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紙剛貼上，那鬼魂便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叫，尖銳聲響幾乎刺破耳膜。她的身軀驟然繃緊，從頭到腳竄起耀眼的金色火焰，灼熱聖潔，瞬間驅散倉庫的陰冷，纏繞林風的黑發“滋啦”燒斷，化作黑灰飄散。
金色火焰舔舐著她的軀體，燒盡長發與工作服，再吞噬麵板、肌肉與骨骼，最終將她灼成灰白色灰燼。灰燼飄落在地聚成細白粉末，微風一吹便消散無蹤。
壇子裏的灰色霧氣順著白末飄出，在空中盤旋三圈似在致謝，隨後慢悠悠融入空氣，徹底消失。
那個女工，終於徹底解脫了。
但還有十一個冤魂，仍被困在黑暗裏。
林風掙紮著爬起，渾身是傷，手臂與膝蓋還在流血，掌心已無符紙。他血快流盡，指尖傷口結痂，再咬開也隻剩幾滴血珠，渾身力氣快速流失，眼前發黑，幾乎站不穩，連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傷口，疼得他額頭冒冷汗。
他艱難掏出手機，按亮螢幕——慘白的光映在他無血色的臉上，晚上十點四十七分。
離午夜，還有一個多小時。
他必須撐到午夜。王老說過，午夜後陰司力量增強，趙長老的邪術會被壓製，城隍爺的人定會趕到，這是他與十一個冤魂唯一的希望。
林風握緊沾血的折疊刀，刀身在慘白燈光下泛著微弱紅光。他望向十一個鬼魂，聲音沙啞卻堅定：
“你們活著時被欺淩殘害，死後還被操控受苦。怨氣該衝趙建國、趙長老，不是我。我是來救你們、帶你們逃離這裏的！”
十一個鬼魂的腳步驟然停住。
她們僵硬的身軀微顫，瘋長的黑發停滯，臉上的猙獰褪去，隻剩深入骨髓的迷茫。幾秒後，迷茫被痛苦取代，眼中黑芒也淡了幾分。
一個鬼魂緩緩開口，傳出年輕女人清脆卻撕心裂肺的哭腔，滿是絕望：
“救……救我們……”
林風眼眶泛紅，淚水滑落，與地上的血跡混在一起。
“我救你們。”他哽咽著，語氣溫柔又堅定，“但你們要反抗，別被邪術操控。怨氣不是他的工具，是你們討回公道、擺脫痛苦的力量。”
倉庫陷入沉默，隻有鬼魂的微弱氣息與林風的沉重喘息。
片刻後，最前排的鬼魂湧出一團灰霧，沒有攻擊林風，反而凝聚成一隻蒼白透明的手，帶著涼意緩緩伸向他，似在抓住救命稻草。
林風毫不猶豫，伸出帶血的手緊緊握住那隻手。
刺骨寒意蔓延全身，他卻握得更緊，清晰感受到其中的痛苦、不甘與對自由的渴望。
他閉上眼，借陰陽眼將意念傳給冤魂：你們不是倀鬼，是活生生的人，有權利憤怒、不甘、討回公道，憤怒該對準傷害你們的人。
我要帶你們走。
帶你們離開這黑暗倉庫，離開這三年的地獄，去見城隍爺，討回公道，徹底解脫。
十一個鬼魂同時哭了起來。
那不是鬼哭狼嚎，是悲傷、解脫又帶著希望的哭聲，在倉庫裏回蕩。哭聲漸響，牆壁震動，燈泡炸裂，玻璃碴飛濺落地，刺耳異常。
但林風沒有動。
他像釘子般牢牢釘在風暴中心，緊握著那隻冰冷透明的手，任由細碎的玻璃碴劃破本就傷痕累累的麵板，滲出血珠，也始終沒有鬆開，一遍遍傳遞著堅定的意念，給這些飽經磨難的冤魂帶去生的希望。
哭聲持續了五分鍾，隨後一切歸於平靜。
十一個鬼魂的頭發縮回，臉上裂痕消失，眼中黑芒盡褪，露出原本的眼眸，隻剩悲傷、感激與釋然。她們變回年輕女人的模樣，臉上掛著淚痕，卻露出溫柔的笑。
“謝謝你。”她們齊聲開口，聲音溫柔，滿是感激。
林風淚水洶湧，用力點頭：“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
他鬆開手，走到壇子前開啟壇口，灰霧緩緩飄出，溫柔纏繞在他身上，那是感激與信任，不再陰冷。
林風掏出空白符紙，用盡最後力氣畫了張封符蓋在壇子上，血跡雖淡，卻泛著紅光守護著冤魂。
“你們等著，”他聲音疲憊卻堅定，“明天一早城隍爺的人會來接你們，到時候就能解脫、討回公道了。”
鬼魂們點頭微笑，身體漸漸透明，自願回到壇子裏，等待解脫的時刻。
林風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癱坐在地，渾身被冷汗與血跡浸透，手掌的舊傷再次崩裂，溫熱的鮮血順著指縫滴落，染紅了身下冰冷的水泥地。他用沾滿灰塵的袖子擦去臉上的汗與淚，扶著斑駁的牆壁，搖搖晃晃地向樓梯口挪去。
走到樓梯口，他驟然停住——門框上貼著一張嶄新的黃紙條，紅筆寫著潦草卻充滿惡意的四個字：“來日方長。”
林風眼神變冷，一把撕下紙條攥緊，指尖傷口蹭破，鮮血染紅了那四個字。
趙長老，我知道你在看。今天沒能得逞沒關係，來日方長，我們走著瞧。
林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與疲憊，扶著牆壁繼續下樓，剛走出倉庫大門，冰涼的雨點便落在了他的臉上——外麵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一層輕薄的紗幕，輕輕罩在整個廢棄紡織廠的上空，模糊了廠區破敗的輪廓。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涼絲絲的，稍稍衝淡了他身上那股濃重的血腥味與戾氣，也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他走到廠區角落，扶起自己那輛半舊的電動車，拍了拍車身上的灰塵與雨水，翻身上車，用力擰動車把，電動車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緩緩啟動，朝著廠區大門的方向開去。
車子剛開到廠區中央的空地處，距離大門還有一半路程時，他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
“咚。”
聲音很輕，像是某種陶製器物掉在地上，被雨水衝淡了幾分，若不仔細聽，幾乎會被電動車的嗡鳴與雨聲掩蓋。
林風皺了皺眉，隻當是廠區裏廢棄的雜物被風吹倒，沒有太過在意，依舊穩穩地擰動車把，繼續向前開。
“咚，咚。”
兩聲聲響接連傳來，比剛才更清晰，也更近了一些，像是有東西在身後快速追趕，每一次落地都帶著沉悶的回響。
林風心中一緊，下意識地抬眼看向車身後的後視鏡。雨幕朦朧，後視鏡裏一片模糊，他眯起眼睛，用力聚焦視線，終於看清了那道移動的身影——
是一個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