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十七分,手機響了。
葉凡睜開眼。蘇曉側身躺著,呼吸輕緩。葉巡在小床裡睡得正沉,兩隻小拳頭舉在腦袋兩側。
他拿過手機。
螢幕上跳動的不是數字,而是一行字:
“接。”
他按下接聽鍵。
“葉凡。”
那聲音一入耳,他整個人瞬間清醒。
是他自己的聲音。
“另一個我?”
“對。”電話那頭說,“想見一麵麼?”
葉凡坐起身,走到窗邊。
“你在哪裡?”
“你樓下。”
葉凡拉開窗簾。
樓下的街道空蕩蕩的,唯有一盞路燈亮著。燈下站著一個人,穿著黑色風衣,正仰頭望向他的視窗。
距離太遠,看不清麵容。
但那個站姿,他太過熟悉。
每日晨起對鏡,都能看見。
“我下來。”葉凡說。
“彆。”那聲音說,“蘇曉睡了,葉巡也睡了。彆驚擾他們。”
“我隻說幾句。”
葉凡握著手機,望著樓下那道身影。
“說。”
“九火歸一的儀式,你拿到了。”
“是。”
“可知如何用麼?”
葉凡沉默。
守門人將光團給了他,卻未教他使用之法。那些資訊仍散落於他腦海,如一堆零碎的拚圖,尚未拚合。
“我知你不會。”那聲音說,“因我也曾學過。”
“學了二十年。”
“方學會。”
葉凡蹙眉。
“你也會?”
“我自然會。”那聲音笑了,“我即是你,亦是另一個你。”
“你會者,我皆會。”
“你不會者,我亦會。”
葉凡凝視著樓下的人影。
“你想做什麼?”
“我想助你。”那聲音說,“九火歸一非一人可成。需兩個‘我’同時燃燒,方能點燃真正的原初之火。”
“兩個?”
“是。一個代‘生’,一個代‘死’。”那聲音頓了頓,“你自羅睺穀帶出的那些‘種子’,皆屬‘生’。”
“我這邊,皆是‘死’。”
葉凡握手機的手緊了緊。
“你亦有‘種子’?”
“我有。”那聲音說,“三千年來所有失敗者的殘魂,皆在我處。”
“他們未等到你。”
“等到了我。”
葉凡靜默。
“你欲如何相助?”
“明晚,龍門舊倉庫。”那聲音說,“你獨自來。”
“帶上你的九火。”
“我教你。”
電話結束通話。
葉凡立在窗邊,望著樓下那道人影。
路燈下,那人抬起手,輕輕一揮。
隨即轉身,步入黑暗之中。
葉凡回到床上,躺下。
蘇曉翻了個身,含糊問道:“何人?”
“撥錯了。”
“哦。”
她又沉沉睡去。
葉凡睜著眼,望著天花板。
另一個自己。
九火歸一。
生與死。
他低頭,望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五色紋路中,那顆九色光團正隱隱發燙。
似在回應什麼。
次日傍晚,葉凡出門前,抱著葉巡坐了片刻。
小家夥剛吃飽奶,精神頗佳,睜著黑亮的眼眸四處張望。看見葉凡的臉,他咧開小嘴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
葉凡望著他。
望了許久。
“葉巡。”他輕聲道。
小家夥“啊”了一聲。
“爸爸出去一趟。”葉凡說,“很快回來。”
葉巡又“啊”了一聲,伸出小手,想抓他的臉頰。
葉凡握住了那隻小手。
很小。
很軟。
是他此生觸碰過的最柔軟之物。
他將那隻小手貼在自己臉上,靜靜感受了片刻。
而後他將葉巡放回小床,站起身來。
蘇曉立在廚房門邊,望著他。
“幾時回來?”
