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燈跟了葉巡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它從一個小不點長到了拳頭那麼大。光也更亮了,不再是那種弱弱的、隨時會滅的樣子,而是溫溫潤潤的,像剛煮熟的雞蛋剝開殼,透著暖暖的光。
葉巡去哪兒都帶著它。
早上練刀,它飄在旁邊看。中午吃飯,它落在桌角。傍晚去海邊,它跟在身後。夜裡睡覺,它就飄在窗外,一閃一閃的,像守夜的燈籠。
那些老光點們都很喜歡它,經常圍著它轉。它們管它叫“小不點”。
小燈也不惱,就那麼飄著,被它們圍在中間,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笑。
這天早上,葉巡剛練完刀,林虎跑過來。
“葉巡哥,小燈是不是又長大了?”
葉巡低頭看。
小燈飄在他肩頭,確實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好像是。”
林虎伸手想摸,小燈躲開,飄到葉巡另一邊。
林虎笑了。
“它還認生。”
葉巡說:“不是認生。是你身上有殺氣。”
林虎愣了一下。
“殺氣?”
葉巡說:“你練刀太狠了,身上帶著一股勁。小燈是光,不喜歡那種東西。”
林虎低下頭。
“那我……”
葉巡拍拍他的肩。
“沒事。等你刀練好了,那股勁就收進去了。到時候小燈就不躲了。”
林虎點頭。
“我明白了。”
下午,葉巡帶著小燈去歸墟迴廊。
那些老光點們一看見小燈,就圍了上來。
小燈飄在它們中間,一閃一閃的,像是在說話。
葉巡聽不懂它們在說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種氛圍;像一群長輩圍著一個小輩,又喜歡又寵著。
那個最大的光點飄到葉巡麵前。
“小燈,是我們中年紀最小的。”
葉巡說:“它才一個月。”
光點說:“一個月,在我們這兒算很長了。有些光點,幾千年也長不大。”
葉巡愣了一下。
“為什麼?”
光點說:“因為沒人記得它們。沒人記得,它們就長不大。”
葉巡的心,猛地一軟。
他看著小燈。
小燈正被那些老光點圍著,一閃一閃的,像是很開心。
“那我記得它,它就能一直長大?”
光點說:“對。你記得它,它就一直在。”
從歸墟迴廊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葉巡走得很慢。
小燈飄在他旁邊,也不急,就那麼跟著。
“小燈。”葉巡開口。
小燈閃了閃,像是在回應。
葉巡說:“我會一直記得你的。”
小燈閃得更亮了。
像是笑了。
第二天一早,淩霜來了。
她臉色不太好看,一進門就把葉巡拉到一邊。
“出事了。”
葉巡說:“什麼事?”
淩霜說:“北邊有個村子,出了怪事。”
葉巡說:“什麼怪事?”
淩霜說:“村裡有個小女孩,一直說她看見光。彆人都看不見,就她能看見。而且……”
她頓了頓。
“而且那道光,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葉巡愣住了。
“喊我的名字?”
淩霜點頭。
“對。那小女孩說,那道光告訴她,它在等你。”
葉巡當天就出發了。
北邊的村子,坐船要半天。
小燈跟著他,一路飄在船頭。
海風很大,小燈的光被吹得搖搖晃晃,但它始終沒滅。
葉巡看著它,心裡暖暖的。
船靠岸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淩霜說的那個小女孩,住在村東頭的一間小屋裡。
葉巡找到那間小屋,站在門口。
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敲了敲門。
“誰?”一個稚嫩的聲音。
葉巡說:“我找小梅。”
門開了。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站在門口,紮著兩個羊角辮,眼睛大大的,但沒什麼神采。
她是個盲人。
“你是……”小女孩問。
葉巡說:“我叫葉巡。”
小女孩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你終於來了。”
小梅拉著葉巡的手,走進屋裡。
屋裡很簡陋,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凳子。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
小梅在床邊坐下,葉巡坐在凳子上。
“那道光呢?”葉巡問。
小梅說:“在這兒。”
她抬起手,指著自己胸口。
葉巡看過去。
那兒有一道光。
很微弱,幾乎看不見。但它確實存在,一閃一閃的,像在呼吸。
葉巡的心,猛地一抽。
那道光,他認識。
是“墟”的光。
那個燈塔老人等的人。
“它……怎麼在這兒?”葉巡問。
小梅說:“它說它在等人。等了很久很久。後來它找到我,說我可以幫它。”
葉巡說:“幫它什麼?”
小梅說:“幫它等一個人。那個人,是你。”
葉巡的眼眶紅了。
他看著那道微弱的光。
它還在閃,一閃一閃的,像是在說:
你來了。
葉巡在小梅家住了一夜。
小梅告訴他,她是天生的盲人,從記事起就看不見東西。但三年前,她突然能看見光了。
不是看見東西,是看見光。
各種顏色的光,有的亮,有的暗,有的飄在天上,有的落在地上。
“它們都是等的人嗎?”小梅問。
葉巡點頭。
“對。都是等的人。”
小梅說:“那它們等到沒有?”
葉巡想了想。
“有些等到了,有些沒等到。”
小梅低下頭。
“那我什麼時候能等到我媽媽?”
葉巡愣住了。
“你媽媽?”
小梅說:“她走的時候說,她會變成光回來看我。可是我等了三年,還沒等到。”
葉巡看著小梅胸口的道光。
那道光,不是她媽媽。
那是“墟”。
但它為什麼會在小梅身上?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小梅在等一個人。
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天亮的時候,葉巡走到小梅床邊。
“小梅。”
小梅睜開眼。
葉巡說:“我要走了。”
小梅坐起來。
“那你還會來嗎?”
葉巡說:“會。”
他從小梅胸口的道光裡,分出了一點。
很小的一點,像米粒那麼大。
他把它放在小梅手心裡。
“這是什麼?”
葉巡說:“是一道光。它會一直陪著你,等你媽媽回來。”
小梅握緊手。
那道光從她指縫裡透出來,暖暖的。
“謝謝你。”小梅說。
葉巡笑了。
“不用謝。”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小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葉巡哥哥。”
葉巡停下。
小梅說:“我媽媽……真的會回來嗎?”
葉巡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說:“會。她會的。”
小梅笑了。
那個笑,和陽光一樣燦爛。
葉巡走出小屋,天已經大亮了。
小燈飄在他身邊,一閃一閃的。
“小燈。”葉巡開口。
小燈閃了閃。
葉巡說:“我剛剛,是不是在騙她?”
小燈沒閃。
葉巡說:“她媽媽也許早就死了。也許永遠回不來了。”
小燈還是沒閃。
葉巡低下頭。
“可我怎麼能告訴她真相?她還那麼小。”
小燈飄到他麵前,貼在他額頭上。
溫溫的。
像是在說:你做得對。
葉巡的眼眶紅了。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片海。
那艘船,正慢慢駛來。
船上的燈,還亮著。
“走吧,小燈。”他說,“回家。”
小燈跟在他身後。
一閃一閃的。
像那盞燈一樣。
像那些光點一樣。
像所有等待的人一樣。
永遠亮著。
(第6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