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月兒的茶盞突然“哢“地輕響,盞底磕在食盒邊緣。她垂下眼睫,盯著茶湯裡浮沉的星砂看了許久,才輕聲道:“南風家子弟……年滿十六都要接受星淬。“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右臂內側,“我去年試過一次……“
她緩緩捲起素白寢衣的寬袖。月光下,一道猙獰的閃電狀疤痕盤踞在纖細的手臂內側,疤痕邊緣還泛著詭異的銀藍色,像是被什麼灼傷後永遠無法癒合的痕跡。“隻撐到第二問。“她勉強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顧如玖呼吸一滯。這哪是什麼普通傷痕——分明是狂暴的星辰之力直接撕裂靈脈後留下的烙印!她突然想起在星鏡中看到的,南風鏡鎖骨下那道被星印遮掩的裂痕……
“哥哥當年通過了完整的星淬。“南宮月兒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手指絞緊了袖口,“所以父親對他……格外嚴格。“她突然抬頭,眼中閃著濕潤的光,一把抓住顧如玖的手腕,“玖玖,你知道嗎?哥哥從來冇對誰像對你這樣好過。“
顧如玖感到小姑孃的指尖冰涼,還在微微發抖。她順著南宮月兒的視線看向小幾上那柄看似普通的摺扇——此刻在月光下,扇骨隱約透出內部流動的星髓,那分明是……
“他連本命星扇都給了你。“南宮月兒的聲音帶著哭腔,“那是每個星師用心頭血溫養的法器,若是損毀……“
窗外突然傳來星樞閣方向的風鈴聲。南宮月兒像受驚的小動物般猛地鬆開手,慌亂地收拾起食盒:“我、我該回去了!“她匆匆起身時,袖口帶翻了茶盞。灑出的茶湯在桌麵流淌,竟自發組成了一個殘缺的星圖——正是顧如玖在星鏡考驗中看到的、被刻意抹去的那部分!
“月兒……“顧如玖伸手想拉住她,指尖卻隻擦過飄起的袖角。
“我冇事!“南宮月兒突然旋身,鵝黃的寢衣在月光下綻開一朵轉瞬即逝的花。她踮起腳尖轉了個圈,發間珍珠釵叮咚作響,“反正我還有兩年纔到十六歲呢!到時候我一定——“
“鐺——“
遠處突然傳來沉重的鐘鳴,震得窗欞上的星砂簌簌掉落。南宮月兒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手中的食盒“啪“地扣上:“糟了,是巡夜的星衛!“她手忙腳亂地把打翻的茶盞塞進袖中,連鞋都來不及穿好就跳下腳踏。
顧如玖看見她赤著的腳踝上竟也纏著幾道銀線——像是被什麼無形之物束縛著。南宮月兒跑到雕花門邊時突然頓住,月光從她背後照來,在地上投下一個異常瘦小的影子。
“玖玖……“她冇有回頭,聲音輕得幾乎融進夜風裡,“如果有一天我變得不像我了……“抬起的手在門框上留下五道淺淺的指痕,“你會認出真正的我嗎?“
最後一個字剛落,走廊儘頭已傳來鐵靴踏地的聲響。南宮月兒的身影如受驚的雀兒般倏然消失在轉角,隻餘一縷星砂從她離去的方向緩緩飄落,在月光下拚出半個殘缺的“月“字,又轉瞬消散。
顧如玖望向窗外,發現星樞閣頂層的星軌儀不知何時已停止轉動。最亮的那顆命星——本該屬於南宮月兒的那顆——此刻正被一縷血色的雲絮緩緩纏繞……
顧如玖怔怔地望著空蕩蕩的門口,眉心的金蓮印記突然灼痛起來。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觸到小幾上的摺扇時,扇骨竟自發地傳來一陣脈動——彷彿在迴應她的觸碰。
她緩緩展開素白的扇麵。月光透過窗欞灑落,原本空無一物的扇麵上漸漸浮現出淡銀色的字跡,像是星砂溶於水後留下的紋路:
“星軌交錯處,命盤已亂。“
第一行字浮現的瞬間,顧如玖感到扇骨傳來輕微的震顫。她下意識地翻轉扇麵,發現背麵竟也顯露出更多文字——那些字跡潦草得近乎慌亂,與南風鏡平日的從容筆跡截然不同:
“月兒體內沉睡的力量即將甦醒,唯有淨世丹方能護她周全。父親欲取她為器,我……“
最後幾個字被一大片墨跡遮蓋,隻餘下一個落款:一顆被利刃劃破的星辰圖案,傷口處還滲著淡淡的銀藍色——正是南風鏡特有的靈力色澤。
顧如玖的手不受控製地發抖。扇麵上隱現的文字在她眼前扭曲重組,拚湊出一個可怕的真相:南宮月兒手臂上的疤痕、腳踝纏繞的銀線、星淬時的痛苦……一切都有瞭解釋。
窗外忽然傳來星樞閣方向的風鈴聲。她抬頭望去,恰好看見高塔頂層的星軌儀投射出一道血色光柱,直指西北方向的某間院落——那分明是南宮月兒寢居的方位!
摺扇突然掙脫她的手指,淩空懸浮。扇骨間流轉的星芒凝成一道細線,如引路的銀蛇般直指她腰間的藥囊。冰藍流蘇無風自動,每一根絲線都繃得筆直,發出琴絃般的嗡鳴。
顧如玖一把扯開藥囊錦繩。淨心丹滾落掌心,原本金燦燦的丹體表麵,此刻爬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那些裂紋中滲出暗紅微光,組成了與扇麵彆無二致的破碎星辰圖案——最駭人的是,裂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內部撐破丹藥!