“不知。”葉凡說,“莫等,先歇息。”
蘇曉走上前,為他理了理衣領。
“葉凡。”
“嗯。”
“你每回這般說,歸來皆很遲。”
葉凡沒有言語。
蘇曉望著他,望了很久。
而後她踮起腳,在他唇角輕輕印下一吻。
“早些歸來。”
“葉巡明日還想讓你抱。”
葉凡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拉開了門。
邁步而出。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龍門舊倉庫。
與上次來時一般漆黑,一般潮濕,一般彌漫著鐵鏽與鹹腥的氣息。
葉凡推開門,走了進去。
倉庫深處,有光。
暗紅色的光,一跳一跳,如心跳。
他向前走去。
光越來越近。
行至倉庫最裡處,他看見了。
一人立於彼處。
與他生得一模一樣。
身著黑色風衣,手中握著一把刀;那刀亦與他的薪火刀一般無二,但刃上的光紋卻是暗紅色,而非五色。
“來了。”那人說。
葉凡停在距他三米之處。
“來了。”
那人轉過身來。
確與他全然相同。麵容,眼眸,鼻梁,唇形,乃至蹙眉時眉間那道淺痕,皆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者,是眼神。
葉凡的眼神沉靜,如深不見底的潭水。
此人的眼神空洞,如沉淵眼中那種空。
“我名葉寂。”那人說,“寂滅的寂。”
“你母親所起。”
葉凡一怔。
“我母親?”
“是。”葉寂說,“我與你,本是孿生。”
“當年議會分裂,你父親的一半魂魄被攜走。你母親誕下你我時,那份魂魄一分為二。”
“一份在你體內。”
“一份在我體內。”
他指了指自己。
“故我亦是你父之子。”
“亦是你母之子。”
“隻是,”他頓了頓,“我被分入了‘死’的那一半。”
葉凡凝視著他。
“你一直在此?”
“一直在此。”葉寂說,“在羅睺穀最深處,與那些失敗者的殘魂一同。”
“等一個機會。”
“何等機會?”
葉寂笑了。
那笑意,葉凡瞧著有些眼熟;與自己鏡中所見的笑,如出一轍。
“等你來。”他說,“待你我二人湊齊。”
“湊齊作甚?”
“點燃原初之火。”葉寂說,“唯‘生’與‘死’同時燃燒,方能點燃真正的火焰。”
“一人不可為。”
葉凡靜默了數息。
“你教我運用九火?”
“是。”葉寂伸出手,“將你的九火予我一觀。”
葉凡略作遲疑。
而後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九色光團自掌心浮起,在黑暗中緩緩流轉。
葉寂凝視著那團光。
望了許久。
而後他笑了。
此次的笑卻不同;非是方纔那般平靜的笑,而是另一種。
瘋狂的。
絕望的。
“終是等到了。”他說。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那團光。
葉凡欲收回,卻已遲了。
光團在他掌中劇烈震顫,隨即;轟然炸開。
九色光芒霎時籠罩整座倉庫。
葉凡被震退三步,後背撞上牆壁。
葉寂立於光中,周身被九色火焰纏繞。
但他的眼眸;
那雙眸,不再空洞。
是滿的。
滿得彷彿下一刻便要溢位。
“葉凡。”他開口,聲音變了,不再是葉凡的聲音,而是另一種;更蒼老,更冰冷,更似;
更似歸零壁壘中那個黑袍人。
“多謝。”
“謝什麼?”葉凡撐牆起身。
葉寂笑了。
“謝你替我解開封印。”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那顆九色光團,此刻正懸於他掌中。
完整的,穩定的,熊熊燃燒的。
“你當真以為我是另一個你?”他說,“你以為我是來教你的?”
他搖了搖頭。
“我是來取的。”
“取你自守門人處得來的這團火。”
“我候了二十年。”
“候你母親離世。”
“候你長大成人。”
“候你踏入羅睺穀。”
“候你取得此火。”
“候你自行送上門來。”
葉凡死死盯著他。
“你並非另一個我。”
“非是。”葉寂說,“我是,”
他頓了頓。
“我是你父親另一半魂魄。”
“那個擇了激進一派、被打入歸零壁壘之人。”
“守門人所困,是我軀殼,非我魂魄。”
“我的魂魄,早已脫出。”
“一直在此候你。”
葉凡握緊了刀柄。
“你想要什麼?”
葉寂望著他。
“我要你。”
“要你身軀。”
“要你九火。”
“要你,”
他伸出手,直指葉凡心口。
“要你性命。”
(第18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