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聖城公園的梧桐葉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晚風卷著桂花香,輕輕拂過長椅。
楊朝洛依舊歪坐著,懷裏的橘貓蜷成一團,發出舒服的呼嚕聲。她的指尖輕輕落在貓咪毛茸茸的腦袋上,力道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麽,湛藍色的眸子裏映著天邊的晚霞,漫不經心的慵懶裏,藏著幾分獨屬於她的溫柔。
小九不知何時溜了回來,雪白的身子蜷在長椅底下,九條尾巴尖的異色光芒收斂得幹幹淨淨,隻偶爾用尾巴尖蹭蹭她的腳踝,惹得她輕輕晃了晃腿。
風裏似乎多了一絲不一樣的氣息。
不是花香,不是草木的清新,是一種淡淡的、帶著些許清冷的味道。
楊朝洛的指尖頓了頓,沒有抬頭,隻是漫不經心地開口,聲音軟乎乎的,像揉碎的棉花糖:“坐吧,椅子還有空位。”
話音落下,身側的長椅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聲。一道纖細的身影坐了下來,距離她不遠不近,剛好是一個不會讓人覺得侷促的距離。
楊朝洛這才緩緩抬眸。
映入眼簾的是一身黑紫色披風,紫色的長發披散在背後,女孩的五官精緻得像是精心雕琢的玉,隻是那雙眼睛,卻覆著一層淡淡的白翳,沒有半分神采——是一雙失明的眼睛。
她的年紀和自己相仿,也是十五歲的模樣,周身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像一株生長在寒夜裏的曇花,清冷,卻又帶著讓人移不開眼的美。
楊朝洛微微蹙眉,覺得這張臉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她低下頭,繼續摸著橘貓的腦袋,沒再說話。
公園裏的孩童早已散去,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橘貓的呼嚕聲。
“好久不見。”
女孩先開了口,聲音清冽如泉水,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她微微側著頭,雖然看不見,卻準確地朝著楊朝洛的方向,“楊朝洛。”
楊朝洛的動作猛地一頓。
塵封的記憶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瞬間漾開了漣漪。五年前那個渾身是傷、眼神黯淡的女孩,和眼前這個沉靜清冷的黑衣少女,漸漸重疊在了一起。
“是你?”楊朝洛猛地抬頭,金色色的眸子裏滿是訝異,“你是……采兒?”
聖采兒輕輕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像是破冰的春水,瞬間柔和了她周身的清冷氣息:“嗯,我是采兒。沒想到你還能記得。”
“當然記得。”楊朝洛的眉眼亮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湊近了些,目光落在聖采兒覆著白翳的眼睛上,語氣裏帶著幾分擔憂,“你的眼睛……”
“隻是一些代價。”聖采兒的聲音很淡,聽不出什麽情緒,“不過,我現在能說話了。”
她說著,抬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像是在感慨命運的奇妙。五年前,她是個連聲音都發不出的啞女,隻能在別人手心寫字;五年後,她能說話了,眼睛卻看不見了。
楊朝洛看著她雲淡風輕的模樣,心裏卻泛起一陣酸澀。她不知道眼前的女孩經曆了些什麽,但是她知道,采兒一定走過了極其艱難的路,這個女孩,到底是吃了多少苦,才熬到了今天。
“沒關係的。”楊朝洛連忙轉移話題,她從懷裏摸出那個油紙包,裏麵還剩幾塊桂花糕,“我這裏有桂花糕,很甜的,你要不要嚐嚐?”
聖采兒循著聲音的方向,微微偏頭,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好。”
楊朝洛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塊,遞到她的手邊。聖采兒的指尖很涼,觸碰到她手心的時候,讓她下意識地縮了縮手。她看著聖采兒摸索著接過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著,動作斯文又秀氣,心裏的柔軟又多了幾分。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楊朝洛沒說自己是騎士聖殿的光明聖女,也沒提先天滿靈力的秘密,隻是說著聖城的趣事,說著公園裏的流浪貓,說著街口點心鋪新出的紅豆糕。
聖采兒安靜地聽著,偶爾會應上一兩句。她的聽力極好,能聽清風吹過樹葉的紋路,能聽清橘貓的呼嚕聲,能聽清楊朝洛說話時,語氣裏的溫柔。
她看不見楊朝洛的模樣,卻能通過聲音,想象出她的樣子——一定是個很溫柔的女孩,像五年前那樣,像一道光,照亮了她灰暗的世界。
陽光漸漸沉下去,天邊的晚霞從橘色變成了深紅,最後被墨色的夜幕吞噬。公園裏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暖黃的光暈灑在兩人身上,像是披上了一層薄紗。
橘貓不知何時醒了過來,伸了個懶腰,跳下長椅,慢悠悠地跑遠了。小九也從椅子底下鑽出來,蹭了蹭楊朝洛的褲腿。
“天快黑了。”楊朝洛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她看著聖采兒依舊靜坐的身影,輕聲道,“我送你回家吧,一個人走不安全。”
聖采兒的指尖微微一頓,隨即抬起頭,朝著她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好。”
她站起身,卻因為看不見,腳步微微踉蹌了一下。
楊朝洛連忙伸手想去扶她,卻見聖采兒先一步伸出了手。她的指尖微涼,帶著一絲顫抖,輕輕握住了楊朝洛的手腕。
像是怕驚擾了什麽,又像是怕失去什麽。
楊朝洛的身子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聖采兒的手心在微微出汗,力道不大,卻很穩。
“走吧。”楊朝洛輕聲說,她放慢了腳步,任由聖采兒牽著自己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晚風輕輕吹過,捲起兩人的發絲,纏繞在一起。
聖采兒看不見路,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邊的女孩正小心翼翼地帶著她避開路上的石子。她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糕香味,能聽到她的心跳聲,和自己的心跳,漸漸重合在了一起。
五年前那道溫暖的光,五年後再次照亮了她。
聖采兒的嘴角,勾起一抹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笑意。她握著楊朝洛的手,緊了緊,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暖暖的,甜甜的。
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種感覺。
路燈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是再也不會分開。
楊朝洛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金色色的眸子裏滿是柔和。她不知道,身邊這個失明的女孩,心裏正在悄悄綻放一朵名為喜歡的花。
她隻知道,能再見到聖采兒,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