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支藥劑紮進頸側的刹那,葉凡隻覺得整個世界都炸開了。
不是修辭,是實打實的、從骨頭縫裡崩開的炸裂感。
最先起效的是深海適應血清,暗藍色的藥液化作無數冰針,順著血管瘋竄,所過之處,血液幾乎被凍成冰碴。麵板表層迅速爬開淡藍色紋路,裂得像冰碎的瓷麵,冷意直鑽骨髓。緊跟著,肺部率先發難,他張大嘴拚命喘息,卻連一絲空氣都吸不進來,彷彿與生俱來的呼吸本能,被瞬間抽得一乾二淨。
就在窒息感掐緊喉嚨、意識快要沉底的瞬間,那支燃燒潛能的血紅藥劑,炸了。
一股狂暴到極致的熱流從心臟處轟然爆開,如火山岩漿般衝湧四肢百骸,凍僵的血液瞬間解凍、沸騰翻湧。麵板上的冰藍紋路被赤紅狠狠覆蓋,一冷一熱兩股極端力量在體內瘋狂對衝、撕扯,葉凡猛地弓起身子,喉嚨裡滾出野獸般壓抑的低吼,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葉凡!”
蘇曉被動靜驚醒,抬眼看到他這副模樣,臉色瞬間煞白,聲音都抖了。
葉凡發不出完整的話,隻能艱難搖頭,拚儘全力示意她彆靠近。他現在就是個行走的火藥桶,哪怕一絲外界刺激,都可能讓體內兩股力量徹底失控,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病房門被猛地撞開,林雪風風火火衝進來,看清葉凡的狀態,臉色驟變,聲音都變了調:“你瘋了?居然同時打了兩種藥?!”
她撲到床邊,指尖飛快掃過監測儀器,螢幕上的心率曲線像失控的過山車,劇烈起伏得近乎扭曲,血壓數值瘋狂跳變,體溫更是在三十五度與四十二度之間反複橫跳,沒有半分穩定的跡象。
“他的身體在自我改造。”林雪咬著牙,側頭對蘇曉低聲解釋,“深海血清在重塑他的肉身結構,硬扛深海千鈞壓力;潛能藥劑又在強行拔高身體機能……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死磕,互不相讓。”
“會、會怎麼樣?”蘇曉攥緊衣角,聲音發顫,眼底全是驚恐。
“要麼扛過去,變成能在深海裡搏殺的怪物。”林雪的目光死死釘在波動的螢幕上,語氣沉得嚇人,“要麼……直接炸開,連完整的身子都留不下。”
葉凡聽清了兩人的對話,卻分不出半點精力回應。
他所有的意識、所有的意誌,都死死攥著身體的控製權,不敢有一絲鬆懈。
能清晰感覺到,骨頭在一點點變重;不是錯覺,是骨密度在瘋狂攀升,隻為扛住深海的極致壓強;肌肉纖維反複撕裂、又瘋狂重組,變得比鋼絲還要堅韌;肺部結構在扭曲蛻變,肺泡表層慢慢覆上一層半透明的特殊薄膜,竟能直接從水中萃取微量氧氣。
最詭異的是麵板。
紅藍交織的紋路漸漸交融、沉澱,最終化作一層暗青色的角質層,摸上去再沒有人類肌膚的柔軟,反倒像一層細密堅硬的魚鱗,冷硬又陌生。
可這份蛻變,疼得撕心裂肺。
每一秒,都像有無數把淬了冰與火的小刀,在五臟六腑、筋骨皮肉裡反複刮擦、切割。葉凡咬緊牙關,牙齦滲出血絲,順著嘴角滑落,雙手死死攥住床沿,合金打造的欄杆被他捏得扭曲變形,凹痕深可見骨。
“給我……打鎮靜劑……”他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幾個字,氣若遊絲。
“不行!”林雪想都沒想,斷然拒絕,“現在用藥會徹底攪亂改造過程,你大概率會變成半人半魚的怪物,一輩子都變不回來!”
