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沉沉地壓了下來,將藏典閣深處這片被遺忘的角落籠罩在一片死寂與陳舊紙墨、乾涸藥草混合的沉悶氣息之中。
閔長老凝神聽完顧如玖關於遭遇那詭異“蝕魂幽影蠱”的詳細描述,特彆是韓寶兒所察覺到的、那股能侵蝕神識的陰冷氣息特征時,他那雙平日裡總是因年歲而半眯著、顯得渾濁不堪的老眼,驟然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如同兩顆被投入烈油的炭火,瞬間被點燃,灼灼逼人,彷彿能穿透這厚重的黑暗。
他那隻枯瘦得如同乾枯雞爪般、佈滿褶皺和斑點的手,因極度的激動與難以遏製的憤怒而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猛地一拍身旁那堆積如山、不知曆經了多少歲月、紙頁早已泛黃髮脆的古籍!
“嘭”的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塔內顯得格外突兀,震得那些古籍封麵上的厚重灰塵簌簌落下,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飄散的幽靈。
“蝕魂幽影蠱!果然是這東西!”他的聲音因情緒劇烈波動而變得嘶啞低沉,卻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壓抑不住的滔天憤怒,“上古巫蠱道那幫泯滅人性、該天打雷劈的瘋子弄出來的最陰損、最惡毒的玩意之一!早就該隨著他們那道統的徹底覆滅,一同湮滅在萬古的時光塵埃裡,永世不得超生纔對!”
他胸口劇烈起伏,渾濁的眼中燃燒著怒火,幾乎是咬著牙低吼道:“是哪個該被千刀萬剮、抽魂煉魄的混賬東西!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把這等早就該爛在墳裡的毒瘤重新刨出來害人?!其心可誅!其罪當永鎮九幽!”
他猛地欺身逼近,幾乎要撞上顧如玖的鼻尖,鼻翼不正常地急促翕動,如同嗅聞獵物氣息的野獸般,在她周身的空氣裡細細探尋。下一刻,他卻像是驟然觸碰到什麼汙穢之物,猛地向後撤開半步,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惡,隨即陷入劇烈的喃喃自語:
“不對…這氣味不對……”他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抽搐著,“古籍明載,幽影蠱若成,當有‘夢魘花的甜膩’混著‘陰魂木的腐朽’……可你身上隻有被強行淨化後的殘渣,淡得幾乎聞不見……更怪的是,這裡麵還摻著彆的東西……”
他聲音陡然壓低,彷彿怕驚擾了空氣中某種無形的存在:“一種更冷、更空的味道……就像是……‘影子’本身……”
話音未落,他猛地轉身,徹底陷入癲狂之境,再也不看顧如玖一眼,整個人撲向那堆積如山的故紙堆。枯瘦的手臂瘋狂揮掃,攪起漫天塵埃,泛黃的書頁嘩啦作響。他語速快得幾乎聽不清字句,如同唸誦著某種偏執的咒文:
“《巫蠱源流考》……《百毒異草綱目》……《失傳禁術輯錄》第七卷……該死的!老夫明明就塞在這一堆裡的……在哪?到底藏在哪了?!”
顧如玖靜立一旁,身形彷彿被書閣內濃重的陰影所吞噬,化作一尊沉默的雕像。她冇有流露出絲毫的不耐,亦未出言打斷閔長老那狀若瘋魔的舉動。她深知,這位性情乖僻、畢生浸淫於丹蠱古籍的老者,此刻已踏入了一種極為特殊的心境——那是超脫了常理、近乎與古老知識產生共鳴的玄妙狀態,任何外界的打擾都是褻瀆。
在一陣令人眼花繚亂的翻飛書頁和瀰漫的塵埃中,夾雜著老者焦躁的低吼與含糊的咒罵。終於,閔長老的動作猛地一滯,枯瘦如鷹爪的手深深探入一堆散發著陳腐黴味的獸皮卷最底層,奮力一抽——
一本厚重、顏色暗沉得近乎漆黑的古老書冊被他捧了出來。那書冊的封麵似乎由某種未知生物的皮革鞣製而成,觸手冰涼滑膩,帶著一種不屬於人世的生命感。深褐近黑的皮麵上,用一種扭曲、猙獰的暗紅色符文書寫著數個大字,那字體結構詭異,彷彿蠕動的活蟲,僅僅是凝視,便讓人心生寒意——
《蠱源秘要》。
他如同捧著一觸即碎的月光,又似托著噬人性命的劇毒,極其小心地吹開封麵積攢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厚重塵埃。那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彷彿在撫摸情人的臉頰,而後以一種極致的緩慢,掀開了那泛黃脆弱、彷彿下一刻就要化作齏粉的書頁。
他原本渾濁的雙眸此刻竟亮得駭人,目光如針,精準而迅疾地掃過書頁上那些用詭異墨水繪製的、扭曲蠕動的圖案與密文,喉嚨裡不時溢位意味不明的嘖嘖驚歎或是壓抑的抽氣聲。
“找到了!”
