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沒有立刻回學校,而是去了城南的一條老巷子。
這條巷子叫鎖匠弄,從清朝起就是金陵城所有鎖匠聚集的地方。雖然現在大部分店鋪都改成了五金店,但巷子最深處還保留著一家百年老店——“魯班鎖坊”。
店鋪的門麵極小,夾在兩棟居民樓之間,一不小心就會錯過。木門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門口坐著一個滿頭白發的老頭,正拿著一把銼刀修一把老式銅鎖。
老頭姓魯,叫魯承誌,據說是魯班的第七十三代孫。當然這個說法誰也沒法考證,但他在金陵鎖匠圈子裏確實很有名氣,尤其擅長修複各種古鎖。
“魯爺。”沈夜打了聲招呼。
魯承誌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修鎖:“小沈啊,又來找我幹什麽?上次給你修的那個明代銅鎖,還沒給錢呢。”
“這次有正事。”沈夜從兜裏掏出那隻鐵盒,放在老頭麵前的木桌上。
魯承誌原本漫不經心的表情在看清鐵盒的瞬間凝固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銼刀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老頭死死盯著鐵盒上的獸頭鎖扣,嘴唇微微發抖。
“這……這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他的聲音變得沙啞而急促。
沈夜把老宅牆裏發現鐵盒的事簡單說了一遍。魯承誌聽完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緩緩伸出手,用指尖輕輕觸碰鐵盒表麵的紋路。
他的手指在龍的雕刻上緩緩移動,像是在撫摸一件極其珍貴的東西。沈夜注意到老頭的眼眶竟然微微泛紅。
“七十年了,”魯承誌喃喃道,“我爺爺跟我說過這個東西,我一直以為隻是個傳說。”
“魯爺,您知道這是什麽?”
魯承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鋪子深處,從一堆雜物裏翻出一個落滿灰塵的木匣子。他開啟木匣,裏麵是一串形狀奇怪的鑰匙,有金屬的,有木頭的,還有玉石的,每一把的頂端都刻著不同的符號。
他挑出其中一把,鑰匙的頂端是七邊形的,和鐵盒上的鎖孔形狀一模一樣。
沈夜瞳孔一縮。
魯承誌將鑰匙對準鎖孔,小心翼翼地插了進去。隻聽得哢嗒一聲輕響,鎖扣彈開了。
鐵盒的蓋子緩緩升起,一股肉眼可見的白氣從盒縫中溢位。那白氣不像普通的水蒸氣,它比空氣重,像水一樣沿著桌麵流淌下來,落到地麵上才慢慢消散。
盒子裏躺著一塊黑色的石頭。石頭不大,隻有雞蛋大小,表麵光滑得像被打磨過,但顏色黑得不正常,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那種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深淵般的黑。沈夜盯著它看了幾秒,竟然產生了一種眩暈感,彷彿那塊石頭是一個微型的黑洞,正在吞噬他的視線。
石頭下麵壓著一張泛黃的紙條,紙條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一行字:
“玄武之精,藏於金陵。得此物者,承北方之運。”
沈夜伸手想去拿那塊石頭,魯承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老頭的手勁大得驚人,完全不像是七八十歲的人。
“別碰它。”魯承誌的聲音很嚴肅,“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沈夜搖頭。
魯承誌鬆開手,後退一步,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沈夜:“這是龍脈之精。你剛才說的那句詩——‘龍脈斷時天下亂,七子合處九州同’——我小時候聽我爺爺講過。民國十六年,龍虎山天師府一夜之間燒成灰燼,天師張靜虛把天下龍脈分成了七份,分別封在七隻青銅匣子裏,讓七個徒弟帶走。每一隻匣子裏都有一塊龍脈之精,對應著天下七條主要龍脈的其中一條。”
“七條龍脈?”沈夜皺眉,“我隻聽說過三條龍脈,北龍、中龍、南龍。”
“那是後來的說法。”魯承誌說,“真正的龍脈有七條,對應北鬥七星。每一條龍脈都承載著一方氣運,七條龍脈共同維係著天下的氣數。張靜虛把龍脈之力封存在這七塊石頭裏,就是為了防止有人利用龍脈之力改朝換代、禍亂天下。”
“等等,”沈夜覺得這些說法太過離奇,“你說的是風水上的龍脈?那種東西真的存在?”
魯承誌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你是一個曆史係的研究生,你應該知道,風水之說傳承了幾千年,如果純粹是迷信,它憑什麽能存在這麽久?”
