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心臟碎裂的聲響,恰似有人用力捏爆了一隻爛熟的果實,半空中的聲音還未散儘。
在黑風峽的深處,連彌漫的霧氣都彷彿停止了流動,整個山體間的空氣凝重得讓人窒息。
淩霜此刻正站在光滑的岩壁麵前,她那條泛著金屬光澤的機械手臂上,還在不斷滴落著那種暗紅色的粘稠液體,她的左眼依舊保留著人類的樣子,裡邊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但是右眼,卻早已被一隻暗紅色的機械義眼所取代,此刻無數的資料流在那隻義眼裡瘋狂地閃爍著,看起來格外滲人。
她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沙啞,說話的時候還伴隨著金屬摩擦般的雜音,隻聽她緩慢地說道:“你們所有人,都沒有辦法逃跑了,其實事實上,這片看起來廣闊的峽穀,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捕獸籠,你們隻會被困在裡麵,”
就在她話音剛剛落下的那一刻,原本靜止的峽穀兩側山壁之上,那些形狀怪異的岩石突然毫無征兆地裂開了,不過,這些裂開的方式並非是生硬地崩碎,反而像一顆已經徹底熟透的石榴那樣,從內部裂開了一道又一道的縫隙,緊接著,從這些縫隙當中,湧出來的是一大片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麻的暗紅肉芽,這些肉芽在空中迅速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巨大的網,僅僅是眨了眨眼的功夫,就已經把整個峽穀的出口牢牢地封死,沒有留下絲毫空隙。
更令人感到不安的是,在那片由肉芽交織而成的肉網的每一個節點之處,都有著一顆顆眼睛緩緩地睜開了,它們在黑暗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葉凡慢慢推開車門,把自己的右腳踏在了地麵之上,就在他腳踏地的瞬間,一股灰白色的炁猛地炸開,形成了一圈圈向外擴散的波紋,那些原本凝固在空氣中的霧氣,在這波紋的衝擊下被暫時震散了不少,然而沒過多久,它們又像是受到吸引一般,重新被那張巨大的肉網吸了回去,很明顯,這東西正在不斷抽取著整片峽穀的能量來維持自身的存在。
判官緊緊地握住了自己手中的刀柄,臉上露出凝重的表情,開口說道:“這是一種血肉結界,沒想到新黎明這幫人為了對付我們,竟然連這種耗費巨大的東西都搬出來了,其實事實上,他們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忽然之間,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聲從峽穀的最深處傳了過來。
那聲音聽起來極其怪異,彷彿是把十幾種不同野獸的慘叫聲混合在了一起,讓人聽了之後頭皮都忍不住發麻,濃霧在那嘶吼聲中被猛地撕開,一個身高足有五米多的巨大怪物緩緩地從霧中走了出來。
這個怪物最奇特的地方在於,它竟然擁有著三顆頭顱。
正中間的是一顆人臉頭顱,看起來像一個女性的臉,但眼睛卻是緊閉著的,如同陷入了沉睡之中,它左邊的頭是一顆鬣狗頭,而右邊的頭則是一顆禿鷲頭,再往下看,它有著如同狼一般的四肢,但軀乾部分卻是像熊一樣粗壯,背後還耷拉著一對鷹的翅膀,可惜的是,那對翅膀早已經腐爛不堪,上麵的羽毛也掉了一大半,顯得異常醜陋。
不過,要說最讓人感到恐怖的,還是它那怪異的身體。
在它的軀乾之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縫合線,那些線頭處甚至還在不斷地滲出鮮血,不同顏色的皮毛和鱗片雜亂地拚湊在它的身體上,就像是一個技術拙劣的裁縫用各種破布拚湊出來的娃娃一樣,看起來既怪異又惡心。
淩霜抬起了她的機械手臂,用手指著葉凡,說道:“它的名字叫災獸,是用三個使徒俘虜的生命核心製作而成的,製作它的目的,其實事實上,就是專門用來殺死你這種人的,”
話音剛落,災獸中間那顆原本緊閉著眼睛的女人頭,突然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瞳孔的顏色,是那種令人心悸的暗紅色。
“火……種……”女人頭開口說話了,那聲音就像是生鏽的齒輪在艱難地轉動一般,斷斷續續且十分刺耳,“好……香……”
在女人頭說完這句話之後,災獸動了。
彆看它有著五米多高的龐大身軀,速度卻快得驚人,簡直就像一道黑色的影子,三百米左右的距離,它僅僅是一跨步就已經到達了葉凡的麵前,一隻巨大的熊掌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聲,狠狠地朝著葉凡的頭頂拍了下來!
