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的水流聲越來越近,不再是霧隱渡口那種細碎輕柔的聲響,而是如同萬馬奔騰般的轟鳴,沉悶、厚重,帶著一股吞噬一切的磅礴死氣,直直撞進耳膜,震得我腦袋發昏。車外的陰魂哭嚎與呢喃,在這水流聲麵前,都變得微弱不堪,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這震耳欲聾的浪濤聲,還有發動機低沉卻平穩的轟鳴,成了我唯一的精神支柱。
濃稠的白霧漸漸散開,周遭的光線愈發昏暗,天地間隻剩下一片灰濛濛的色調,沒有太陽,沒有星辰,沒有任何光亮,隻有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昏沉,籠罩著整片大地。路麵早已消失不見,車輪碾過的地方,是鬆軟潮濕的黑土,混雜著細碎的沙石與枯骨,每一次滾動,都傳來一陣細碎的咯吱聲,在浪濤聲中若隱若現,聽得我心底發毛。
我依舊埋著頭,不敢看車外那些陰魂,更不敢抬頭望向水流聲傳來的方向,雙手死死攥著方向盤,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掌心的汗水不斷滲出,將漆黑令牌浸得愈發滾燙。副駕的陰符·避障青光已經變得黯淡,法器的力量在長時間的防禦中消耗巨大,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牢牢護住整個車廂,零星的陰煞之氣開始順著車窗縫隙鑽進來,凍得我四肢百骸都隱隱作痛。
車外的陰魂依舊死死跟隨著車子,它們似乎也對前方的忘川河心存忌憚,不敢再像之前那樣肆意貼近車窗,隻是遠遠地跟在車隊後方,密密麻麻,望不到盡頭,如同一條黑色的長龍,在灰濛濛的天地間緩緩移動。它們的哭嚎聲漸漸平息,隻剩下壓抑的喘息,空氣裏的死氣愈發濃重,幾乎要凝結成液態,附著在車身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印記。
突然,車子猛地一顛,車輪像是碾過了什麽巨大的硬物,車身劇烈晃動了一下,我猝不及防,差點握不住方向盤,頭下意識地往上抬了一寸,餘光瞬間掃到了車外的景象,隻一眼,便讓我渾身血液瞬間凝固,差點失聲尖叫。
地麵上,散落著無數殘破的骸骨,有人的,也有不知名異獸的,白骨累累,鋪了厚厚一層,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骸骨縫隙間,長滿了暗紅色的詭異植物,沒有葉子,隻有細長的藤蔓,纏繞在白骨上,吸食著骸骨中的陰煞之氣,隨風輕輕晃動,如同無數隻伸出的鬼手,想要將路過的生靈拽入地底。
而在骸骨平原的盡頭,一條寬不見邊的漆黑河流,橫亙在天地之間,正是忘川河。
河水渾濁不堪,呈暗黑色,浪濤洶湧,翻滾著巨大的黑色泡沫,泡沫破裂時,散發出比渡魂河濃烈百倍的腥腐之氣,那是腐骨蝕魂的味道,聞一口都讓人頭暈目眩,魂魄不穩。河麵上沒有船隻,沒有橋梁,隻有無盡的濁浪翻滾,偶爾能看到殘破的棺木、零碎的屍骨,在浪濤中沉浮,轉瞬便被吞噬,消失不見。
河岸兩旁,矗立著無數道模糊的身影,它們比戲樓的陰魂更加僵硬,更加死寂,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低著頭,麵朝忘川河,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懺悔,正是忘川岸的守岸陰魂。它們身上的陰煞之氣,比戲樓陰魂濃烈數倍,光是遠遠看著,就讓我渾身發麻,魂魄都開始隱隱顫抖。
我猛地低下頭,死死盯著地麵,心髒狂跳不止,後背的冷汗瞬間噴湧而出,浸透了衣衫。剛才那一眼,已經觸犯了心底的底線,若不是守岸陰魂無心理會我,恐怕僅憑那一道對視,我就會被勾走魂魄,墜入忘川河中,永世不得超生。
後座的無定影乘客,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動,一股冰冷的威壓瞬間從後座襲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淩厲,狠狠壓在我的肩頭,像是有一座大山重重砸下,讓我瞬間彎了彎腰,胸口劇痛,一口腥甜湧上喉嚨,被我強行嚥了回去。這是它的警告,警告我不得再肆意張望,遵守規則,否則便會立刻出手,將我抹殺。
我渾身顫抖,連忙收斂心神,再也不敢有絲毫分神,目光牢牢鎖定在車輪前方的黑土上,緩緩調整車速,朝著忘川岸邊緩緩駛去。車子越靠近河岸,空氣中的腥腐味就越重,陰煞之氣就越濃鬱,車廂內的溫度已經降到了極致,我的手腳徹底失去知覺,隻能憑借著意誌力,操控著車子前行。
忘川河的浪濤聲越來越近,震得車身都開始微微晃動,河麵上吹來的陰風,如同刀子一般,刮過車窗,發出刺耳的聲響。守岸陰魂們依舊一動不動,可它們身上的死氣,卻不斷朝著我的車子湧來,令牌的滾燙與陰符的微涼,成了我抵禦這股死氣的最後屏障。
終於,車子緩緩停在了忘川岸邊,距離河岸還有數米遠,我不敢再往前,生怕車輪踏入河岸,觸碰忘川河的禁忌。發動機依舊沒有熄滅,我死死僵在駕駛座上,不敢動,不敢呼吸,連心跳都下意識地放緩,等待著手機的新指令,也等待著後座無定影乘客的動作。
後座的威壓漸漸散去,腥甜的脂粉香再次彌漫開來,我知道,那位乘客,即將下車。
忘川岸,已然抵達,可這不是終點,而是新一輪凶險的開始。我能感覺到,忘川河底,有無數雙眼睛,正在透過渾濁的浪濤,死死盯著我,盯著這輛闖入陰邪絕地的活人車子。陰市的陷阱,在這忘川岸邊,將會徹底鋪開,而我,隻能在這生死邊緣,繼續苦苦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