“那……就……忍著……”
葉凡閉緊雙眼,額頭上青筋暴起,把所有痛苦都咽進喉嚨裡。
時間一分一秒地熬,窗外的夜色從濃黑褪成墨藍,再泛開魚肚白。遠處斷斷續續的爆炸聲漸漸平息,想來雷虎那邊的戰事,已經收尾了。
淩晨五點,葉凡體內翻湧的衝突終於緩緩平息。
他癱軟在床上,渾身被汗水浸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可不一樣的是,那些滲出的汗液並非透明,而是帶著淡淡的鹹腥,竟和海水的味道一模一樣。
“成了。”林雪快速核對完各項資料,長長鬆了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打濕,“身體改造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七,基本達到深海作戰標準,就是……”
她抬眼看向葉凡的眼睛,語氣頓了頓:“你的虹膜,變色了。”
蘇曉連忙拿來鏡子,遞到葉凡麵前。
葉凡抬眼看向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卻比以往更銳利如刀。最紮眼的是雙眼,原本純黑的瞳孔外圈,暈開一圈淡淡的暗藍,深幽得像萬米深海的底色,冷冽又陌生。
“這是深海適應者的標記。”林雪在一旁解釋,“視網膜結構改了,能在漆黑無光的水下捕捉到最微弱的光線,副作用就是,強光環境下會畏光,睜不開眼。”
葉凡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臂,久違的力量湧遍全身,甚至比以往更強橫。可這份力量感很奇怪——不是源火帶來的狂暴能量,是純粹的肉身蠻力,肌肉深處像是蟄伏著一頭凶獸,隨時能爆發出毀天滅地的力道。
他赤腳下床,腳掌踩在地板上,觸感變得異常清晰。能精準摸到地磚的每一絲紋理,甚至能通過地麵的細微震動,感知到幾十米外走廊裡有人走動的腳步聲。
“五感都被強化了。”葉凡緩緩活動著手指,指尖微微發麻,“尤其是聽覺和觸覺,對振動的敏感度翻了幾倍……這是為水下感知量身改的?”
“沒錯。”林雪點頭,“深海裡沒有光,視覺基本作廢,聽覺和觸覺,就是你在水下的眼睛。”
話音剛落,病房門被推開,雷虎大步流星走進來。
他身上裹著濃重的硝煙味,作戰服破了好幾道口子,臉上還掛著一道新鮮血痕,可精神頭卻足得很,眼底亮得發光。
“收尾了。”雷虎咧嘴一笑,帶著幾分狠勁,“那群魚人崽子,皮糙肉厚得很,虧得用火攻,燒起來跟烤活魚似的,滋滋冒油。港口保住了,就是十幾艘漁船沒了,算是萬幸。”
“我們的人,傷亡如何?”葉凡沉聲問。
“七個輕傷,沒人陣亡。”雷虎拍了拍胸脯,“多虧你提前提醒用火攻,不然普通子彈打在它們鱗片上,跟撓癢癢似的,硬得跟鋼板一樣。”
他上下打量著葉凡,眉頭一挑,語氣帶著詫異:“你這模樣……跟換了個人似的,哪不一樣了?”
“確實變了。”葉凡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指尖抵在冰涼的玻璃上,“出發的準備,都妥當了?”
“海青和小魚在碼頭候著了。”雷虎收了笑,語氣正經起來,“潛航器已經下水,所有裝備都裝船,判官和淩霜也準備就緒,就等你一句話。”
葉凡轉過身,目光落在蘇曉身上。
蘇曉抱著孩子緩步走來,眼眶還是紅的,卻強忍著沒掉淚。她輕輕將熟睡的孩子,放進葉凡懷裡。
“平安回來。”
她隻說了這四個字,簡單,卻重如千鈞。
葉凡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家夥,睡得格外安穩,小臉紅撲撲的,唯獨額頭中央,隱隱浮現一個暗金色的小點,看似一顆普通的痣,可葉凡心裡清楚,那是什麼。
否決權柄的種子,正在他的血脈裡,緩慢生根發芽。
“我會的。”葉凡輕聲應著,低頭,輕輕吻在孩子的額頭上。
像是被觸碰驚醒,小家夥緩緩睜開眼,眼底沒有半分暗金色,隻有嬰兒獨有的清澈純粹。他望著葉凡,忽然咧開嘴笑了,小手一伸,緊緊攥住葉凡的手指,攥得死緊。
就在這一瞬,葉凡清晰感覺到,孩子體內四道源火的迴圈,似乎平穩了些許。即便黑區還在緩慢擴張,可蔓延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是自己注射藥劑後,血脈間的連線發生了變化?
他沒時間細想,也來不及深究。
“走了。”
葉凡把孩子小心翼翼遞回蘇曉懷裡,轉身便往外走,背影沒有半分遲疑。
基地碼頭,天剛矇矇亮,晨霧裹著海風,涼絲絲的。
一艘中型科考船泊在泊位上,船身刷著素淨的白漆,側麵印著“東海科考三號”的字樣,看似普通的民用科考船,內部卻經過秘密改裝,搭載著當下最頂尖的深潛裝置,是海青托海事局調來的掩護載體。
甲板上,所有人都已集結完畢。
判官抱著刀,靠在船舷邊閉目養神,周身透著生人勿近的冷意;淩霜低頭檢查著裝備,她的機械手臂換了全新的防水外殼,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海青和小魚則在指揮船員,做最後的啟航檢查,忙而不亂。
葉凡踏上甲板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聚了過來。
“你的眼睛……”淩霜率先抬眼,看到葉凡的瞳孔時,微微一怔,語氣裡帶著詫異。
“副作用。”葉凡簡短帶過,不願多提,抬眼看向海青,“東西都備齊了?”
