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海邊歸返龍門的一路,葉未曾言語。
紅鯉行在他身側,亦未出聲。隻是不時側目望向他的胸口;那枚印記仍隱隱泛光,透過衣料可見微芒,如懷揣一隻螢蟲。
步入龍門院中,淩霜第一個衝了過來。
“歸來了?!”她跑得氣息不勻,在葉麵前刹住腳步,上下打量,“三日,整整三日!我還以為你又……”
她的話戛然而止。
葉道:“無事。歸內再敘。”
·
會議室內,人已齊了。
蘇曉坐在角落,目光始終凝在葉身上。葉巡的聲音在識海深處輕輕響起:“母親清減了。”
葉應道:“瞧見了。”
淩霜將平板推至他麵前,螢幕上密佈猩紅光點。
“三日間,裂隙自七處增至三十九處。”她聲線發緊,“遍及南北,各處皆現。管控局已遣十七支小隊,九支失聯。餘下的……亦未能近裂隙中心。”
葉望著那些光點。
每一處皆象征一道出口。
神獄,正在向外傾吐某物。
“現世之物,現下如何?”他問。
淩霜搖頭。
“難以計清。有的地方駐軍處置了,有的地方……”她頓了頓,“整村皆沒。”
室內寂然無聲。
海青拄杖起身,行至葉麵前。
“葉凡,”他仍喚著舊稱,“你如實告我,這些是否自你出神獄後方始?”
葉回望著他。
“是。”
海青眉頭深鎖。
“為何?”
葉道:“因神獄易主。”
他將手按於心口,那枚印記正隱隱發燙。
“舊規已碎,新規未立。神獄內的諸般存在,感知到間隙,便向外衝撞。”
紅鯉在旁開口:“那你如今可作何事?”
葉靜默一息。
“再入其內,重立規則。”
蘇曉驀地站起身。
“又要走?”
葉望向她。
蘇曉眼眶泛紅,卻未落淚。她走上前,立在他麵前。
“葉凡,”她喚的是他之名,亦含葉巡之份,“你方歸來三日。”
葉道:“我知。”
“你知什麼?”蘇曉的嗓音微顫,“你知這三日我是如何熬過的麼?日日立在海邊,望著那扇門消逝之處,候它再現。”
葉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媽。”他開口,用的是葉巡的聲線。
蘇曉怔住了。
葉巡續道:“我伴著你呢。我亦在父親身內。我們一同歸來,亦將同去。”
蘇曉凝望著他的眼眸。
那雙眼中,有兩重光芒交織。
她緩緩垂首。
片刻,她鬆開了手。
“何時動身?”
葉道:“愈快愈好。”
蘇曉點了點頭,轉身向外行去。
至門邊,她頓足。
“葉凡。”
“嗯。”
“葉巡。”
“媽。”
蘇曉未回首。
“活著歸來。”
她推門而出。
·
是夜,葉獨坐海邊。
月華正好,灑落海麵,碎作萬千銀鱗。浪濤輕拍礁石,聲極柔緩,如搖蕩的眠歌。
“爸。”葉巡的聲音響起。
“嗯。”
“你說我們……尚可歸來麼?”
葉思量片刻。
“可。”
“何以這般確然?”
葉道:“因你母親猶在相候。”
葉巡笑了。
“那倒也是。”
靜默片刻,葉巡又道:
“爸,我有些懼。”
葉問:“懼何?”
葉巡道:“懼此番再入,便真出不來了。懼母親候得太久。懼……”
他頓了頓,聲更輕:
“懼我二人,最終唯可存一。”
葉未即答。
他垂首,望向自己的手。
那隻手粗礪有力,是葉凡的。可指節修長,又是葉巡的。
“葉巡。”他開口。
“嗯。”
“我們不會僅存其一。”
“你何以知曉?”
葉道:“因我們非是二人。”
葉巡微怔。
葉續言,聲沉而穩:“我們是同一人。不過魂有兩重。”
“無論遇何,我們皆不會分。”
葉巡靜默良久。
而後他道:
“爸。”
“嗯。”
“多謝你。”
“謝我何事?”
葉巡道:“謝你容我做你之子。”
葉的眼眶隱隱發燙。
他未語,隻是抬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
那枚印記,正微微搏動。
如兩顆心,同頻跳動。
·
翌日晨,葉啟程。
仍是那片海,仍是那扇門。
紅鯉立在他身側,握緊刀柄,刀上玉佩在風中輕晃。
“此番我隨你同入。”她說。
葉搖頭。
“你不可入。”
紅鯉蹙眉。“為何?”