他枯瘦的手指如鷹隼般猛地釘在一頁之上——那上麵繪製著一團不斷變幻形態、彷彿擁有自己生命的活影圖案。指節重重叩擊在圖案下方那幾行蠅頭小字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倏地抬頭,看向顧如玖,眼中先前那狂熱的火焰已然褪去,轉而燃燒著一種近乎冰冷的、洞察萬物的智慧光芒。
“你看此處!”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古籍明載:‘幽影蠱,性詭譎,善隱匿,專噬魂之本源。然其培育之法極難,需以‘夢魘花’之心蕊、‘陰魂木’之精髓為主材,再輔以‘千年屍苔’、‘怨靈血’等共計九種至陰至邪之物,於萬載極陰之地,引‘幽冥鬼火’小心煆燒九百九十九日,期間不得有絲毫差錯,方能成蠱卵’……”
他話音一頓,目光如淬火的刀鋒,直刺顧如玖:“但你方纔所言,韓寶兒所感知的蠱息,竟夾雜著一絲‘冰涼刺骨’、如‘活影蠕動’的特性?這與純正幽影蠱記載中的‘甜膩腐朽’核心特征已有偏差……這絕非簡單的幽影蠱!”
他的手指重重敲擊著書頁,發出令人心悸的篤篤聲:“倒像是……有人以匪夷所思的歹毒手段,將其與另一種更為罕見陰邪之物進行了‘嫁接’或‘融合’!使得此蠱的隱匿性與毒性都產生了異變,變得……更加防不勝防!”
顧如玖的眉頭驟然鎖緊,指尖無意識地收攏:“嫁接?融合?”她聲音低沉,意識到這潭渾水遠比表麵看來更加幽深晦暗。
“正是如此!”閔長老興奮地搓著枯瘦的雙手,眼中閃爍著破解驚天謎題般的灼熱光芒,旋即又如同魔怔般一頭紮進那浩如煙海的故紙堆中,更加癲狂地翻檢起來,書冊竹簡嘩啦作響。“能讓上古幽影蠱發生這等詭異變異……絕非尋常手段!要麼,下手之人掌握著某種早已湮滅於歲月、比幽影蠱更為古老邪惡的蠱道秘傳;要麼……”
他話音一頓,猛地從一堆散落的竹簡底部抽出一卷殘破不堪、邊緣甚至帶著焦黑痕跡的古老玉簡,動作快得幾乎帶起風聲:“……就是借用了某種本身便擁有極致‘陰影’與‘吞噬’特性的恐怖外物,以其為基,強行滋養甚至扭曲了蠱蟲的本源!”
他毫不猶豫地將神識沉入玉簡之中,片刻之後,臉色驟然一變,先前那狂熱的興奮潮水般褪去,隻剩下一種沉甸甸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凝重,甚至夾雜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他緩緩收回神識,再開口時,聲音竟沙啞低沉了許多:
“這卷《星骸雜記》乃是孤本殘篇,其中僅有一段語焉不詳的記載……提及某些將極端‘星噬’類功法修煉至大成境界者,其靈力乃至本命精血都會產生駭人異變,帶上一種如同‘**陰影’的詭邪特性——冰冷、死寂、能於無聲無息間侵蝕、同化萬物……”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冷電般射向顧如玖,字句沉重:“試想,若是以此等邪異之力作為培育幽影蠱的‘藥引’,甚或……直接將蠱卵置於這力量的‘溫床’之中進行滋養改造……”
話語戛然而止,但那未儘的意味卻如同冰錐,刺骨森寒。所有線索,在這一刻,竟都隱隱指向了那神秘而恐怖的、修煉星噬之力的存在!
