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巡行至海邊時,日頭方升。
那片野灘距龍門不遠,步行約二十分鐘。幼時他常來,後來習刀日緊,來得漸少。可每逢心中有事,他仍會來此獨坐。
今日倒非因心事。
是因紅鯉在此。
她坐在最高那塊礁石之上,背對著他,麵朝蒼茫海麵。刀橫於膝,刀柄上那枚玉佩在晨光中微微晃動。海風撩起她的發絲,幾縷拂在頰側,她未去拂開。
葉巡攀上礁石,在她身側坐下。
紅鯉未轉頭。
“來了?”
“嗯。”
“小海說的?”
“嗯。”
紅鯉靜默數息。
“那小子,嘴總這般快。”
葉巡未接話,隻是望著海。
浪濤一下下拍打著礁石,濺起的白沫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遠處有幾隻海鳥盤旋鳴叫,啼聲被長風扯碎,散得到處皆是。
“紅鯉阿姨。”葉巡開口。
“嗯。”
“淩霜阿姨言,你能感知到我父親。”
紅鯉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極短的一瞬。可葉巡看見了。
“她同你說了?”紅鯉問。
“說了。”
紅鯉沉默。
良久。
久到葉巡以為她不會應了。
而後她開口,聲極輕,幾乎散在風裡:
“能。”
葉巡心口一緊。
“在何處?”
紅鯉搖頭。
“不知確切位置。”她說,“可我知,他在極深之處。極深,極暗,無有時間流淌。”
她轉過頭,望向葉巡。
“那般所在,喚作神獄。”
葉巡怔住了。
“神獄?”
“嗯。”紅鯉頷首,“真正的神獄,非你父親當年所闖的那種。”
“是更深之處。最底層。”
葉巡攥緊了拳。
“他為何會在彼處?”
紅鯉靜默數息。
而後她說出一個葉巡從未聽聞的名諱:
“神獄之主。”
紅鯉說了一個很長的舊事。
自三千年前說起,說守望者議會,說蒼白之視,說葉凡當年如何闖入羅睺穀,如何點燃原初之火,如何……消逝。
葉巡靜靜聽著,未曾打斷。
聽至終了,他問:
“那位神獄之主,為何要囚我父親?”
紅鯉搖頭。
“不知。”她說,“可我知一事。”
“何事?”
“他囚你父親,非因你父親強。”
她凝視著葉巡。
“是因你。”
葉巡一愣。
“我?”
“你身負新生之火。”紅鯉道,“那是破開規則的關鍵。神獄之主,欲得此火。”
她頓了頓。
“你父親在底下,替你擋著。”
葉巡坐於原處,望著海麵。
海很靜,日光碎作萬千金鱗,隨波蕩漾。
可他心中,已是驚濤翻湧。
“他能撐多久?”他問。
紅鯉搖頭。
“不知。”她說,“十八年了,他的氣息始終極微弱,可一直在。最近這數月……”
她止住了話音。
葉巡轉首望她。
“最近如何?”
紅鯉靜默片刻。
“變強了。”她說,“非是轉弱,是變強。”
“彷彿……在預備著什麼。”
自海邊歸來,葉巡隨紅鯉回了龍門。
她帶他進了一間他從未踏入的屋子。
在龍門最深處,廊道儘頭,一扇極舊的門。門上無鎖,唯有一道黯淡的符文。
紅鯉抬手,按於符文之上。
門,開了。
內裡是一間極小的室,僅有一桌一椅。桌上置著一隻金屬方盒。
紅鯉走上前,啟開盒蓋。
內中是一卷地圖。
極古舊的地圖,邊角泛黃,其上繪著密密麻麻的線與標記。葉巡湊近細辨,認出了些地名:羅睺穀、歸墟迴廊、鬼域……
“這是……”
“你父親所繪。”紅鯉說,“十八年前,他每回出任務歸來,皆會在上添記。”
她指向地圖最下方。
彼處有一片空白,空白正中繪著一個墨色的問號。
“此處,”她說,“便是神獄入口。”
葉巡死死盯著那個問號。
“如何前去?”
