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天色如同濃墨一般,山間的風凜冽刺骨,讓人感覺寒意穿透骨髓。
當葉凡扶著守風人一起落到半山腰的岩石平台上時,他的右腿突然一軟,差一點兒就跪倒在地,其實這並非是傷勢過重的緣故,而是他身體內部新的力量和舊的力量正在激烈衝突,並且這種衝突已經到達了頂峰,新產生的風之精髓在經脈中到處亂衝亂撞,就好像是沒有韁繩束縛的野馬一樣難以控製。
“前輩……”葉凡才剛開口想要說些什麼。
“不需要多說什麼了,”守風人站穩了身體,他那件破爛青袍下麵露出來的麵板上,布滿瞭如同蛛網一般的裂痕,實際上這些裂痕是三百年以來風壓反噬而留下的痕跡,“風眼雖然已經破了,但是天地之間的風脈不能混亂,我必須去重新梳理它,不然的話,在三個月之內,就會出現台風亂季,乾旱和洪澇也會一起到來,”
老人抬起手,指尖在空氣中勾勒出三道青色的符文,然後將這些符文打入了葉凡的胸口。
“這是風眼殘留下來的三道坐標秘鑰,等你將五火真正地融合在一起之後,回去那裡看一看,那裡有些東西,我沒有辦法參透,或許你能夠參透,”
話語剛落,守風人就轉身朝著懸崖走去,夜晚的風突然颳了起來,捲起了他那破碎的衣角,他沒有回頭,縱身朝著懸崖下一躍,身體在空中散開變成了千縷清風,融入到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葉凡緊緊握住胸口那微微發熱的符文,沉默了三秒鐘的時間。
“葉哥!”陳小雨從越野車上跳了下來,狙擊槍依然挎在她的肩上,“你的肩膀……”
“上車,”葉凡打斷了她的話,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緊迫感,“第七使徒已經正在趕來的路上了,”
汽車引擎發出轟鳴的聲音,車燈光將黑暗撕裂開一道口子,在凍土鋪成的路麵上,輪胎碾壓過碎石,發出刺耳的聲響。
車子剛駛入狹窄的峽穀地段,陳小雨突然猛地一腳踩下了刹車!
“前麵……”她的聲音顫抖著。
峽穀的出口處,站著一個人。
不,準確地說,是懸浮著一個人。
這個人穿著黑色的衣服,頭發也是黑色的,腳尖離地有三寸高,整個人就像一個沒有重量的幽靈,最詭異的是,在他周圍三米的範圍內,風是靜止不動的,其實並不是沒有風,而是風一到了那裡就好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自動繞開了。
車燈光照亮了他的臉。
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紀,麵板蒼白得幾乎像是透明的一樣,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當他抬起眼睛時,葉凡看到了他那雙暗金色的豎瞳,眼神冰冷,不帶一絲人情味,就像爬行動物在打量自己的獵物。
“葉凡,”那個人開口說話了,他的聲音溫和得讓人感覺很不舒服,“我已經等你十二分鐘了,比我預計的時間慢了那麼一點,”
葉凡推開車門,雙腳落到地麵上的時候,灰白之炁已經在他身體周圍悄然地流轉起來。
峽穀裡的風,在這一刻完全停滯了。
不是停止流動那麼簡單,而是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咽喉一樣,就連空氣流動的“權利”都被剝奪了,葉凡能夠感覺到,這片空間的“規則”正在被改變。
“第七使徒?”葉凡問道,同時右手虛握,一把短刀從衣袖中滑入了他的掌心。
“你可以叫我千麵,”年輕人微笑著,露出了一口過於整齊的白牙,“我不喜歡編號,那樣太機械了,你認為?”
他說話的時候,左手很隨意地抬了抬。
在葉凡左側三米外,一塊有半人高的岩石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不是粉碎,也不是崩解,而是像被橡皮擦從畫紙上擦掉了一樣,徹底不見了,原地隻留下一片光滑的地麵,就連一點兒碎石渣都沒有剩下。
車裡的陳小雨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否決權柄,”千麵像一個好老師在授課一樣,耐心地解釋道,“是聖典第九頁的核心能力,我可以否決任何我認為‘不合理’的存在,比如說那塊石頭,它擋住了我的視線,就是不合理的,所以它不應該存在,”
葉凡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能力……實在是太霸道了。
“你是來給淩霜報仇的嗎?”葉凡試探著向前挪動了半步,腳下的灰白之炁悄無聲息地滲入到了地麵之中。
“淩霜?哦,你說的是六號啊,”千麵歪了歪頭,做出思考的樣子,“她任務失敗了,正在接受懲罰,不過你不要誤會,我主要的目的是北罡烈風,順便測試一下,能夠打退蒼白之視一隻手的你,到底有多抗揍,”
“抗揍”兩個字剛一出口,葉凡就動了!
