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不等兩人回應，已經側身躺了下去。
廢墟下空間狹窄，平躺無法發力，他便半仰著身子，動作輕巧地蹭到壓著張大娘腿的橫樑旁。
像隻適應了狹小環境的貓，過程中沒有碰落一塊落磚。
指尖快速摸索到橫樑與地麵的支撐點，將液壓頂桿的底座嵌進縫隙裡，又調整了頂桿角度。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猶豫，似乎在心裏預演過千遍。
半點不像沒受過專業訓練的普通群眾
那兩位戰士對視一眼，一位上前從旁協助，另一位通過對講聯絡外頭。
“喂喂，胡隊我是褚江，我們已抵達救援地點，收到請回復。”
賀遇臣扣著液壓頂桿的操作閥，聲音冷靜：“我分三次頂起，每次停頓兩秒，你注意觀察橫樑的形變和張大孃的反應。”
“收到。”
協助的戰士立刻應道，目光緊緊鎖在橫樑與牆體的連線處。
賀遇臣深吸一口氣，緩緩按下操作閥。
液壓頂桿發出低沉的嗡鳴，橫樑在頂力作用下，緩緩向上抬起了一厘米。
他立刻停手，目光掃過橫樑連線處：“沒異常，繼續。”
第二次、第三次……橫樑被穩穩頂起，下方漸漸騰出空間。
蹲在一旁的戰士立刻伸手，輕輕托住張大孃的左腿，小心地將其從橫樑下挪了出來。
“傷者左腿有挫傷，小腿骨疑似骨折，不過沒有明顯移位，生命體征平穩！”檢查的戰士立刻彙報，聲音裏帶著一絲鬆快。
賀遇臣這才鬆開操作閥，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先固定頭部，用安全繩套住腋下，外麵拉的時候慢一點，避免磕碰。”
“好。”
……
“收到。下麵什麼情況？有什麼困難？那、賀同誌……”
外麵的胡勇，收到裏麵的訊息，立刻回復。
說到一半有些磕巴，腦子裏一下沒想到要怎樣稱呼賀遇臣。
他想問賀遇臣什麼時候撤離。
沒想到那邊褚江略帶遲疑地回答：“胡隊，我們準備撤離了……”
“什麼？出什麼問題了？受困群眾生命體征怎樣？”
胡勇瞧了眼時間，滿打滿算三人下去不過剛過七分鐘，怎麼就要撤離？是出現什麼意外導致無法展開施救嗎？
不至於……
下去的兩個戰士，都是經歷過幾十次救援活動的老隊員。
就算遇到突發情況，也該先彙報再決定撤離，怎麼會這麼倉促？
胡勇心裏的焦慮瞬間冒了上來，又追問了一遍：“出什麼問題了？受困群眾的生命體征怎麼樣？是不是結構不穩了？”
褚江苦澀地扯了下麵皮：“不是……”
目光落在正和隊友一起展開簡易擔架的賀遇臣身上。
這位“群眾”正小心幫張大娘調整姿勢。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對講機如實回復：“……老人生命體征平穩，障礙已移除，我們正打算撤離。”
這話一出，對講機那頭瞬間沒了聲音。
胡勇甚至懷疑了下自己耳朵，下意識把對講機貼得更近，又追問了一句：“你說什麼？障礙全清了？”
直到褚江的回應再次傳來，他纔不得不接受這個“離譜”的事實。
手裏的結構探測儀螢幕還亮著，紅色的力值曲線平穩得像一汪靜水，顯示廢墟內部暫時安全，可他腦子裏卻一片空白，隻剩下“七分鐘”這個數字在反覆衝撞。
“胡隊，情況特殊，三兩句話說不清楚，我們這就往外撤，醫護到位了嗎？”
褚江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過來。
胡勇剛要應聲，忽然感覺臉頰落下一點冰涼。
抬頭一看，灰濛濛的天空裏，細密的雨絲正往下飄，沒幾秒就變得密集起來，打在安全帽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心裏瞬間揪緊，握著對講機的手猛地收緊：“喂，褚江！外麵開始下雨了，雨勢還在變大，你們趕緊加快速度，注意安全撤離，千萬別耽擱！”
雨水一旦滲透廢墟，會讓磚石、木樑吸水增重，原本就脆弱的結構很可能徹底失衡，二次坍塌的風險會成倍增加。
他一邊喊，一邊快步走到村支書身邊：“支書，趕緊組織村民往村委會撤，離廢墟遠些，下雨怕出意外！”
村支書也早慌了神，連連點頭，轉身就對著圍觀的村民高聲喊：“大家聽著！下雨了，這裏不安全，都跟我回村委會等著，別在這兒圍著了！”
村民們也知道雨天廢墟的危險，剛才的興奮勁兒瞬間被沖淡，紛紛跟著村支書往安全區域疏散，原本熱鬧的廢墟外圍很快隻剩下救援人員和幾位村幹部。
“收到！！”
廢墟深處，褚江兩人早就被賀遇臣利落的處理收服。
“放棄擔架，你前麵開路，盯著腳下的點。你背傷患走中間，我拿裝備斷後，盯著後方的結構。背的時候小心她骨折的地方，不要移位造成二次傷害。”
聽到下雨了，賀遇臣加快了動作。
這時候下雨，很可能會造成二次坍塌。
這要是再來一波，他們可沒那麼好運，有安全三角區救命。
剛說完，對講機裡就傳來胡勇急促的提醒：“褚江！雨下大了！入口處的瓦礫已經開始滑了，你們再加把勁！”
昏暗、愈發潮濕的廢墟裡，三人分工明確。
賀遇臣依舊走在最後，手中的手電筒光束在昏暗裏，反覆在地麵和牆體間切換。
要給前麵的人指明落腳的穩固點，也要警惕上方和後方的結構變化。
對講機中，胡勇提醒雨勢的聲音越來越密集。
讓廢墟裡的三人都繃緊了神經。
突然，賀遇臣的耳朵動了動。
他隱約聽到從某個方向傳來碎石滑動的聲音，手電筒光束掃過去，隱約看到幾塊碎磚正從牆體縫隙裡往下掉。
他卻沒有催促前麵的戰士。
這時候心越急，越容易出錯。
越往來處走，不用賀遇臣出聲，兩位戰士也能看到逼仄的“牆體”上不住下滑的濕潤泥沙。
“別慌，按當前的速度，踩準我指的點，三分鐘能出去。”
他的聲音依舊冷靜。
手電筒的光束不斷在地麵和牆體間反覆切換。
雨水還在從廢墟頂部的縫隙裡往下滲，滴在地上發出“嘀嗒”的聲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碎石滑動聲交織在一起。
卻因為賀遇臣冷靜的指引，讓三人的腳步始終保持著平穩，沒一絲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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