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拂過,帶著海水鹹澀微腥的氣息。
葉凡與葉立於海邊,相顧無言。
隻是這般凝望著彼此。
葉巡的聲音在葉的識海中響起,浸著哽咽:
“爸……當真是他……”
葉頷首。
“是他。”
葉凡亦凝視著葉,凝視著這與自己麵貌相同的年輕人。十八載了,他隻在支離的夢境中,描摹過兒子長大後的模樣。
“這般大了。”葉凡開口,嗓音沙啞如粗礪砂石,“我離去時,你方滿月。”
葉的淚滑落下來。
“爸,你受苦了。”
葉凡搖頭。
“不苦。”他伸手,輕輕拭去葉頰邊的淚,“見著你,萬般皆不苦了。”
遠處,紅鯉自礁石躍下,緩步走近。
她立於葉凡麵前,凝視著他。
凝望良久。
而後她伸出手。
葉凡輕輕握住。
紅鯉的手在微顫。
“葉凡。”她喚他名,聲線亦在發顫。
葉凡頷首。
“紅鯉,我歸來了。”
紅鯉的淚,終是滾落。
可她猶在笑。
“歸來便好。”她說,“歸來便好。”
葉凡環顧四周。
“蘇曉何在?”
葉心口一緊。
“母親……在醫署。”
葉凡麵色驟變。
“醫署?她怎了?”
葉道:“她……太倦了。這些歲,一直在候我等。”
葉凡轉身便行。
“引我去。”
醫署病房內,蘇曉猶在沉眠。
葉凡立於門邊,未曾踏入。
他望著那張蒼白麵容,望著那些交錯的管絡,望著那台滴答作響的監測儀器。
他的手在微微發顫。
“爸。”葉立於他身側,“入內罷。”
葉凡點了點頭。
他推門步入,在榻邊輕輕坐下。
伸出手,握住蘇曉的手。
那手涼而瘦削,幾乎隻剩嶙峋骨節。
“蘇曉。”他聲輕如絮,“我歸來了。”
蘇曉未動。
葉凡低下頭,將她的手輕輕貼在自己頰邊。
“對不住。”他說,“令你候了這般久。”
一滴淚,落於她手背。
蘇曉的指節,幾不可察地一動。
葉凡抬首。
蘇曉的眼眸,緩緩睜開。
她凝望著他。
凝望許久。
而後她笑了。
那笑意,與十八年前一般明淨溫柔。
“葉凡。”她喚他名,聲很輕,“你歸來了。”
葉凡頷首。
“歸來了。”
蘇曉抬起手,輕撫他麵頰。
自額角撫至眉骨,自眉骨撫至顴邊,自顴邊撫至下頜。
與往昔一般。
“是真的。”她說,“當真是你。”
葉凡握住她的手,輕輕貼在自己臉上。
“是我。真真切切的我。”
蘇曉的淚落了下來。
“我候到了。”她說,“我終是……候到了。”
葉凡俯首,在她額間極輕地印下一吻。
“對不住。”他說,“對不住……”
蘇曉搖頭。
“莫言對不住。”她說,“歸來便好。”
葉立於門邊,靜觀此景。
葉巡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浸著哽咽:
“爸,母親終是候到了。”
葉頷首。
“嗯。”
他凝望著病房內的二人。
一為父,一為母。
十八載光陰,終得團圓。
他眼眶亦隱隱發熱。
可他未入內相擾。
隻靜立門畔,默默相守。
良久,葉凡自病房步出。
他雙目泛紅,可麵上漾著溫軟笑意。
“她睡了。”他說,“她言欲食番茄炒蛋。”
葉微怔。
“番茄炒蛋?”
葉凡頷首。
“她最是嗜此。我予她作。”
葉道:“我去市集采買。”
葉凡按住他肩。
“同往。”
市集之中,葉凡推著購物車,葉隨在側。
父子二人穿行於菜攤之間,望著那些鮮紅飽滿的番茄與潔淨的雞蛋。
“爸,你可會庖廚?”葉巡的聲音自葉口中傳出。
葉凡微怔。
“略會些許。你母親曾教過我。”
葉巡道:“那稍後你作,我等共食。”
葉凡笑了。
“好。”
采畢番茄與雞蛋,又購了些青蔬與排骨。葉凡言蘇曉需補養身子,當多煨些湯水。
歸家後,葉凡步入廚間。
葉立於廚門邊,望著他洗菜、切蔬、打散蛋液。
動作稍顯生澀,卻極是專注。
“爸,你從前可曾作過?”
葉凡道:“作過幾回。在神獄中,時常思及。思著思著,便會了。”
葉未語。
他凝望著父親的背影。
那背影在廚間忙碌,如世間任何一位尋常父親。
可他知道,這道背影曾在神獄深處,獨困十八載。
“爸。”葉巡的聲音響起。
葉凡回身。
“嗯?”
葉巡道:
“你在神獄之中,最思何事?”
葉凡思量片刻。
“思你母親。”他說,“思你。思你等所烹之食。”
他轉回身,續執勺翻炒。
“每回思及時,便闔目遐想,想己身正在廚間,為你母親作菜。想你等坐於案邊,候著用飯。”
“思著思著,光陰便淌過了。”
葉眼眶發熱。
他未語,隻凝望著父親的背影。
望著鍋中翻動的番茄與蛋液。
望著熱氣氤氳的廚間。
飯食烹畢。
葉凡端了菜肴,與葉同往醫署。
病房內,蘇曉已醒轉。
見葉凡端菜步入,她淺淺笑了。
“當真作了?”
葉凡將菜置在床頭案上,扶她緩緩坐起。
“嘗嘗,可是舊時滋味。”
蘇曉執箸,夾起一塊番茄。
送入口中。
細嚼片刻。
旋即她笑了。
“是。”她說,“正是此般滋味。”
葉凡亦笑了。
“那便好。”
葉立於旁側,凝望著他們。
望著父親一匙匙喂母親用飯,望著母親邊食邊笑。
他忽而覺得,這十八載的苦候,值了。
“媽。”葉巡的聲音自葉口中傳出,“可味美?”
蘇曉抬首望他。
“味美。”她說,“你父親作的,皆味美。”
葉巡笑了。
“那我等往後,日日照著他作。”
蘇曉含笑頷首。
“好。”
是夜,葉凡留於醫署相伴蘇曉。
葉獨身歸家,臥於榻上。
“爸。”葉巡的聲音響起。
“嗯。”
“你說,往後……會如何?”
葉思量片刻。
“不知。可我想,會很好。”
葉巡說:“我亦作如是想。”
他望著天花板。
“爸,我等可永如今日這般麼?”
葉道:“可。”
“何以?”
葉說:“因我等……是一家人。”
葉巡笑了。
“是。一家人。”
窗外,那艘小舟再度駛出港灣。
舟上燈火,溫溫地亮著。
葉凝望著那盞燈,心間溫軟一片。
他知曉,自今往後,那盞燈將不再獨為候者而明。
亦會為……歸者而亮。
(第3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