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映亮整片夜空,也照出了黑色潮水洶湧的輪廓。
殘魂在光柱邊緣停滯了。
它們不敢靠近這熾烈的光,卻又不敢後退。那些空洞的麵容上,純黑的眼眸死死鎖定著光柱下的人們;鎖定葉凡,鎖定他身後每一個站立的身影。
一息。兩息。三息。
殘魂群中驟然爆起一聲尖銳的嘶鳴。
最前列的那批彷彿被無形之物驅趕,硬著頭皮撞入光柱邊緣。白光灼燒著它們的軀殼,黑煙升騰,慘嚎四起。一個倒下,又一個倒下,可後麵的仍在湧來。
它們以數量為刃,硬是在光柱邊緣撕開了一道裂口。
第一道殘魂衝入光柱核心,撲向最近的人;那是一位腿負刀傷的龍門老成員,閃避不及。
刀光乍閃。
殘魂於半空潰作黑煙。
雷虎立在那人身前,手中長刃猶滴落著漆黑濁液。
“退什麼?”他未曾回頭,“尚能戰者,隨我上!”
他率先衝向那道裂口。
身後,十餘龍門老成員緊隨而上。
刀光劍影,喊殺震天。
二樓,淩霜死死盯著監控螢幕。
訊號已徹底中斷,滿屏雪花噪點。可她仍盯著,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海青!”她急喚。
無人回應。
她驀然回首。
海青倒伏於地,額角磕破,鮮血糊了半張臉。他掙紮欲起,雙腿卻使不上力。
“方纔那波衝擊……”他喘著粗氣,“震傷的……”
淩霜衝上前扶起他。
“可還能走?”
海青咬牙點頭,強撐著站起。方立穩,膝頭一軟,又要栽倒。
淩霜一把架住他。
“莫逞強了。”
她將海青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步一頓向外挪去。
行至門邊,她最後回望了一眼那布滿雪花的螢幕。
而後推門,步入走廊。
走廊裡擠滿了人。
傷員,老者,孩童;那些被提前轉移至此的普通人,皆瑟縮於此。他們看見淩霜,默默讓出一條窄道。
淩霜架著海青,一步一步穿過人群。
行至儘頭,推開那扇通往樓頂的門。
狂風灌入,險些將她掀倒。
她穩住身形,抬起頭。
葉凡立於樓頂邊緣,背對著她,周身籠罩在熾白光芒之中。那光自他體內奔湧而出,在頭頂彙成貫通天地的光柱。
紅鯉立在他身側,握緊刀柄,目光如刃,斬向那些迂迴襲來的殘魂。
淩霜架著海青,一步一步走上前。
行至葉凡身後。
“葉凡。”
葉凡未曾回頭。
可他的聲音清晰傳來:
“退回去。”
淩霜搖頭。
“不退。”
葉凡終於轉過身。
他望向淩霜,望向海青,望向他們身後;走廊中那些擠在門邊、透過縫隙望向此處的人們。
那些目光裡;
有恐懼。
有希望。
有孤注一擲的信任。
葉凡靜默了三息。
而後他轉回身,望向那片黑色潮水。
“那便站穩。”
戰場在蔓延。
殘魂愈來愈多,新黎明的人亦已殺至門前。
陳遠率僅存的六名管控局成員,死守龍門正門。他們背脊相抵,麵前是數十名身著黑色作戰服的敵人。
槍口如林,皆指向他。
“陳遠。”對麵為首者開口,嗓音譏誚,“管控局豢養你多年,你便是這般回報?”
陳遠死死盯著他。
“你是何人?”
那人笑了。
“你查了這般久的內鬼,竟不識得?”
他抬手,撕下了臉上的偽裝。
一張陳遠再熟悉不過的麵容。
他的直屬上級。
陳遠瞳孔驟縮。
“是你,”
“正是我。”那人道,“十六年前‘渡船’任務,是我簽的批文。二十三年前葉霜赴羅睺穀,是我送的信。”
他望著陳遠,眼底儘是嘲弄。
“你查了這般久,可曾查到你自己頭上?”