“哢。“
一聲細微的脆響。丹藥頂端崩開一道缺口,一縷猩紅霧氣飄散而出,在空中扭曲成南宮月兒痛苦蜷縮的身影。
窗外驟然狂風大作。星樞閣頂層的血色光柱暴漲,將整個夜空染成駭人的絳紅色。那光柱如活物般扭動著,每一次翻湧都讓院中的草木急速枯萎。顧如玖眼睜睜看著月光被血色吞噬,窗欞上凝結的血珠緩緩組成四個字:
“時辰將至。“
摺扇突然劇烈震顫,扇麵自行展開。原本隱形的文字全部變成了刺目的猩紅,最後一行被墨跡遮蓋的內容終於顯現:
“我以半身星髓為契,求護月兒周全。——鏡“
落款處的星辰圖案突然裂開,一滴銀藍色的血珠從扇骨滲出,正好墜在淨心丹的裂縫上。丹藥頓時金芒大作,將屋內映得如同白晝。在這光芒中,顧如玖清晰看見自己的影子——額生龍角,眼覆鱗紋,與星鏡中映出的南風鏡幻象一模一樣!
“必須立刻找到月兒!“
顧如玖猛地起身,床榻邊的星形燈應聲而滅。就在她指尖即將觸及門框的刹那,雕花木門突然無聲滑開——
南風鏡立在月下,整個人彷彿被夜色重新勾勒。平日束起的長髮此刻散落肩頭,在風中揚起道道銀弧。他罕見地換了一身墨色勁裝,衣襬處暗繡的星紋竟在緩緩滲血。最駭人的是裸露在外的鎖骨——那所謂的“星印“根本不是什麼榮耀標記,而是一道被狂暴星力反覆撕裂的傷口!銀藍色的血絲在皮下扭曲蔓延,如同鎖鏈般勒入骨肉。
“跟我來。“
他攤開的掌心裡,一枚星砂符正以驚人的速度消融。那些墜落的星砂在觸地前就化作青煙,隱約凝成南宮月兒痛苦掙紮的輪廓。顧如玖這才發現他的右手掌心完全被灼穿,血肉模糊的傷口中嵌著幾粒發黑的星砂——分明是強行撕裂某種禁製留下的痕跡。
夜風突然送來星樞閣方向的鐘聲。南風鏡猛地抬頭,左眼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他們提前開始了……“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南宮月兒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聲音響起的刹那,顧如玖眉心的金蓮轟然綻放。她腰間的淨心丹徹底碎裂,金芒中浮現出初代靈月公主的虛影——而南風鏡鎖骨下的傷口裡,竟也掙紮著探出半條銀色蛟龍的虛影!
顧如玖抓起藥囊箭步衝向門口,卻在門檻處猛地撞上一堵無形氣牆。空氣中泛起水波般的紋路,震得她踉蹌後退半步。
“彆動!“
南風鏡突然旋身,摺扇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扇緣掃過之處,原本空蕩的走廊突然顯現出密密麻麻的銀絲——那些細如蛛絲的銀線上綴滿米粒大小的鈴鐺,此刻全部詭異地靜止在半空,像是被凍結在時光裡。
“父親的u0027星羅網u0027。“他聲音壓得極低,指尖凝出一簇幽藍星火。火光映照下,顧如玖看清那些銀絲竟組成了北鬥七星的陣型,每一根交錯的節點都懸浮著針尖大小的星砂。“踏著我的腳印走。“他屈指輕彈,藍火順著特定軌跡燒斷三根主絲,“錯一步……“
未儘的話語被夜風吹散。顧如玖低頭看去,地板上浮現出淡藍色的腳印,每個印記都隻有腳尖大小,恰好避開發光的星砂節點。
迴廊比想象中曲折十倍。南風鏡的身影在明暗交界處時隱時現,墨色衣袍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顧如玖緊盯他留下的藍印,發現那些腳印的間距越來越不規則——有一步竟橫跨三尺有餘,顯然是在躲避什麼看不見的陷阱。
“咳……“
前方突然傳來壓抑的悶哼。南風鏡扶住廊柱的背影劇烈顫抖,右手死死按在鎖骨下的傷口上。顧如玖分明看見,那些銀藍色的血絲正順著他的指縫蔓延,在衣袍上蝕出星星點點的孔洞。最駭人的是,他每走一步,地上就會多出幾滴銀藍血珠,那些血珠落地後竟自行滾動起來,像活物般填補到星羅網的斷裂處!
月光下,南風鏡鎖骨處猙獰的傷口正不斷滲出銀藍色的血珠。那些血滴墜落的瞬間,竟在地麵凝結成細小的冰晶,發出細微的“哢嗒“聲。每一滴落下,他的臉色就蒼白一分,連唇色都褪成了霜雪般的慘白。
“你的傷……“顧如玖下意識伸手,卻在半空停住——她看見那些冰晶中封存著細碎的星芒,正沿著地麵悄無聲息地修補著被破壞的星羅網軌跡。
“無妨。“
南風鏡突然駐足,摺扇“唰“地展開抵住廊壁。扇麵上星紋暴漲,照亮了牆壁上幾乎不可見的細密紋路——那竟是無數微型星圖組成的陣法。隨著扇骨間流出的銀藍血絲滲入磚縫,整麵牆壁突然如水波般盪漾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