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葉又被一道聲音喚醒了。
非是痛楚,是聲響。
很輕,很遠,似自極深極深之處傳來。那聲音喚著他的名,一遍,又一遍,喚得他心頭發慌。
他睜開眼,坐起身。
蘇曉在身側安眠,未醒。
他垂首望向心口。
那些墨色紋路,正泛著幽光。非是先前暗紅,是幽藍的,冷冷的,如磷火浮動。
那聲音又響了。
“葉凡……”
葉猛然站起。
“何人?!”
無人應答。
唯有那聲音,仍在低喚。
“葉凡……葉巡……”
葉巡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亦浸著不安:“爸,我聽見了。”
葉道:“我亦聽見了。”
那聲音愈來愈近,愈來愈清晰。
彷彿正自那些紋路深處傳來。
葉伸出手,按在胸口。
一刹那,眼前驟黑。
待他再度睜眸,發覺自身立於一片虛無之中。
與先前夢中所見那片虛無相類。
萬千光點浮沉其間,五色絢爛,如星子散落。
那些光點之中,有麵容,有眼眸,有唇齒。
皆在凝望著他。
“你等……”葉開口。
那些光點倏然聚攏,圍作一圈,將他環在中心。
而後,它們齊聲開口,聲如清風拂鈴:
“多謝你。”
葉怔住了。
“謝我?”
“謝你令我等解脫。”那些光點說,“謝你令我等化作光。”
葉凝望著它們。
望著那些曾痛苦、扭曲、絕望的容顏,此刻寧謐如沉眠。
“你等是那些種子?”他問。
光點們道:“是。亦非是。”
“此言何意?”
光點們說:“我輩是種子內的意識。種子是殼,我輩是核。你吞了殼,釋了核。”
葉明瞭了。
“故你等而今自由了?”
光點們道:“是。可尚未全然自由。”
葉蹙眉。
“何意?”
光點們說:“我輩尚需一處地方。一處可容我輩安息之地。”
葉道:“何地?”
光點們說:“你心間。”
葉徹底愣住。
“我心間?”
光點門道:“你的印記,可容我輩棲居。你可願?”
葉靜默。
葉巡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
“爸,它們欲居你心間?”
葉道:“似是如此。”
葉巡說:“那會否……”
葉道:“不會。”
葉巡微怔。
“你何以知曉?”
葉說:“因它們是善的。”
他凝視著那些光點。
“你等可助我何事?”
光點門道:
“我輩可助你感知神獄內一切。何處有新種,何處有未解之魂,皆可告知於你。”
葉思量片刻。
“那你等不會傷我?”
光點們笑了。
那笑意如風過簷鈴,清越悅耳。
“我輩是光。”它們說,“光不傷人。”
葉頷首。
“善。”
他張開雙臂。
那些光點湧來,沒入他胸口,沒入那枚印記。
他感到一股暖流淌過。
溫溫的,柔柔的,如日光拂身。
待最後一粒光點沒入,他睜開了眼眸。
發覺自己仍坐於榻上。
窗外,天已破曉。
蘇曉在旁側望著他,滿麵憂色。
“葉凡?你怎了?”
葉微怔。
“我怎了?”
蘇曉道:
“你方纔一動不動,喚你亦不應。嚇煞我了。”
葉垂首望向心口。
那些墨色紋路,已斂去幽光。
可隱隱約約,能見其內有一點一點微芒閃爍。
五色交輝,如藏星子。
“爸。”葉巡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它們當真住進去了。”
葉道:“感知到了。”
他抬首,望向蘇曉。
“媽,我無事。”
蘇曉凝視他數息。
繼而她悄然鬆了口氣。
“你當真嚇著我了。”她伸手輕捶他肩,“往後莫這般了。”
葉笑了。
“好。”
那日午後,葉獨往海邊。
他坐於礁石之上,望著蒼茫的海。
日光正好,灑落海麵,碎作萬千金鱗。數隻海鷗掠過,啼聲被長風扯碎,散入雲天。
他闔上雙眼。
感知那枚印記。
那些光點,正在其內寧謐棲居。
它們不語,隻靜靜泛光。
可葉能感知它們的存在。
每一粒光點,皆象征一個曾陷苦痛的魂靈。
而今,它們在他心間安了家。
“爸。”葉巡的聲音響起。
“嗯。”
“你可感知到了?”
