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肩膀上的秤砣------------------------------------------,日子確實消停了一陣。,夜班也冇再拉過穿紅襖的老太太。計程車裡的溫度正常了,不再大夏天冒涼氣。一切都恢複了原樣,好像之前那些邪**從來冇發生過。。。,供了仙之後不但冇好轉,反而變本加厲了。最開始隻是隱隱約約的酸脹感,像落枕了似的。後來發展到像扛了一袋麵,再後來像扛了一袋水泥,而且是濕水泥,越壓越實。,李保家第一件事就是活動左肩。胳膊能抬,能轉,骨頭關節都冇毛病。可就是沉。那種沉不在肉裡,不在骨頭上,在更深的地方——像是在肉和骨頭之間的那個縫隙裡,塞了一塊鐵。。,雲南白藥的,麝香壯骨的,追風透骨的,貼了個遍。肩膀上的皮都貼紅了,那股沉重感紋絲不動。。,頸椎、肩關節都拍了,一點毛病冇有。骨質冇問題,椎間盤冇問題,韌帶也冇問題。醫生說可能是肌肉勞損,開了幾盒活血化瘀的藥,讓他少開車多休息。,冇用。。,師傅姓劉,手法出了名的重。李保家趴在按摩床上,劉師傅的手一搭上他肩膀,就“咦”了一聲。“咋了劉師傅?”“你這肩膀……”劉師傅的手指在他肩胛骨附近按了按,“肉是鬆的,但底下有股勁頂著。不像勞損,勞損的肌肉是硬的。你這是軟的,像墊了一層東西。”
“啥東西?”
“說不好。按了二十年,頭一回摸著這種感覺。”劉師傅試著用力按下去,手指壓到某個位置時,李保家突然覺得肩膀裡有什麼東西彈了一下,像一根繃緊的皮筋被撥動了。
劉師傅猛地縮回手。
“不按了不按了,你這活我接不了。”
“咋的了?”
“按不動。那底下有東西跟我頂著勁呢。”劉師傅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你去大醫院看看吧。”
李保家冇去大醫院。他知道那不是醫院能看好的病。
車隊裡有個老司機,姓王,叫王德發,開了三十多年車,明年就該退休了。王德發是車隊裡公認的“老油條”,什麼活都拉過,什麼人也都見過。李保家剛入行的時候,王德髮帶過他一段時間,算是半個師傅。
這天交班的時候,王德發看見李保家揉肩膀,端著茶缸子湊過來。
“肩膀咋了?”
“沉。”
“多久了?”
“小一個月了。”
“左邊?”
“嗯。”
王德發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是不是貼膏藥冇用,吃藥也冇用,按也按不動?”
李保家抬起頭:“王哥,你咋知道?”
王德發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左肩:“我當年也這樣。左邊沉了整整三個月,沉到胳膊都抬不起來。去醫院查,啥毛病冇有。後來你猜咋好的?”
“咋好的?”
“出馬了。仙家正式落座,肩膀當天就輕了。”
李保家愣住了。
“王哥,你也……”
“我家供仙,供了三代了。”王德髮捲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串木頭珠子,“我家是黃家的緣分,保家仙。我不出馬,我姐出。當年我姐出馬之前,我也跟著遭罪,左肩膀沉得睡不著覺。後來我姐出了馬,仙家從我這走了,上她身上去了,我這肩膀立馬就好了。”
李保家把椅子拉近了些:“王哥,你給細說說。這肩膀沉到底咋回事?”
王德發把茶缸子放下,點著根菸,慢慢道來。
“這叫壓肩,也叫壓竅。仙家冇正式落座之前,得先在弟子身上找個地方待著。最常見的地方就是肩膀,左肩多,因為左為陽,仙家屬陰,陰陽得平衡。”
“為啥是肩膀?”
“肩膀是人身上最能扛事的地方。仙家壓你肩膀,一是試探你能不能扛住,二是在你身上留個記號,讓你知道他在。你要是連這點沉都受不了,人家咋放心把更大的本事交給你?”
李保家摸了摸左肩,那個看不見的秤砣又往下沉了一分。
“那要壓多久?”
“看緣分。快的三五個月,慢的三五年都有。看仙家啥時候正式落座。仙家落座之前,叫‘壓竅’;落座之後,叫‘占竅’。壓竅的時候是沉,占竅的時候是熱。等你肩膀不沉了,開始發熱了,就說明仙家正式跟你合上了。”
王德發抽了口煙,繼續說:“不光肩膀。仙家壓竅的地方多了去了。有的壓頭,頭沉得像戴了鋼盔。有的壓腰,腰痠得直不起來。有的壓腿,走路跟綁了沙袋似的。每個人體質不一樣,仙家選的地方也不一樣。”
“那仙家為啥要壓竅?”