陳遠握槍的手在發顫。
非常畏懼。
是滔天的恨。
“你為何如此?”
那人笑得更暢快了。
“為何?因我想活。”
“蒼白之視將至,新黎明若勝,我便隨之登天。”
“而你們這些死守陳規的愚人,”
他抬起槍口,對準陳遠眉心。
“唯有一死。”
槍聲炸響。
倒下的卻是那內鬼。
他身後,一名管控局成員緩緩收刀;方纔趁其言語之際,他已悄然繞至背後。
那人艱難扭過頭,望向陳遠。
“陳隊,還發什麼愣?”
陳遠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翻湧的血腥。
“上!”
眾人衝上前線。
樓頂,紅鯉一刀斬碎一道撲來的殘魂,呼吸已見淩亂。
“葉凡!”
葉凡應了一聲。
他正在準備。
雙手合十,五色焰與純白焰在他體內交融奔湧。他正調動全部力量,欲啟九火歸一的終焉儀式。
可這需要時間。
而殘魂,不給他時間。
又一批黑影撲上。
紅鯉迎前,刀光連閃,斬滅三道。可第四道自側翼襲來,利爪直掏她後心;
一道黑影倏然掠至。
判官擋在她身前,斬則刀劈碎那殘魂。
他渾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敵人的。
“退什麼?”他吐出一口血沫,“還沒死透呢。”
紅鯉望向他。
判官衝她咧嘴一笑,齒間儘是血色。
隨即轉身,再度殺入戰團。
紅鯉咬緊牙關,緊隨其後。
兩人背脊相抵,迎戰洶湧而至的殘魂潮。
樓下,那位老太太仍在。
她拄著柺杖,立於門前,望著外間的廝殺。身側那中年男子已不見蹤影;他方纔衝了出去,再未歸來。
可她未退。
就這般立著,望著。
有人急喚她:“阿婆,快進來!”
她不懂。
有人慾拉她,被她甩開。
“我兒去時,”她開口,聲不高,卻清晰地落入周遭人耳中,“我未能送他一程。”
“今日,我送送這些孩子。”
她舉起柺杖,指向那些衝在最前的殘魂。
“來。”
戰場愈發慘烈。
龍門老成員倒下一個,又倒下一個。
管控局僅餘三人。
雷虎刀已斷,他以拳為刃。
海青腿骨儘折,他伏地以槍阻擊。
淩霜彈儘,她拾起一把殘刀,擋在傷員身前。
陳遠遍體鱗傷,猶自挺立。
判官與紅鯉,已近力竭。
而殘魂,仍在湧。
天穹上的眼眸,猶在冷笑。
那聲音再度響徹天地:
“葉凡。”
“你可看見了?”
“這些人,皆會死。”
“因你之故。”
“因你執意要守他們。”
“若你早願放棄,早願交出原初之火……”
“他們便不必死。”
葉凡聽著那聲音。
他睜開了雙眼。
望向那些倒地不起的身影。
望向那些猶在死戰的身影。
望向門前那位拄杖而立的老太太。
望向判官、紅鯉、淩霜、海青、雷虎、陳遠。
他開口,聲如金鐵交擊:
“你說得對。”
“他們或許會死。”
“可……”
他緩緩站直身軀。
周身的熾芒,較先前更盛數倍。
“他們不懼。”
“我亦不懼。”
他舉起了刀。
刀尖直指天穹上那些眼眸。
“來。”
話音落定。
他身後,走廊中那些擠在一處的人們,忽然衝了出來。
老者,孩童,傷員,尋常百姓。
他們手無寸鐵。
可他們衝了出來。
立於葉凡身後。
立於那道光柱之下。
望向漫天眼眸。
老太太拄著柺杖,立在眾人最前。
她仰起頭。
“我候了六十五年。”
“今日,終能去見我爹了。”
她笑了。
笑得如同歸家的孩童。
天穹上那些眼眸,第一次現出了截然不同的神色。
非是嘲弄。
是驚懼。
(第19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