沈夜張了張嘴,竟無法反駁。
“我爺爺當年就是那七個徒弟之一。”魯承誌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是張天師的關門弟子,排行第七。他帶走的匣子裏封的是北鬥第七星——瑤光,對應的是南方龍脈。但他臨終前跟我說,所有的龍脈之精裏,最重要的不是瑤光,而是天樞。”
他的目光落在鐵盒裏的黑色石頭上。
“天樞是北鬥第一星,對應的是中龍脈,也就是金陵城下的這條龍脈。中龍脈是所有龍脈的根本,承載的是天下中樞的氣運。得中龍脈者,得天下中樞之權。”
魯承誌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沈夜的眼睛:“當年張天師把天樞之精藏在金陵城某處,沒有任何一個徒弟知道具體位置。他留下遺言說,隻有沈家後人能找到它。”
“沈家?”沈夜愣住了,“你是說……我?”
“你祖上七代都住在那座老宅裏,你以為那是巧合嗎?”魯承誌說,“沈家在明朝就是金陵的望族,世代守護著一件東西。你們沈家祠堂裏是不是供著一塊無字碑?”
沈夜仔細回憶了一下,小時候他確實在祠堂裏見過一塊石碑,上麵一個字都沒有,他當時覺得奇怪,問過爺爺,爺爺隻說那是祖宗留下的規矩,不許多問。
“那塊碑底下,應該還埋著別的東西。”魯承誌說。
沈夜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他想起了一句老話:曆史係的學生最怕兩件事,一是發現史料是假的,二是發現傳說都是真的。
就在這時,鋪子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年輕人衝了進來,臉色煞白,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魯爺!不好了!鋪子外麵來了好多人,把整條巷子都堵了!”
魯承誌臉色一變,快步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後猛地關上了門。
“來得好快。”他低聲說,轉頭看向沈夜,眼神裏帶著一種決絕,“孩子,你聽我說。有人盯上這個東西了,比我預想的要快得多。你現在必須走,帶上鐵盒,從後門走。”
“什麽人?”沈夜問。
“你以為一百年來隻有你一個人在找這些東西?”魯承誌從抽屜裏掏出一把鑰匙塞進沈夜手裏,“這是後門的鑰匙,出去後一直往南走,別回頭。記住,七隻匣子絕不能落入同一個人手中,否則天下龍脈盡斷,氣數盡毀。這不是迷信,這是比核武器還可怕的東西。”
話音剛落,前門傳來一聲巨響,整扇木門被什麽東西從外麵撞開了。
沈夜回頭看去,門口站著五六個穿著黑色製服的人,為首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麵容斯文,但眼神銳利得像刀鋒。
他的目光越過魯承誌,直接落在沈夜手中的鐵盒上,嘴角微微上揚。
“沈夜同學,”那人微笑著說,“終於見麵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顧衍之,來自龍脈調查局。你手裏的東西,是國家級文物,請你配合我們,把它交出來。”
魯承誌猛地推了沈夜一把:“快走!”
沈夜下意識地轉身衝向鋪子深處,後門就在眼前。他用力擰開鎖,推門衝了出去,身後傳來魯承誌和那些人爭執的聲音,然後是桌椅倒地的巨響。
他不敢回頭,拚命地跑。巷子窄得隻能容一個人通過,兩側是高聳的磚牆,頭頂是一線天。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追了上來。
沈夜拐過一個彎,前方忽然豁然開朗,他衝到了巷口的大街上。一輛計程車正好停在路邊,他拉開車門鑽了進去,氣喘籲籲地喊道:“去金陵大學!快!”
計程車剛發動,沈夜就從後視鏡裏看到那幾個穿黑製服的人站在巷口,沒有繼續追。為首的那個顧衍之甚至站在原地,不慌不忙地摘下手套,臉上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表情。
沈夜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顧衍之根本沒想在這裏抓住他。
他是故意放他走的。
為什麽?
沈夜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鐵盒,那塊黑色的石頭安安靜靜地躺在裏麵,像一隻閉著的眼睛。他忽然想起紙條上的那句話:玄武之精,藏於金陵。得此物者,承北方之運。
北方之運。
金陵的北方,是哪裏?
他猛地抬起頭,心髒劇烈地跳動起來。計程車正朝北開——金陵大學在老城的北邊。
“師傅,”沈夜的聲音有些發緊,“不去金陵大學了,改道。去火車站。”
計程車的後視鏡裏,他隱約看到後方有一輛黑色的SUV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經徹底偏離了原來的軌道。
而他手裏這隻鏽跡斑斑的鐵盒,或許將決定整個天下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