“全齊了。”海青快步走過來,遞過一個沉甸甸的金屬箱,“深潛器在底艙,滿電狀態,能支撐六小時連續作業;潛航服每人兩套,備用氧氣瓶十二個,還有這個,”
葉凡開啟箱蓋,裡麵整整齊齊擺著五支注射劑,三藍兩紅,針管泛著冷光。
“藍色是高壓鎮定劑,下潛超過兩千米,要是出現高壓神經綜合征,打一支能緩住症狀;紅色是緊急興奮劑,遇危險需要爆發逃生時用,能臨時提升三成身體機能,就是藥效過了,會虛脫整整三小時,動彈不得。”
葉凡合上箱蓋,隨手遞給身旁的人,淡淡道:“知道了。”
科考船緩緩駛離碼頭,破開水麵,朝著深海方向前行。
蘇曉抱著孩子,站在岸邊的礁石上,望著船身一點點變小,最終化作晨霧裡的一個小點,徹底消失在海平麵上,才遲遲收回目光。
船上,葉凡立在船頭,迎著呼嘯的海風。
他能清晰感覺到,越是往深海腹地靠近,身體就越“舒坦”,一種微妙的暖意從麵板滲進體內。像是麵板在呼吸,不是呼吸空氣,而是貪婪攫取著海風中濕潤的水汽,肺部也自動調整節奏,每一次呼吸都愈發輕鬆,彷彿天生就屬於這片海域。
這就是被改造後的深海之軀嗎?
“還有兩小時,抵達龍淵外圍。”海青拿著平板電腦走過來,螢幕上是實時衛星雲圖,“衛星監測到,漩渦直徑已經擴到七百米,而且……漩渦中心,有異常熱源反應。”
她將平板遞到葉凡麵前。
螢幕上,巨大的深海漩渦像一隻睜開的獨眼,冰冷地凝視著海麵。漩渦最深處並非一片漆黑,而是泛著詭異的暗紅色,那是高溫海水上湧,翻攪出的異樣色澤。
“海底火山噴發?”葉凡蹙眉問道。
“不是火山。”海青搖頭,指尖點在熱源核心處,“溫度資料顯示,核心區溫度超五百度,可範圍極小,直徑不到五十米,這絕不是自然火山,更像是……人工熱源。”
“是新黎明的深淵鑽井平台。”淩霜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語氣凝重,“他們在抽引地底地熱,製造高溫高壓環境,要麼是在催熟深洋之怒,要麼……是在強行喚醒它。”
“喚醒之後,會是什麼後果?”葉凡盯著螢幕上的暗紅,指尖微微收緊。
“深洋之怒是地心熔爐的入口,裡麵蘊含的能量,抵得上十座活火山同時噴發。”淩霜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一旦被強行喚醒,又失去控製,必然會徹底爆發。到時候,不止是席捲沿海的海嘯,整個東海的海底地質結構都會崩塌,引發連鎖大地震,沿海城市全都會被吞沒。”
葉凡望著螢幕上那片觸目驚心的暗紅,沉默片刻,開口問道:“我們,能攔得住嗎?”
“得看他們推進到哪一步了。”淩霜歎了口氣,“要是鑽井平台剛啟動,毀掉核心裝置就行;可要是深洋之怒已經被喚醒……”
她的話沒說完,可未儘之意,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那已經不是破壞裝置,就能挽回的局麵了。
科考船繼續破浪前行,海風吹得船帆獵獵作響。
一小時後,前方海麵開始出現異樣。
最先變的是水色,深藍的海水漸漸化作渾濁的暗綠,像是被某種未知物質汙染,透著一股死寂;緊接著是氣溫,憑空驟降十多度,海風刮在臉上,冷得像刀子割;最後,是聲音。
不是風聲,也不是浪濤聲。
是一種低沉的、從海底萬米深處傳來的嗡鳴,沉悶、厚重,像上古巨獸的呼吸,又像大地深處的心跳,隔著層層海水,依舊震得人耳膜發顫。
“我們到了。”海青望著前方,聲音輕得幾乎被海風捲走,卻帶著沉甸甸的壓力。
葉凡抬眼,望向船頭正前方。
海天相接的儘頭,一個巨大無比的黑色漩渦,正緩緩旋轉、吞噬著海麵。
漩渦邊緣,海水被瘋狂撕裂,翻湧成漫天白色泡沫,漩渦中心深不見底,像一道直通地獄的裂口,黑得瘮人。
而最詭異、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
漩渦正上方的半空,竟懸浮著一個人。
黑衣,黑發,赤著雙腳,就那樣輕飄飄立在空氣裡,彷彿腳下踩著無形的台階。
是千麵。
他垂著眼,望著緩緩駛來的科考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冰冷又戲謔。
下一秒,他緩緩抬起手,對著科考船的方向,輕輕向下一按。
整片海域的海水,瞬間沸騰了。
(第14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