麵對這迅猛的一擊,葉凡並沒有選擇躲避。
他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攤開。
五種不同顏色的光芒開始在他的掌心之中旋轉,但它們並不是同時亮起的,而是像走馬燈一樣,一種光芒接著另一種光芒依次閃爍而過。
最先浮現出來的是青色的風紋,隻見它很快就化作了一個小小的風旋。
緊接著,在那個風旋的中心,赤紅的火焰“騰”地一下燃燒了起來。
赤紅火焰的外圍,又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閃爍著鋒銳光芒的光邊。
隨後,青綠色的生機之力如同藤蔓一般纏繞過來,將整個能量結構加固。
最外層,則覆蓋上了一層暗藍色的冰焰,散發著絲絲寒氣。
僅僅過了五秒鐘的時間。
一個拳頭大小的五層能量球,就在葉凡的掌心之中凝聚成型了。
恰在此時,災獸那帶著強大衝擊力的巨掌也已經拍了下來。
葉凡托著那個能量球,迎著巨掌正麵迎了上去。
就在兩者接觸的那一瞬間,災獸的巨掌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了。
這種消失,並非是被燒毀,也並非是被切割,而是從最外層開始,一層又一層地化作了飛灰,無論是它覆蓋在上麵的皮毛、下麵的肌肉,還是再往裡的骨骼,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一層層地剝開、抹除一樣。
災獸頓時發出了痛苦萬分的嘶吼聲,三顆頭顱同時朝著葉凡噴出了暗紅色的腐蝕液,然而,那些腐蝕液還沒來得及濺到葉凡的身上,就被能量球最外層的暗藍冰焰凍成了一個個小冰渣,然後簌簌地掉落在了地上。
又過了七秒鐘。
災獸那整條右前肢,徹底消失不見了。
斷口處異常光滑,就好像是用鐳射切割過一樣,甚至連一滴血都沒有流出來。
淩霜臉上的表情在這一刻瞬間僵住了。
“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她機械義眼裡的資料流開始瘋狂地重新整理著,嘴裡喃喃自語道,“災獸的軀體明明是能夠免疫所有元素傷害的……”
“它並不是免疫元素傷害,隻是抗性比較高而已,”葉凡托著手中的能量球,一步步朝著災獸走去,繼續開口說道,“但是,如果將五種不同性質的源火,按照特定的結構組合在一起……那麼它那所謂的高抗性,其實事實上,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不緊不慢地走到了災獸的麵前。
此時,災獸的鬣狗頭和禿鷲頭同時朝著葉凡猛地咬了過來,那鋒利的獠牙和尖銳的利喙距離他已經不到半米的距離,危險萬分。
葉凡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掌心處的灰白印記猛然亮起。
“鎮,”
他隻說了一個字。
災獸原本迅猛的動作在這一刻瞬間凝固了,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一樣,它的三顆頭顱還在不停地發出嘶吼,但身體卻絲毫動彈不得了。
因為神獄令的“囚禁”權柄,對於所有生靈而言,都是絕對生效的。
葉凡將自己的右手輕輕一鬆,掌心那顆蘊含著巨大能量的能量球,穩穩地按在了災獸女人頭的眉心之上。
沒有任何預想中的爆炸發生。
那顆能量球就那樣直接融入到了災獸的頭顱之中。
災獸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五種不同顏色的光芒從它的體內透了出來,就好像有五把燒紅的刀正在從它的內部進行切割一樣,肉眼可見,它身上的皮毛開始燃燒,肌肉逐漸碳化,骨骼也發出了碎裂的聲響。
又是七秒鐘的時間。
那個曾經高達五米的巨大怪物,就這樣化作了一堆還在冒著煙的灰燼,散落在了地上。
在那堆灰燼之中,三顆暗紅色的晶核滾落了出來,它們的表麵布滿了裂痕,看起來好像隨時都會碎裂掉一樣。
葉凡彎下腰,從灰燼中將這三顆晶核撿了起來。
緊接著,長生焱那帶著生命氣息的青綠色光芒從他的掌心湧出,將這三顆晶核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了,在光芒的滋潤下,晶核表麵那些猙獰的裂痕開始緩慢地癒合,原本令人不安的暗紅色也漸漸褪去,露出了底下如同天空般清澈的淡藍色。
被青綠色光芒包裹著的晶核,在他的掌心輕輕跳動著,就好像三顆小小的心臟在呼吸一樣。
“你……你在做什麼?”淩霜一直緊緊盯著他的動作,當看到這一幕時,她忍不住開口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解。