“竅不壓不開。”王德發說,“仙家要借你的身子說話辦事,得先把你身上的經絡打通。你那些竅門,平時是關著的,仙家得一個一個給你開啟。壓竅就是開門的過程。門開得越透,以後仙家上身越順當。”
李保家想起孫大娘說的話:你竅冇開,聽不見仙家說話。
“王哥,開竅疼不?”
“分人。有的疼得滿地打滾,有的就是酸痠麻麻。你是啥感覺?”
“就是沉。不怎麼疼。”
“那你運氣好。你家仙家對你下手輕。”王德發把菸頭掐滅,“我姐當年開竅的時候,頭疼了整整半年,疼得撞牆。後來開了天眼,能看見東西了,纔不疼了。”
李保家沉默了。
王德發拍拍他肩膀——拍的是右肩,不是左肩。“保家,我跟你說,壓竅是好事。仙家壓得越久,說明越重視你。隨便壓兩天就走了的,那是仙家看不上你。你家仙家壓了你一個月還不走,這是要長待。”
“那我得壓到啥時候?”
“等。等仙家覺得你準備好了。你現在供的是保家仙,但你家那仙家,怕不是保家仙的料。等時機到了,人家該出馬還得出馬。出了馬,落了座,你肩膀就輕了。”
那天晚上,李保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左肩膀壓在床墊上,那股沉重感更加明顯了。不是疼,是一種存在感——像有個人坐在他肩上,不說話,不動作,就那麼安靜地坐著。
他試著跟那個存在感溝通。
“胡小樂?”他在心裡叫了一聲。
肩膀上的重量似乎動了動。不是減輕,是動了一下,像趴著的人抬了抬頭。
“真是你?”
重量又動了動。
李保家繼續在心裡說:“你要是能聽懂我說話,就動一下。”
重量清晰地動了一下。
李保家的心跳加快了。這是他第一次跟那個看不見的存在直接交流。之前都是通過孫大孃的嘴,通過收音機,通過那些若隱若現的征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實時的、雙向的、有迴應的交流。
“你在那趴著,是在開竅嗎?”
動了一下。
“要開多久?”
這回冇動。
“是不是你自己也不知道?”
動了一下。
李保家差點笑出來。合著這小黃仙也是個半吊子,光知道乾活不知道工期。
“行吧,那你慢慢開。彆太疼就行。”
肩膀上的重量似乎輕了一點。不是真輕了,是感覺上輕了——像那個趴著的人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接下來幾天,李保家開始留意肩膀上的變化。他發現那股沉重感不是一成不變的。有時候輕,有時候重。輕的時候像搭了一件外套,重的時候像扛了一袋水泥。
而且有規律。
白天開車的時候,左肩比較輕。尤其是拉活順利的時候,輕得幾乎感覺不到。但一到晚上,尤其是他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就開始沉。
最沉的時候,是他在堂口上香的時候。
每次跪在紅布前點上三炷香,左肩的沉重感就會達到頂峰。像那隻趴著的小黃仙站起來了,正用兩隻前爪按著他的肩膀,抻著脖子看香火。
李保家把這個規律記在心裡。
又過了一週,車隊聚餐。幾個人在老四季要了個包間,醬骨頭、燻雞架、老龍口擺了一桌子。吃到一半,李保家發現王德發總盯著他左肩看。
“王哥,你看啥呢?”
王德發放下筷子,“你左肩上有東西。”
桌上幾個人都安靜了。
“啥東西?”李保家問。
“黃仙。”王德發眯著眼睛,“不大,比貓大點有限。毛色發黃,尾巴尖是白的。趴在你左肩上,正瞅我呢。”
桌上有人笑了:“王哥,喝多了吧?”
王德發冇笑。“我開了天眼的,雖然不如我姐開得透,但看個輪廓冇問題。保家肩上確實趴著一個。不是害他的,是跟他有緣分的。”
李保家冇說話。他知道王德發冇喝多。老司機半斤酒下肚臉都不紅,今天才喝了二兩。
“王哥,它長啥樣?”他問。
“尖嘴,圓耳朵,眼睛挺大。看著挺機靈的。”王德發比劃了一下,“尾巴搭在你後背上,尖是白的,像沾了麪粉。”
李保家下意識摸了摸後背。當然,什麼都冇摸到。
“它看我乾啥?”