葉道:“感知到了。”
葉巡說:“它們在歌吟。”
葉微怔。
“歌吟?”
他凝神細聽。
那些光點,卻在低吟淺唱。
聲極輕,極柔,如遠方的風,如母親的眠歌。
葉眼眶隱隱發熱。
“它們在謝你。”葉巡道。
葉說:“非是我。是我等。”
葉巡靜默一息。
而後他道:
“爸。”
“嗯。”
“我覺得,我等似是真成了神獄之主。”
葉道:“何以?”
葉巡說:“因那些魂靈,皆願居我等心間。”
葉思量片刻。
“許是罷。”
他睜開眼,望向遠方的海。
那艘小舟再度駛出港灣。
舟上燈火,溫溫亮著。
“爸。”葉巡的聲音又響起。
“嗯。”
“你可歡喜?”
葉微怔。
“何以忽問此?”
葉巡說:“隻想一問。”
葉思忖片刻。
“歡喜。”
“為何?”
葉道:
“因有你,有你母親,有那些願居我心間的光點。”
葉巡笑了。
“我亦如是。”
向晚歸家,蘇曉正在炊煮。
廚間飄出香氣,抽油煙機嗡鳴作響。
葉步入,然後輕輕擁住她。
蘇曉微頓。
“怎了?”
葉未語,隻將臉輕埋在她肩頭。
蘇曉亦未再問,續執勺翻炒。
鍋中熱氣咕嘟蒸騰。
抽油煙機嗡鳴不息。
窗外,夕陽正一寸寸沉落。
“媽。”葉巡的聲音自葉口中傳出。
“嗯。”
“多謝你。”
蘇曉笑了。
“謝我何事?”
葉巡道:
“謝你一直候著我等。”
蘇曉眼眶泛紅。
可她未落淚,隻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應當的。”
是夜,葉又入了夢。
夢中,他立於一片星空之下。
那些光點自印記中翩然而出,環著他徐徐流轉。
它們一邊流轉,一邊低吟淺唱。
吟的是他從未聞過的曲調,卻令他心間溫溫軟軟。
“葉凡。”一道話音響起。
他轉身。
葉霜立於他身後。
仍是那身素衣,仍是那張麵容,仍是那抹淺笑。
“媽。”葉喚道。
葉霜走上前,立在他麵前。
“那些光點,你收下了?”
葉頷首。
“嗯。”
葉霜笑了。
“善。它們會助你。”
葉凝視著她。
“媽,你還會來麼?”
葉霜思量片刻。
“許會。許不會。”
葉說:“那我尚可再見你麼?”
葉霜伸出手,輕撫他的麵頰。
與二十餘年前一般。
“你心間有我時,便能見著。”
葉眼眶發熱。
“媽。”
“嗯。”
“我念著你。”
葉霜笑了。
笑著笑著,她化作光塵,飄散無蹤。
葉伸手欲挽,挽了個空。
可他未泣。
因那些光點,猶在他心間。
低吟淺唱著。
葉醒轉時,天尚未明。
他臥於榻上,望著天花板。
蘇曉在身側安眠,氣息勻長。
他垂首望向心口。
那些光點,猶在泛著微芒。
五色交織,如藏星河。
“爸。”葉巡的聲音響起。
“嗯。”
“祖母離去了?”
葉道:“離去了。”
葉巡說:“你難過麼?”
葉思量片刻。
“有些。可更多是……欣然。”
“欣然何事?”
葉說:“欣然她來瞧我。”
葉巡靜默一息。
而後他道:
“爸。”
“嗯。”
“我亦欣然。”
葉道:“欣然何事?”
葉巡說:“欣然能與你同入此夢。”
葉笑了。
窗外,那艘小舟再度駛出港灣。
舟上燈火,溫溫地亮著。
(第3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