看了葉巡一眼。
“葉巡。”
葉巡說:“嗯?”
老人說:“以後,你就是完整的了。”
葉巡的眼眶紅了。
“謝謝你們。”
老人笑了。
飄進去。
葉巡從心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夕陽把整個院子染成金紅色。
他坐在那兒,愣了很久。
心裡那些光點,比以前更亮了。
包括他自己那點。
它在最中間,和其他光點一起。
互相照著。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蘇曉正在擇菜,看見他出來,愣了一下。
“你怎麼了?”
葉巡走過去,抱住她。
“媽。”
蘇曉拍拍他的背。
“怎麼了?”
葉巡說:“沒事。就是想抱抱你。”
蘇曉笑了。
“傻孩子。”
葉凡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口。
看見葉巡抱著蘇曉,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驕傲的,欣慰的。
那天晚上,葉巡坐在院子裡看星星。
那顆最亮的還在,一閃一閃的。
心燈飄在他身邊,也在閃。
阿木來了,在他旁邊坐下。
“葉巡哥,你今天好像不一樣。”
葉巡說:“哪兒不一樣?”
阿木說:“說不上來。就是……更亮了。”
葉巡笑了。
“是嗎?”
阿木點頭。
“對。像那顆星一樣亮。”
他指著天上那顆最亮的。
葉巡看著那顆星。
星星閃了閃,像是在說:是啊。
他笑了。
阿木說:“葉巡哥,你心裡那些光點,現在怎麼樣了?”
葉巡說:“挺好的。都在。”
阿木說:“包括你自己嗎?”
葉巡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阿木說:“猜的。”
葉巡看著他。
阿木的眼睛裡,有一種光。
那種光,他熟悉。
是長大了的光。
“包括。”葉巡說。
阿木笑了。
“那就好。”
深夜,人散了。
院子裡隻剩葉巡一個人。
他坐在那兒,看著那顆最亮的星。
心裡那點自己的光,也在看著。
兩道光,一內一外,互相照著。
他笑了。
“紅鯉媽媽。”他輕聲喊。
星星閃了閃。
葉巡說:“我今天找到自己了。”
星星又閃了閃。
葉巡說:“原來他一直在我心裡最深處。”
星星閃了三下。
像是在說:我就知道。
葉巡笑了。
他站起來,朝屋裡走去。
走到門口,他回頭。
那顆星還在,一閃一閃的。
心燈也在,一閃一閃的。
兩盞燈,一高一低,互相照著。
他揮揮手。
“晚安,紅鯉媽媽。”
星星閃了閃。
像是在說:晚安。
遠處,那艘船又駛出了港灣。
船上的燈,還亮著。
照亮了歸來的路。
也照亮了出發的路。
(第9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