他不是向前衝,而是向著右後方快速退去,同時左手甩出三道風刃,這些風刃不是用來攻擊千麵的,而是斬向自己剛才站立位置的上方。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那片空間“塌”了。
不是物理層麵上的塌陷,而是“存在”本身被抹除了,一個直徑兩米的球形區域,連空氣帶光線一起消失了,露出了後麵深不見底的黑暗空洞。
葉凡甩出去的風刃剛飛進那片區域,就像雪花落入了沸水之中,瞬間就消融了。
“反應還不錯,”千麵讚許地點了點頭,他抬起右手,食指對準了葉凡,“那麼試試這個,”
葉凡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一股莫名的危機感從靈魂深處炸開,比麵對蒼白之視時還要更純粹、更直接,那是一種被世界判定為錯誤的毛骨悚然的感覺。
他猛地蹲下身、向前翻滾,動作快得拖出了殘影。
右肩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他低頭一看,作戰服的肩部連同上層的皮肉都消失了,切口光滑得像鏡子一樣,邊緣的組織碳化發黑,沒有流血,因為傷口處的血管和組織,被“否決”掉了存在的資格。
長生焱自動湧向了傷口,青綠色的生命能量試圖修複傷口,但肉芽生長的速度慢得驚人,否決權柄造成的創傷,連生命源火的法則都在被壓製著。
“沒有用的,”千麵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憐憫,“被我否決的東西,就等於被世界規則判定為‘從未存在過’,你想要修複一個不存在的東西,在邏輯上就是不成立的,”
他向前飄了一步。
僅僅隻是一步,葉凡就感覺到周圍的“壓力”倍增,那不是物理上的壓力,而是規則層麵上的排斥,這片空間開始“拒絕”他的存在了。
葉凡麵板的表麵開始泛白,不是失去血色的那種蒼白,而是像老照片褪色那樣,存在感在不斷流失。
葉凡咬著牙,體內的四火一起燃燒起來!
南離真炎的熾熱、長生焱的生機、銳金焱的鋒銳、南冥幽焰的冰寒,四種顏色的光芒從他的體內迸發出來,對抗著周圍的規則排斥,剛剛獲得的風之力也在共鳴,青色的紋路在麵板下浮現出來,像活過來的刺青一樣。
但千麵隻是微笑著。
他抬起雙手,掌心相對,做了一個“合攏”的手勢。
葉凡所在的那片空間,開始“褪色”了。
顏色一層層地被剝離,岩石的灰色、凍土的褐色、夜空的深藍,全都變成了單調的灰白色,接著灰白色也開始慢慢淡去,朝著純白色過渡,這不是視覺上的特效,而是那部分空間正在被從現實裡“擦除”。
葉凡感覺自己就像沉入了深海之中,四周的“存在感”越來越稀薄,他瘋狂地催動著力量,但是所有的攻擊,火焰、風刃、冰刺,飛到千麵身前就會自動消失,好像從來沒有發出過一樣。
否決權柄,否定的不是攻擊本身,而是“攻擊能命中”這個可能性。
“結束了,”千麵輕聲說道,五指緩緩地收緊。
葉凡半個身體已經變成半透明的了。
難道要死在這裡了嗎?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在他胸口的深處,那枚一直沉睡的灰白色符文,也就是神獄令的核心本源,突然震動了一下。
震動很輕,就像心臟的一次微弱跳動。
但就是這一下震動,千麵的“否決權柄”卡住了。
褪色的程式突然停滯了,葉凡半透明的身體開始重新變得凝實,雖然傷口依舊在那裡,但至少不再繼續消失了。
千麵第一次皺起了眉頭。
“哦?”他眯起那雙暗金色的豎瞳,仔細地打量著葉凡,“你身體裡麵……有‘那個’的碎片?”
葉凡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神獄令的震動在持續著,一股古老、沉重、帶著審判氣息的力量從符文中流淌出來,流遍了他的全身,所過之處,否決權柄造成的規則扭曲像遇到了天敵一樣紛紛退散。
這不是對抗,而是“覆蓋”。
千麵可以否決一條規則,但神獄令本身就是規則的源頭之一,它定義了什麼是“囚禁”,什麼是“秩序”,什麼是“不可逾越”。
你可以去否決一條法律,但你能否決“法律”這個概念本身嗎?
“有意思,”千麵笑了,這次是真的帶著感興趣的笑容,“太有意思了!原來你不是普通的火種繼承者,你是……”
他的話突然戛然而止。
因為在峽穀的深處,傳來了腳步聲。
哢嚓。
哢嚓。
腳步聲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凍土發出脆響。
一個穿著灰色衝鋒衣的男人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大約四十歲左右,是國字臉,留著寸頭,左臉有一道疤痕從眉骨斜劃到嘴角,讓原本就剛硬的五官多了幾分猙獰。
他背著一把用灰布條纏裹的長條形武器,看不出來是什麼。
男人走到葉凡和千麵中間的位置,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千麵。
“新黎明的狗,”他開口說話,聲音粗啞得像砂紙在摩擦一樣,“滾,”
千麵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暗金色的豎瞳縮成了一條細線。
“你是誰?”