葉道:“此門今唯認我。你為外人,入內即會被撕裂。”
紅鯉靜默一息。
“那你當心。”
葉頷首。
他轉身,向那扇門行去。
至門前,他駐足。
未曾回首。
“紅鯉。”
“嗯。”
“代我照料蘇曉。”
紅鯉道:“何須你言?”
葉笑了。
推門而入。
門在身後合攏。
·
此番,門後非是黑暗。
是一片荒原。
灰濛濛的天,墨沉沉的地,漫無邊際。與他此前在幻境中所見那片荒原,一般無二。
可此處無葉凡,無葉巡。
唯有一人。
那位白發白袍的老者。
“初”。
他立在遠處,背對著葉。
葉走上前。
行至他身後三步,止步。
“你果然未去。”葉道。
老者轉過身。
那張蒼老的容顏上,帶著淡薄的笑意。
“我非未去。”他說,“我是去不得。”
葉蹙眉。
“此言何意?”
老者抬手,指向這片荒原。
“此即是我。我之意識,我之軀殼,我之所有。”
“三萬載來,我一直在此。”
他望著葉。
“你以為我逝了?不,我隻是換了一種形態。”
葉握緊了刀柄。
“那你欲作何事?”
老者道:
“我想令你瞧瞧,真正的神獄是何模樣。”
他揚袖一揮。
周遭荒原驟變。
無數畫麵洶湧撲來;有人在黑暗中嘶嚎,有人在絕望中自絕,有人在孤寂中癲狂。每一幅畫麵,皆是一個被神獄吞噬的魂魄。
“此方是神獄。”老者說,“非是那些層級,非是那些考驗。是這些絕望的魂靈。”
葉望著那些畫麵。
喉間發緊。
“你……你便這般望著他們?”
老者頷首。
“望著。望了三萬載。”
“那你為何不救?”
老者笑了。
那笑意,較哭泣更澀。
“因規則。”他說,“神獄之規,便是不可救人。隻可困人。”
他凝視著葉。
“而今,輪到你了。”
葉怔住。
“何意?”
老者道:“你承了印記,便是新的神獄之主。這些魂魄,此後歸你掌管。”
“你可擇救他們,亦可擇繼續囚困。”
“可若你救之,神獄便會崩塌。那些尚未現世的存在,將儘數衝入人間。”
葉沉默。
葉巡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
“爸,此是陷阱。”
葉道:“我知。”
他望著老者。
“你設此局,便是為令我作此抉擇?”
老者搖頭。
“非是局。是規則。”他說,“我困於此三萬載,便是為等一人,來接這燙手之物。”
“你來了,我便能去了。”
他的身軀開始淡去。
“救與不救,你自行決斷。”
他化作光塵,消散。
唯餘葉一人。
立於這片荒原之上。
周遭那些畫麵猶在,那些絕望的嘶嚎猶在。
葉闔上了雙眼。
葉巡的聲音輕輕響起:“爸,如何是好?”
葉道:“你說呢?”
葉巡靜默一息。
“我想救他們。”
葉睜開眼眸。
“為何?”
葉巡道:“因我知等候的滋味。”
葉凝視著他。
凝視著這與自己共居一身的魂魄。
而後他笑了。
“那便救。”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
那枚印記,驟然迸發出灼目的光芒。
光華蕩開,照亮整片荒原。
照亮那些絕望的麵容。
一個,接一個,他們開始消散。
非是逝去。
是解脫。
最後一個小時前,他回過首,望向葉。
“多謝。”他說,“我候了三千年。”
旋即,他無蹤。
荒原,空了。
唯餘葉一人。
他垂首,望向自己的手掌。
那枚印記猶在,卻不再那般灼燙。
葉巡的聲音輕輕響起:
“爸,我們……成了?”
葉頷首。
“成了。”
他轉過身。
身後,現出一扇門扉。
仍是那扇木質的,素白的,帶著古舊黃銅把手的門。
他推門而出。
門後,是海。
是日光。
是紅鯉。
以及蘇曉。
她立在礁石之上,凝望著他。
葉走上前。
行至她麵前。
蘇曉伸出手,輕撫他的臉頰。
“歸來了?”
葉頷首。
“歸來了。”
蘇曉笑了。
笑著笑著,淚滑了下來。
葉將她擁入懷中。
擁得很緊,很實。
遠處,那艘小舟再度駛出港灣。
舟上燈火,溫溫地亮著。
(第2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