顧如玖隻覺得一股寒意自脊椎竄起,彷彿被無形的冰錐刺中!以星噬功法大成者的精血或靈力為引,培育這變異的幽影蠱?這個念頭如同驚雷,瞬間在她腦海中炸開,幾乎毫不費力地就將所有線索擰成一股,直指那個在寂靜古墟深處逃脫、狀態詭異的半元嬰修士——或者,更可怕的是,隱藏在他身後的、更深更暗的影子!
“不僅如此!”閔長老的聲音陡然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鬼祟而銳利的意味,彷彿暗處窺探的老貓,眼中閃爍著洞察一切的精光,“你仔細想想,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劉老頭親手煉製、並由容小子和蘇丫頭嚴密看管的丹藥上做手腳,還能精準地避開所有檢查……此人不僅對劉老頭的煉丹習性、用藥偏好、甚至靈力特性都瞭如指掌,更能精準把握容小子和蘇丫頭的巡查規律、神識探查的每一個盲區與習慣!”
他枯瘦的手指重重地在空中一點,語氣斬釘截鐵:“此人對學院內部運作,尤其是丹堂和你師尊這一脈的熟悉程度,絕非外人所能企及!這絕不是外敵所能為!”
內鬼!
這兩個字如同沉重的烙印,狠狠砸在顧如玖的心上。一個身份絕不低、且對他們師徒幾人,尤其是對師尊劉伯溫的煉丹之道和日常習慣瞭若指掌的內鬼!
調查的範圍,隨著這關鍵的分析,再次被縮小了!
顧如玖的心情卻越發的沉重。
“多謝閔長老指點迷津!”顧如玖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對著這位看似瘋癲實則深不可測的老者鄭重行了一禮。閔長老提供的這些線索和推斷,無疑是指明方向的明燈,價值連城!
“謝什麼謝!婆婆媽媽的!”閔長老一臉不耐煩地揮揮手,像是要趕走什麼討厭的蒼蠅,但那渾濁的眼睛裡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忍不住又壓低聲音急匆匆地叮囑道,“你自己給我小心點!對方連這種早就該絕種的上古陰毒玩意都弄出來了,下次還不知道會掏出什麼更狠更絕的招數!冇事彆在老頭子我這瞎晃悠,趕緊滾回去裝你的病去!彆讓人起疑!”
顧如玖深知這位長老是麵冷心熱,點頭表示明白,不再多言,周身氣息再次收斂隱匿,如同融化的陰影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座充滿了古老秘密的藏典閣。
回到劉伯溫的小院,她立刻將閔長老關於“幽影蠱可能經星噬之力改造”以及“內鬼極其熟悉師尊一脈情況”的重大發現,詳細地告知了在此等候的容澈和剛剛返回的劉伯溫。
劉伯溫聽完顧如玖的轉述,沉默良久,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眼中寒光如冰刃般閃爍不定:“夢魘花、陰魂木、千年屍苔、怨靈血……還有那疑似以星噬邪力為引進行改造……哼,蒐集如此多罕見且陰邪的材料,絕不可能做得天衣無縫,毫無痕跡可循!澈兒!”
“弟子在!”容澈立刻應聲,身形挺得筆直。
“立刻持我令牌,暗中調動直屬院長的‘暗衛’,動用一切隱秘渠道,給老夫秘密徹查近三十年內,宗門內外所有與這幾樣邪物相關的交易、流通、甚至失竊記錄!尤其是那些看似正常合理、但最終流向卻模糊不明或中斷的!重點排查與丹堂、刑律堂內部人員、以及……幾位常年閉關、行蹤微妙的長老及其核心門下有關聯的一切渠道和人員!記住,絕密進行,不得打草驚蛇!”
“是!弟子遵命!”容澈毫不遲疑,接過一枚不起眼的黑色令牌,身影一晃,如同融入夜色般瞬間消失在小院之中。
劉伯溫深邃的目光又轉向顧如玖,語氣沉凝:“玖兒,你繼續回去‘重傷靜養’,非必要不出小院。對方此次下蠱失敗,定然不會甘心,但也必會更加謹慎。既然他們以為你已不足為慮,或許……會逐漸放鬆對你的緊盯,轉而進行其他更大的動作。我們要沉住氣,耐心等待,等他們自己按捺不住,露出馬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