“估計是認出我身上也有仙家。仙家跟仙家之間有感應。”王德發端起酒杯,“冇事,它在跟我打招呼呢。尾巴搖了搖。”
桌上的氣氛變得有點微妙。有人低頭吃菜,有人拿起手機裝作看訊息。開出租的大多聽過這些事,但真擺在眼前,還是讓人發毛。
李保家倒是挺坦然。反正已經這樣了,肩膀上多個看不見的住戶,跟家裡多個看不見的保家仙,一個意思。
聚餐結束後,王德發拉住李保家。
“保家,我跟你說個正經的。你家這黃仙,雖然道行不大,但跟你的緣分深。它在你肩上趴了這麼多年,不是為了開竅那麼簡單。”
“那是為啥?”
“護著你。”王德發說,“仙家護弟子,最常見的方式就是趴在肩膀上。那個位置離耳朵近,離腦袋近,有啥危險它能第一時間知道。你開車這些年,有冇有遇到過差點出事但莫名其妙躲過去的情況?”
李保家想了想。太多了。
去年在渾南大道躲過一輛闖紅燈的大貨車。前年在鐵西廣場,一個小孩突然衝上馬路,他刹車踩死,車頭離小孩不到半米。大前年在甦家屯,一輛麪包車從他左邊強行併線,他冇看見,但手自己往右打了一把方向。
每一次,他都以為是自己的本能反應。
“那些都是它幫你的。”王德髮指了指他的左肩,“仙家趴在肩上,不光是開竅,更是護法。它把自己的眼睛借給你,把它的反應借給你。你以為是自己反應快,其實是它快。”
李保家沉默了很久。
“那它為啥不直接告訴我?”
“告訴你啥?‘你好我是黃仙胡小樂以後請多關照’?你不得嚇瘋了?”王德發笑了,“仙家跟人溝通冇那麼容易。要麼通過夢,要麼通過感應,要麼借彆人的嘴。直接說話,那是堂口正式落座以後的事。”
李保家回到家,在堂口前站了很久。
紅布上的香灰又落了一層。三炷香燒得參差不齊,中間那炷高出一截。孫大娘說過,中間香高,代表家主在等什麼。
等什麼呢?
他點上三炷新香,跪在紅布前。
“胡小樂。”他叫了一聲。
左肩上的重量動了動。
“我知道你在了。這些年你護著我,幫我躲了不少事。以前我不知道,冇謝過你。今天補上,謝謝你。”
肩膀上的重量輕輕顫了顫。不是動,是顫。像那隻小黃仙在搖尾巴。
“開竅的事,你慢慢來,我不急。啥時候開好了,啥時候算。但有一條,彆太疼。”
重量又顫了顫。李保家覺得那應該是笑。
從那天起,他對左肩上的重量有了不一樣的感覺。以前覺得是負擔,現在覺得是陪伴。一個人開車的時候,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有隻小黃仙趴在他肩上,豎著耳朵,替他看著前後左右。
那重量還在,冇有減輕。但扛著它的心態變了。
秤砣還是那個秤砣,但扛秤砣的人不覺得沉了。
又過了半個月,李保家發現肩膀上的感覺變了。不是輕了,是位置變了。原本集中在肩胛骨那塊,現在慢慢往脖子方向移動。像那隻小黃仙換了個姿勢,從趴著改成了蹲著。
他去問王德發。
王德發說:“這是開竅往下一步走了。從肩膀開到脖子,從脖子開到後腦,從後腦開到頭頂。等頭頂百會穴開了,你就能聽見仙家說話了。”
“那得多久?”
“看你家仙家的本事,也看你的體質。快的三五個月,慢的三五年。”王德發頓了頓,“不過你家這黃仙進度挺快。我姐當年從肩膀到脖子,用了小半年。你這才一個多月。”
李保家不知道這算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進度快,說明仙家道行夠,也說明他體質合適。但進度快也意味著,那個“正式落座”的日子,可能比預想的要近。
他還記得王德發說的話:出了馬,落了座,肩膀就輕了。
但在那之前,他還得扛著這個看不見的秤砣,繼續往前開。
夜裡,李保家開著空車在建設大路上慢慢行駛。收音機裡放著老歌,音量調得很低。後座空空蕩蕩,路燈的光從車窗掃進來,一道一道從他臉上劃過。
左肩上,那隻小黃仙安靜地蹲著。
它不說話,但李保家知道它在。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