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墟。
陳府。
作為青萍古鎮延綿十數代人的望族陳氏，門前擺放著兩尊威武的狻猊石像，聽說是亂國時代陳氏某位在官場身份顯赫的老祖留下來的東西，一直就擺放在大門前未曾動過。
此時，陳老家主正帶著一群兒女家眷，神色恭敬地站在大廳之中，在靈墟古鎮裏當土皇帝的陳氏，眼下個個低頭垂眉，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下。
本該是陳老家主坐的主位上，此刻正坐著一位古怪老人。
老人穿著麻衣草鞋，頭頂亂髮如雞窩，姿勢潦草，一隻腳踩在凳子上，端著一個茶杯，毫無形象可言地大口嗦著茶水，在這安靜的陳氏大廳裡顯得尤為突兀。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氏長房長子陳書同，終於是忍不住，輕聲向著身邊問道：“爹，這真是那位我小時候你跟我說過的那位老神仙，庇佑過我陳氏的那位？”
“對呀，老家主，是不是搞錯了！！”
“這神仙也太不神仙了。”
“我倒是覺得鎮上那老乞兒比他……”
大廳內那些陳氏子孫開始跟著犯嘀咕，直到老家主瞪了長子陳書同一眼。
“胡說八道些什麼，老神仙的行事作風豈是我們可以猜度的！”
“都給我把嘴巴閉上，我隻說一遍，沒眼前的老神仙，就沒我陳氏！”
陳老家主說著微微抬頭，小心翼翼地向上看了一眼，上方的麻衣老人嗦完茶水，正拿起桌上的果子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覺得不好吃又放了回去。
看見老人似乎沒有在意陳氏眾人的嘀咕，陳老家主才略微鬆了一口氣。
雖然數十年沒見了，但是老神仙他又怎會忘記！
這跟他小時候見的一模一樣，那邋遢的鬍鬚，雞窩頭，身上那件從來不洗的麻衣，數十年了他都老了，但老神仙還是一模一樣啊！
再說了，不是老神仙，誰能進陳氏如入無人之境坐在主位之上，誰踏馬又有膽子敢大搖大擺地，在陳氏眾人眼前嗦茶水啊！
麻衣老人用小指撩完牙，又在身上擦了擦，咂了咂嘴，才懶洋洋地看向下方，“陳鳴呢？”
陳家眾人對視一眼，陳老家主老臉上滿是有點激動，“真是老神仙，當年接待您的陳鳴老祖已然仙遊，現在是晚輩陳平章接任陳氏家主之位。”
麻衣老人有點恍然，“陳鳴那小子也死了啊，當年傳他修鍊法，倒是白瞎了，這小子一點慧根也沒有。”
陳老家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陳家人也連忙跟著跪倒一片，“奪得老神仙當年指點，是那套修鍊口訣才讓我陳氏得以中興。”
“都起來吧，我不是來看你們上墳的，晦氣。”
麻衣老人的目光落在陳平章身上，“陳鳴走之前，有沒交代過你，我會回來。”
眾人起身，陳老家連連點頭，“陳鳴老祖說了，而且老神仙留下來的東西，陳氏一直有看守著！”
“那條小鯉魚……”
“今夜過後龍王鯉應該就能完成最後一次蛻鱗，隻是前輩帶來的那隻碗……被人奪了去。”
說完，陳老家主誠惶誠恐地看著麻衣老人。
隻是對方卻似乎沒有發怒的意思，隻是淡淡地“噢”了一聲，“時間都是跟我預料差不多，那隻碗丟了就丟了，無妨，你們陳氏這些年替我守著東西，也算盡心儘力，當初承諾陳鳴那小子的事情，便在今夜兌現吧。”
陳老家主滿臉激動，帶著陳氏眾人在地上連連磕了幾個響頭，然後喚道：“書同！”
長子陳書同慌忙起身，走到了麻衣老人麵前。
然而，麻衣老人在隨意地掃了一眼之後，“我一生衣缽可分兩份，可惜，沒一種合適他。”
陳書同臉色微白。
老家主更是如遭雷擊，“這……書同已是陳氏近年修鍊那份口訣，天賦最高之人。”
麻衣老人揮了揮手，“修行路不合適便是不合適，我與陳鳴也早已有言在先，你不必強求，既然陳家沒有合適人選，那此事便算了。”
麻衣老人說罷，起身正要離去。
陳老家主嘆了一聲，卻又無可奈何。
“爹爹，你們在這裏做什麼呢？”
清脆的聲音響起，一位紮著兩個衝天髻，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娃，突然站在門邊上。
陳書同回過頭，心裏一驚，“瑤兒，你來這裏做什麼，快回去休息！”
小女娃略顯委屈地低頭，“又不是我自己要來的。”
陳書同皺眉，向下人低喝道：“還不帶她下去！”
“等一下！”
周圍的空間流速忽然變得無比緩慢，麻衣老人負著雙手，從停滯的人群之中穿過，等出現在小女娃麵前時，眾人纔回過神來。
麻衣老人彎起身，俯身看向那瓷娃娃一樣的小女娃。
陳書同臉上露出不解神色，“老神仙這是……”
“別說話！”老家主將他的話語打斷，目光閃爍地看著那這一幕。
“你……是誰呀？”小女娃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老人。
麻衣老人伸出寬厚的手掌，輕輕在小女娃的頭上拍了一下，下一刻，後者身上突然冒起一個個懸空的發光文字，如同一篇書經將在其周身流淌不息。
“好好好！”
麻衣老人雙眼放出精光，臉上湧現平生少有的暢快笑意，“原來是這麼回事，你們兜兜轉轉，算來算去，最終也比不過老子運氣好！”
“老神仙，瑤兒難道……”老家主試探著問道。
“從今天開始，我的衣缽就由她來繼承，你陳氏有沒問題？”
麻衣老人看著小女娃，滿臉笑意，眼中帶著溫和。
“瑤兒，能拜入老神仙門下，是我陳氏之幸！”
老家主躬身下拜，眾人也再度跪倒在地。
麻衣老人眼含期待地看著小女娃，“你可願意，入我門下，拜我為師傅？”
陳氏眾人更是全都看了過去，老家主心中緊張，但又不敢插話。
直到那年僅五六歲的小女娃，似懂非懂地站在那裏，猶豫片刻後點了點頭，陳氏眾人才鬆了一口氣。
“好好好。”麻衣老人笑著問道：“我的好徒兒，你剛才說，是誰讓你過來的？”
小女娃想了想，眨著眼睛說道：“是湖裏那條會說話的小金魚！”
老家主身子一顫，湖裏哪有什麼小金魚，隻有那條多年前被豢養起來的龍王鯉啊！
“好好好。”麻衣老人的眼神越發溫和，“等今夜師尊和那小金魚聊一聊，看看你有沒說謊可好？”
小女娃眼中露出小星星，“師尊也會跟小金魚說話？！”
“會！”
老人哈哈大笑，一步邁出大門，下一秒便出現在虛空之上。
他看向遠處坐落在陳氏之中，那如同鏡麵般的巨大湖泊，夜幕降臨，湖麵上如星辰閃耀，他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那劍修小子的氣息，怎麼一直在附近轉來轉去的，他又要搗什麼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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