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一點點飄遠,回到了七歲那年的冬天。那是他這輩子最難忘的一個冬天,寒風呼嘯,雪下得很大,把整個村子都裹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他媽就起床給他煮了一碗麵,麵條很細,湯裏臥了兩個金黃的雞蛋,香氣撲鼻——那是他小時候最奢望的食物。
他媽蹲在他身邊,用粗糙的手撫摸著他的頭,眼神溫柔得不像平時,輕聲說:“風兒,媽媽出去辦點事,晚上就回來,你在家乖乖等媽媽。”
他當時還小,懵懂地點了點頭,捧著那碗熱麵,吃得狼吞虎嚥,卻沒注意到他媽轉身時,眼裏強忍的淚水,還有那一聲不易察覺的歎息。
他等了一天,兩天,三天。從天亮等到天黑,從滿懷期待等到心灰意冷,他媽再也沒有回來。
三天後,他爸從工地上匆匆趕回來,得知他媽跟著一個開貨車的男人去了南方,再也不回來了,瞬間崩潰了。
他把家裏能砸的東西全砸了,電視機、茶幾、碗碟,碎玻璃滿地都是,然後他找出一瓶農藥,擰開瓶蓋就往嘴裏灌。
幸好鄰居發現得及時,把他爸送到了鎮上的醫院洗胃,才撿回了一條命。
可從那以後,他爸就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整天酗酒,喝醉了就對他拳打腳踢,嘴裏還不停地咒罵著他媽的名字。他每天都活在恐懼裏,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卻不敢哭,也不敢反抗。
林風十歲那年,他爸留下一句“去外地打工,賺了錢就回來”,就收拾了簡單的行李,離開了家。這一走,就是十三年,再也沒有回來過,沒有一通電話,沒有一封書信,彷彿從來沒有過他這個兒子。
後來,他被寄養在姑姑家。姑姑對他不好不壞,算不上刻薄,卻也絕對談不上親近,隻是管他吃住,從不問他開不開心,從不關心他心裏在想什麽。
他就像一個多餘的人,在姑姑家小心翼翼地活著,看別人的臉色,忍別人的脾氣。
初中畢業,他就主動輟學,背著一個簡單的行囊,離開了那個讓他窒息的地方,來到了這座陌生的城市,一路顛沛流離,做過服務員,進過工廠,最後成了一名外賣員,勉強餬口。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被拋棄的人。小時候被媽媽拋棄,長大了被爸爸拋棄。
在這個偌大的城市裏,沒有任何牽掛,沒有任何依靠,沒有一個人會因為他不在而難過,也沒有一個人會在他疲憊、恐懼的時候,給她一句安慰、一個擁抱。
這就是他最深處的恐懼。
不是死亡,不是疼痛,而是深入骨髓的孤獨。是被所有人遺忘,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孤零零地死去,到最後,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林風猛地睜開眼睛,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後背的衣服都被浸濕了,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搖了搖頭,把這個可怕的念頭強行壓了下去。不能想,絕對不能想。
灶王爺說過,越怕就越輸,倀鬼就是要看到他恐懼的模樣,就是要吞噬他的理智。他不能讓倀鬼得逞,不能讓林小婉白白被折磨,更不能讓自己成為無生會的工具。
他強迫自己閉上眼睛,開始數羊,一隻、兩隻、三隻……數到一百多的時候,緊繃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疲憊感席捲而來,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裏,他又看到了七歲那年的雪,看到了他媽溫柔的笑容,看到了他爸崩潰的模樣,還有林小婉絕望的眼神,那些畫麵交織在一起,混亂而詭異。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窗外一片漆黑,隻有遠處的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一縷微弱的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出租屋裏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還有遠處網咖方向隱約傳來的喧鬧聲。
林風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腦袋還有些昏沉,他摸索著拿起放在床頭的手機,按亮螢幕——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離午夜還有兩個小時零十三分鍾,時間不算充裕,他必須盡快準備好。
他起身走到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冰冷的水刺激著臉頰,讓他瞬間清醒了不少。
他抬頭看向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睛裏布滿了血絲,下巴上冒出了細密的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疲憊和決絕。
回到房間,他換上了一身幹淨的深色衣服,這樣即使沾上灰塵或者血跡,也不容易被發現。
他小心翼翼地從內衣口袋裏拿出那張鎮魂符,輕輕展開,借著窗外微弱的光,再次檢查了一遍。
硃砂符文清晰可見,沒有折壞,也沒有破損,他這才放心地重新摺好,貼身放進內衣口袋,緊緊貼著胸口,彷彿這樣就能獲得一絲力量。
他又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翻出一把折疊刀,刀柄是黑色的,刀刃很鋒利,是他之前送外賣時,為了防身買的。
他把折疊刀開啟,試了試刀刃的鋒利度,然後輕輕合上,別在腰後。
他知道,這把刀對鬼魂可能沒有什麽用,但拿著它,心裏總能多一份底氣,總比空手麵對那些未知的恐懼要好。
他又在抽屜裏翻了翻,找出幾顆蒜頭,剝掉外皮,塞進褲兜裏。
小時候聽村裏的老人說,蒜頭能辟邪,能驅散陰邪之氣,雖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此刻的他,隻能抓住這一切能抓住的希望,圖個心安。
收拾完畢,他看了一眼胖子的床,依舊空蕩蕩的,胖子還沒回來,估計又在網咖通宵打遊戲了。林風拿出手機,給胖子發了一條簡訊
“今晚不回來了,別等我。”他沒有多說,也不能多說——他不想讓胖子捲入這場危險之中,胖子是他在這座城市裏唯一的朋友,他不能連累他。
發完簡訊,他把手機放進兜裏,拿起鑰匙,輕輕推開房門。
樓道裏的聲控燈被腳步聲啟用,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線昏暗而閃爍,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身後跟著他。
他沒有回頭,一步步走下樓,樓道裏的腳步聲被放大,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響,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