“我在救他們,”葉凡沒有抬頭看她,依舊專注地看著掌心的晶核,同時開口解釋道,“這三個人其實並沒有完全死去,他們的意識被困在了這晶核的最深處,變成了驅動災獸活動的電池,現在災獸已經被毀了,如果不及時處理的話,他們的意識就會永遠被困在這意識牢籠裡,無法得到解脫,”
很快,晶核徹底變回了純淨的淡藍色,表麵的裂痕也完全癒合了,再也看不出絲毫損傷。
葉凡慢慢鬆開了自己的手掌。
那三顆淡藍色的晶核彷彿擁有了生命一般,緩緩浮上了半空,在空中互相環繞著盤旋了三圈之後,化作三道流光,朝著峽穀外的天空飛速射去,他們的靈魂終於得到瞭解脫,前往往生的世界去了。
淩霜呆呆地望著那三道流光消失的方向,眼神無比複雜。
突然,她的機械手臂發出了“哢”的一聲脆響,不受控製地垂了下來,一動不動了。
“為什麼……”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帶著一絲茫然和不解,“他們明明是新黎明的人啊……是我們的敵人……你為什麼還要去救敵人?”
“因為他們曾經也是活生生的人,”葉凡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淩霜,一字一句地說道,“你也一樣,本質上你也曾經是一個普通的人,”
淩霜的身體在聽到這句話之後,開始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她左眼那顆人類的眼睛裡,湧出了晶瑩的淚水。
而右眼那顆機械義眼,資料流開始變得紊亂不堪,原本穩定的暗紅光芒也開始忽明忽滅,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我……我不是……”她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頭,嘴裡不停地重複著,“我是使徒……是聖典的踐行者……血肉苦弱……所以要機械飛升……”
“既然如此,那你現在痛苦嗎?”葉凡看著她痛苦的樣子,輕輕地問了一句。
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
淩霜卻突然之間安靜了下來,不再掙紮,也不再說話。
她緩緩地抬起頭,眼角的淚水混合著暗紅色的機油,一滴滴從她的臉上滑落下來,她的機械手臂因為失去控製,發出了“滋滋”的電流聲,幾根金屬手指還在不受控製地抽搐著。
“痛苦……”她的聲音非常輕,輕得就好像害怕被彆人聽見一樣,“每一天……我都感覺自己像是在被人活剝一樣……那些冰冷的機械零件在往我的肉裡生長……聖典裡那些蠱惑人心的低語,一直在我的腦子裡響……從來沒有停下來過……”
說著,她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將自己的身體蜷縮成一團,看起來無助極了。
她那條垂下來的機械手臂,“嘭”的一下突然炸開,各種零件散落了一地,在那機械手臂的斷口處,露出了焦黑的血肉,還有緊緊嵌在骨頭裡的金屬介麵,那些介麵是直接連線到神經上的,根本沒有辦法拆除掉了。
葉凡默默地走了過去,蹲下身。
“薪火網路可以幫助你,”他看著蜷在地上的淩霜,認真地說道,“雖然我們沒有辦法讓你變回原來的樣子……但是至少,能夠讓你腦子裡那些煩人的低語停下來,讓你擺脫它們的控製,”
淩霜慢慢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眼前的葉凡,眼神裡充滿了不確定。
“為什麼……”她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為什麼要幫我?我之前……我之前差點就殺了你……”
“因為你在風眼裡提醒了我,”葉凡回憶著之前的事情,平靜地說道,“雖然可能連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你下意識的那個舉動,但你的‘人性’,其實一直都還在,並沒有完全泯滅,”
淩霜聽到這句話之後,整個人都怔住了,呆呆地看著葉凡,久久沒有反應。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伸出自己剩下的那隻人類的左手,顫抖著抓住了葉凡的衣袖。
她的手指冰涼刺骨,上麵全是因為緊張和害怕而冒出的冷汗。
“帶我……走……”她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帶著哭腔哀求道,“我不想……我不想再當怪物了……求求你了……”
葉凡看著她充滿哀求的眼神,緩緩地點了點頭,正準備伸手扶她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峽穀上方的那片巨大的血肉結界,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起來!