男人沒有回答。
他反手解開背上的武器,扯掉了灰布條。
露出來的是一把刀。
刀身狹長,微微彎曲,刀刃長四尺三寸,刀身不是金屬那種銀亮的顏色,而是一種暗沉的紅色,不是漆上去的,就像是乾涸了千年的血,浸透了整把刀。
刀一從鞘裡出來,峽穀裡的溫度就驟然下降。
這不是寒冷的那種冷,而是一種“肅殺”之氣,空氣裡彌漫開鐵鏽和鮮血混合的氣味,隱約還能聽到無數淒厲的哀嚎,那是這把刀斬殺過的生靈殘留下來的怨念。
千麵看到這把刀,臉色第一次變了。
“斬則刀……”他向後飄退了三米,聲音裡帶著罕見的凝重,“你是‘判官’?!”
男人握緊了刀柄。
暗紅色的刀身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像活過來一樣在刀身上遊走。
“三秒鐘,”男人說道,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鐵釘一樣有力,“不滾,就死,”
千麵盯著那把刀,又看了看葉凡,最後目光落回到男人的臉上。
他笑了,但笑容有些僵硬。
“今天算你運氣好,”千麵對葉凡說道,聲音又恢複了之前的溫潤,“不過北罡烈風,我遲早會來拿的,”
話音剛落,他的身體開始“閃爍”。
不是高速移動,而是像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麵一樣,在一秒鐘內閃爍了十幾次,然後,就徹底消失了。
不是瞬移,而是像被橡皮擦從現實裡擦掉了一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他一走,峽穀裡的風重新開始流動起來。
凝固的空氣解凍了,那種壓抑的規則壓迫感也煙消雲散。
葉凡撐著膝蓋,大口地喘著氣,就這麼短短幾分鐘的交鋒,他在靈魂層麵的消耗比在風眼裡血戰一場還要大,否決權柄的恐怖,他算是親身體驗過了。
男人把刀收回到鞘裡,轉身看向葉凡。
“還能走嗎?”
葉凡直起身體,點了點頭:“多謝,你是……”
“紅鯉讓我來的,”男人從懷裡掏出一枚鱗片,赤紅色的,有巴掌大小,邊緣有天然的金色紋路,“她說你去取北罡烈風可能會出事,讓我來接應你,”
葉凡接過鱗片,鱗片入手溫熱,能感受到熟悉的刀意,這確實是紅鯉的本命鱗,做不了假。
他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幾乎要虛脫了。
“剛才那把刀……”
“斬則刀,”男人說話簡明扼要,“專門斬規則的,他的否決權柄是扭曲規則,我的是斬斷規則,我們的能力互相剋製,”
葉凡看了一眼自己碳化的肩膀:“這傷……”
“否決權柄造成的規則創傷,普通的手段治不好,”男人蹲下來檢查他的傷口,“得用‘規則對衝’慢慢磨,你體內有神獄令碎片,應該能自行修複,但在這之前,這條胳膊暫時算是廢了,”
葉凡露出了苦笑,剛拿到北罡烈風,就廢了一條胳膊,這個代價可不小啊。
“第七使徒‘千麵’,”男人站起身,語氣嚴肅地說道,“他是聖典第九頁的持有者,他能夠否決一切他認為‘不合理’的東西,包括你的存在本身,下次再遇到他,要麼在他動用權柄之前秒殺他,要麼有同等級彆的規則能力來對抗,否則的話,必死無疑,”
葉凡鄭重地把這些話記了下來。
“對了,”男人像是想起了什麼,“紅鯉讓我給你帶話:蘇曉那邊出事了,”
葉凡心頭一緊:“什麼事?”
“胎動異常不是孩子的問題,是有人在攻擊薪火網路,”男人語速加快了,“對方的手段很高明,通過網路的共鳴反向影響母體,林雪已經趕過去了,暫時還能穩得住,但是拖久了……”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葉凡握緊了拳頭,指甲都掐進了掌心。
先是蒼白之視,再是第七使徒,現在就連蘇曉和未出生的孩子都被人盯上了……
這一件接一件的事情,太過密集了。
密集得不像巧合,更像是一張早就編織好的網。
“你能送我回基地嗎?”葉凡抬起頭,眼神裡壓著冰冷的火焰。
“能,”男人點了點頭,“但是路上肯定還有埋伏,新黎明這一次,是鐵了心要截殺你,”
葉凡笑了,笑容裡帶著狠意。
“那就讓他們來吧,”
“我正好想看看,到底是誰在幕後,下了這麼大一盤棋,”
遠處,第一縷晨光撕開了夜幕,照亮了峽穀的入口。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真正的廝殺,才剛剛拉開序幕。
(第13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