紅鯉搖頭。
“不知。”她說,“十八載,我一直在尋。”
她抬起眼,望向葉巡。
“可我想,你應能尋到。”
葉巡微怔。
“為何?”
紅鯉自盒中取出另一樣物品。
是一枚玉佩。
與她刀柄上那枚一般無二,隻是未係紅繩。
“此乃你父親當年托我保管的。”她說,“他言,倘有一日葉巡需用,便交予他。”
葉巡接過玉佩。
入手微涼,可很快,掌心傳來一絲溫潤的暖意。
玉佩上刻著一字:
巡
他的“巡”。
葉巡將玉佩緊握於掌中。
“紅鯉阿姨。”
“嗯。”
“你可知如何去尋?”
紅鯉靜默數息。
而後她開口:
“不知路,卻知方向。”
她行至牆邊,推開一扇小窗。
窗外,是那片蒼茫的海。
“神獄不在天上,”她說,“在地下。極深,極深的地下。”
“入口或在羅睺穀,或在歸墟迴廊,或在任一上古遺墟之中。”
她轉回身,望向葉巡。
“然有一處,定可尋得線索。”
“何處?”
“歸墟迴廊。”紅鯉道,“渡者之域。”
她頓了頓。
“我帶你前往。”
日暮時分,葉巡歸家。
蘇曉正在廚間炊煮,仍是那般姿態,那般背影。抽油煙機嗡鳴作響,鍋中菜肴滋滋冒著熱氣。
葉巡立於廚房門邊,望著她。
望了許久。
蘇曉回身,見他立於彼處,微微一笑。
“立在那兒作甚?進來幫手。”
葉巡步入,立在她身側。
“媽。”
“嗯。”
“我今日去見紅鯉阿姨了。”
蘇曉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而後繼續翻炒。
“她說了什麼?”
葉巡靜默片刻。
“她說,我父親在神獄最底層。”
“猶活著。”
蘇曉的手又頓住了。
此次頓得更久些。
而後她熄了火,轉過身,凝視著葉巡。
“葉巡。”
“嗯。”
“你信麼?”
葉巡迴望著她。
“信。”
蘇曉未語。
隻是伸出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臉頰。
“那便去。”
葉巡一怔。
“你……”
“我攔不住你。”蘇曉說,“你父親當年,亦是這般。”
她頓了頓。
“可你須應我一事。”
“何事?”
蘇曉望著他,眸中有光。
“活著歸來。”
“攜你父親,一同歸來。”
葉巡鄭重頷首。
“我應你。”
夜裡,葉巡獨坐於自己房中。
他手中握著那枚玉佩,反複端詳。
玉佩很舊,卻極溫潤,撫之如嬰孩肌膚。其上那個“巡”字,刻得極深,一筆一劃,彷彿是用刀刃生生鏤出來的。
他想起紅鯉所言:
“你父親刻的。刻了三日。”
他將玉佩輕輕貼於心口。
闔上雙眼。
恍惚間,他感知到一絲極微弱的熱意。
非是玉佩之溫,是更深處的;彷彿有何物,正在彼端回應著他。
他睜開眼。
窗外,月正圓。
清輝落滿他麵容。
那張與葉凡,一模一樣的容顏。
“爸。”他輕聲道。
“待我。”
深夜,歸墟迴廊。
紅鯉立於生死疊界邊緣,望著那片灰濛濛的虛無。
十八年了,她無數次立於此地。
感知那道微弱的氣息。
今日不同。
那道氣息,較往日更清晰了些。
她闔上眼,凝神靜聽。
而後,她聽見了。
一個聲音。
極微弱,極遙遠,可確實存在。
那聲音在說:
“葉巡……”
“待我……”
紅鯉睜開雙眸。
淚,無聲滑落。
她轉過身,望向龍門的方向。
葉巡猶在彼處。
靜候啟程。
(第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