結界上所有暗紅色的眼睛,在同一時間全部轉向了同一個方向,彷彿那裡出現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一個溫潤中帶著笑意的聲音,從結界的外麵慢慢地傳了進來:
“淩霜,你可真是讓我感到失望啊,”
千麵來了。
葉凡的臉色瞬間一沉,變得無比凝重。
判官此時已經橫刀擋在了葉凡的身前,他將聲音壓低,嚴肅地說道:“你帶著她上車,這裡交給我來抵擋,”
“你擋不住他的,”葉凡搖了搖頭,語氣十分篤定,“他現在過來的是本體,之前在峽穀外麵出現的,其實事實上,隻是他的一個分身而已,”
他的話音剛落,那巨大的肉網就開始出現融化的跡象。
這種融化並不是被什麼東西破壞導致的,而是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東西“吃掉”了一樣,從邊緣部分開始迅速地消失,暗紅色的血肉逐漸化作了飛灰,露出了後麵灰濛濛的天空。
千麵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天空之下。
他還是穿著那身熟悉的黑衣,還是長著那張精緻得過分的臉,看起來和之前沒什麼兩樣。
但這一次,他的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根權杖。
這根權杖通體純黑,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在它的頂端鑲嵌著一枚暗金色的眼睛,令人驚異的是,那枚眼睛是活的,它的眼珠正在緩緩地轉動著,掃視著峽穀裡的一切,彷彿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逃過它的注視。
“這是聖典第九頁記載的具現物,”判官握著刀的手不由得緊了緊,語氣中帶著一絲凝重和警惕,“它的名字叫否決權杖,千麵隻要動用這東西……就能夠否決整片區域的存在,讓這裡的一切消失,”
千麵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權杖。
權杖的頂尖對準了整個峽穀。
“這片峽穀,”他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滿,“實在是太礙眼了,”
權杖頂端的那枚暗金色眼睛,輕輕眨了一下。
頓時間,葉凡感覺整個世界都開始搖晃起來。
這種搖晃並不是地震那種物理層麵的震動,而是“存在”本身在搖晃,他腳下的地麵開始變得模糊不清,兩側的山壁也像是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麵一樣不停地閃爍,周圍的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呼吸也開始變得困難起來。
很明顯,千麵要做的並不是直接殺了他們。
他是想要把這片峽穀,連同裡麵的所有人、車、岩石、空氣,世間萬物,全部從現實裡徹底“擦除”,就好像這裡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判官!”葉凡見狀,立刻低吼一聲。
判官咬緊牙關,雙手緊緊握住刀柄,刀身上暗紅色的光芒開始瘋狂地湧動起來。
斬則刀第三次出鞘。
而這一刀,他斬向的目標並不是千麵。
而是那片正在逐漸“消失”的空間。
一道淩厲的刀光劃過半空,空間被瞬間斬出了一道裂痕,裂痕的後麵並不是虛無,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那是規則的底層結構,判官這一刀,強行打斷了前麵的否決程式,暫時阻止了空間的消失。
但這樣做的代價也是巨大的。
隻聽刀身發出“哢”的一聲清脆響聲,上麵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紋路。
判官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蒼白如紙,再也沒有一絲血色,嘴角也開始滲出血絲,要知道,斬則刀每斬一次規則,帶來的反噬就會加重一分,剛才這全力的一刀,已經傷到了斬則刀的本源。
千麵挑了挑眉,看著判官和裂開的斬則刀,似乎有些意外。
“斬則刀果然名不虛傳,”他帶著一絲讚許地點了點頭,語氣卻依舊冰冷,“但你能夠這樣斬幾次?”
說完,他再次舉起了手中的權杖。
這一次,權杖頂端對準的是判官本人。
“你的存在,”千麵臉上依舊帶著那虛偽的微笑,語氣卻不容置疑,“也不太合理,也該被否決掉,”
葉凡動了。
他猛地把淩霜往身後一推,將她推到陳小雨的身邊,然後自己迅速擋在了判官的身前。
“你想要否決他,”葉凡緊緊盯著千麵,堅定地說道,“就先否決我,”
“好啊,”千麵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語氣輕描淡寫地說道,“那就從你開始好了,”
權杖頂端那個暗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葉凡。
在那一瞬間,葉凡感覺自己就像是站在懸崖的邊緣,腳下就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隻要千麵的念頭輕輕一動,他就會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但就在千麵即將動手的那一刻。
淩霜突然不顧一切地從後麵衝了出來。
她用自己僅剩下的那隻人類左手,死死地抓住了千麵握著權杖的手腕。
“不……準……”她的眼睛此刻因為憤怒和激動而變得通紅,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動……他……”
千麵低下頭,冷冷地看著抓著自己手腕的淩霜,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淩霜,你知道背叛聖典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嗎?”
“我……我知道……”淩霜慘笑了一聲,笑容裡充滿了絕望和解脫,“但……我已經受夠這一切了……”
她的左手猛地發力,長長的指甲直接摳進了千麵手腕的皮肉裡,令人震驚的是,竟然真的摳進去了!而千麵的麵板之下,並沒有尋常的血肉,而是某種黑色的金屬結構,顯得異常詭異。
但此時此刻,這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淩霜這奮不顧身的一抓,成功打斷了千麵的施法。
權杖頂端的暗金色眼睛,光芒黯淡了一瞬間。
僅僅是這瞬間的黯淡,已經足夠了。
葉凡迅速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五指虛握成拳,似乎在凝聚著某種力量。
這一次,他沒有動用那五色火焰,而是用剛才淨化那三顆晶核時,殘留在掌心的、那三個使徒靈魂的“餘溫”來催動力量。
那是一種最純粹的人類情感碎片:對生命的渴望,對死亡的恐懼,對自由的無限嚮往。
他麵對著千麵,緩緩張開了手掌。
三縷微弱的淡藍色流光,從他的掌心一躍而出,直接沒入了千麵的胸口之中。
千麵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
他那雙一直冰冷無情的暗金色豎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不再是之前那種古井無波的狀態。
“這是……什麼……”他的聲音變了,不再像之前那樣溫潤平和,而是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痛苦和困惑。
“這是人性,”葉凡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平靜地說道,“是你早就丟棄和遺忘的東西,”
千麵下意識地鬆開了手中的權杖,身體不受控製地後退了兩步,一隻手緊緊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除了微笑和冷漠之外的表情,那是一種極其扭曲的表情,介於痛苦和困惑之間,讓人看了莫名覺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悲。
他機械義眼裡的資料流開始瘋狂地重新整理起來,裡麵的暗紅光芒也在劇烈地閃爍著,彷彿整個係統都要崩潰了一樣。
“不……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像是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聖典上明明說過……情感是一種弱點……是阻礙我們進化的垃圾……”
“既然如此,那你現在難受嗎?”葉凡再次問出了之前問過淩霜的那個問題。
千麵沒有回答他。
他突然猛地轉過身,化作一道黑色的光芒,飛快地衝天而起,迅速消失在了峽穀的外麵。
他就這麼狼狽地走了。
那根否決權杖掉落在了地上,頂端的那枚暗金色的眼睛已經緊緊閉上,變成了一顆普通的黑色寶石,再也沒有之前那種詭異的光芒。
峽穀裡麵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隻能聽到幾人的呼吸聲。
葉凡彎下腰,撿起了地上的否決權杖,權杖入手感覺異常冰涼,這東西的重量很奇怪,它的重並非是物理意義上的重量,而是帶著某種概唸的重量,讓人感覺握著的不是一根權杖,而是某種沉甸甸的規則。
判官拄著斬則刀,勉強站穩了身體,抬起手背擦掉了嘴角的血跡,臉色依舊蒼白。
“你剛才……到底給他注入了什麼東西?”他看著葉凡,好奇地問道。
“是他缺失的東西,”葉凡將權杖收進了自己的儲物戒指裡,然後解釋道,“雖然這種影響可能隻能持續很短的時間……但對於現在來說,已經足夠了,”
陳小雨扶著還有些虛弱的淩霜慢慢走了過來。
淩霜一直低著頭,似乎不敢去看葉凡,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對不起……”她的聲音很小,帶著濃濃的愧疚,“我以前……”
“以前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不必再提,”葉凡打斷了她的話,語氣非常平靜,“從現在開始,你就是薪火網路的一員了,但是有一個條件,”
他看著淩霜的眼睛,目光堅定。
“你必須幫我們,一起對付新黎明,”
淩霜緩緩抬起頭,她那隻褐色的左眼裡閃過複雜的光芒,有感激,有堅定,也有一絲複雜。
最後,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
遠處的天空,第一縷清晨的陽光終於奮力撕開了彌漫在峽穀上空的濃厚霧氣,將金色的光芒照進了黑風峽的每一個角落,驅散了黑暗和寒冷。
這漫長而驚險的一夜,終於結束了。
但葉凡深深地知道。
真正的戰爭,其實此刻,才剛剛開始打響。
(第13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