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嶺的風是腥的。
濃得化不開的血味混著焦糊氣,順著咽喉往肺裡鑽。
遠山的斜陽早被濃煙吞了去,灰黑色的雲團壓在連綿的峰巒上,像塊浸了血的破布。
山坳裡的廝殺聲裹著烈火的劈啪聲滾上來。
崖邊的野草簌簌顫動,是地底都在為這場焚心的殺戮震顫。
赤焰軍的戰旗在這片混沌裡,“赤焰”二字此刻被糊成了深褐。
旗杆被斷裂的槍尖戳穿,轟然砸在焦土上,濺起的火星裡還裹著碎布片。
有馬蹄碾過旗麵,將那點殘存的紅徹底踩進泥裡。
緊接著,躥起的火苗便舔了上來,把旗麵捲成了一團跳動的灰燼。
人影交錯、刀光劍影裡,已經分不清誰是袍澤。
林殊攥著長槍的手在抖。
他暗自咬了下後槽牙,試圖將那陣不受控的顫意壓下去。
指節綳得發白,連帶著小臂的肌肉都在突突地跳。
是三天三夜沒閤眼的疲憊,終於鑽了空子,順著筋骨縫往骨髓裡鑽。
虎口的血痂早就磨破,槍桿滑得像抹了油。
半個時辰前,梅嶺的風裏還有鬆脂香。
遠處的戰場剛收拾乾淨。
大渝二十萬精銳的屍骸堆成了山。
赤焰軍雖折損過半,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傷。
林殊摘下頭盔,任由寒風吹亂他束起的長發。
少年將軍俊美的臉龐沾著血跡,顴骨處還有道被碎石劃破的淺痕。
他望著遠處翻湧的雲層,眼尾微微上挑時,還帶著點未脫的少年氣。
“少帥,援軍該到了吧?”副將啃著半塊乾硬的乾糧。
他同將士們在等。
等的是援軍,是梁帝的嘉獎,是回家的路……
可等來的是謝玉的玄甲和夏江的弩箭。
“奉陛下旨意,絞殺逆黨!”
冰冷的刀鋒破開空氣時,林殊甚至沒反應過來。
他隻覺身上一重,身旁的副將猛地撲過來。
後心插著的箭羽穿透了胸膛。
濺在他臉上的血是熱的。
“少帥——”副將的聲音碎在喉嚨裡,人已轟然倒下。
那雙總愛眯著笑的眼睛,此刻圓睜著望著天空。
林殊的臉僵著。
方纔還帶著少年氣的眉眼瞬間凝住。
還映著天光的瞳孔裡,最後一點暖意被那潑濺的血澆滅了。
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是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小心”,還是突然卡在舌尖的、不敢相信的茫然。
直到那雙眼漸漸失去焦距,他才猛地攥緊了拳,指節抵著掌心的舊傷,疼得指尖都在發顫。
那一瞬間林殊纔看清,衝過來的是西境邊防軍,是本該鎮守國門的自己人。
他們舉著的弩箭上閃著寒光,射穿的是赤焰軍將士毫無防備的後心。
“謝玉!你這是何意?!”林燮持劍怒喝,劍鋒直指高坡上的玄甲統帥。
林殊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他猛地握緊手中長槍,指腹死死摳著槍桿。
可眼前的敵人,已不再是外敵。
是背叛。
對麵高坡上,謝玉玄色的披風被風掀起一角。
他甚至沒多看林燮一眼,隻漫不經心地抬手一揮,指尖落下的弧度輕得像撣掉灰塵。
“殺。”
一個字剛落地,弩箭已如暴雨般潑灑過來。
赤焰軍的將士們幾乎是憑著本能舉盾格擋。
他們且戰且退,刀刃劈下來時總忍不住收住力道。
林燮始終沒有對準那些玄甲兵的要害。
他的袍角被箭簇劃破,手臂被刀鋒割開。
吼出的話帶著血氣:“你們看清楚!我是林燮!是鎮守北境的赤焰軍!”
他不信,始終不信。
對梁帝的最後一點奢望,讓他遲遲不肯下死手。
但對麵的進攻沒有半分遲疑。
少年將軍終於醒悟。
方纔還凝在眼底的茫然碎成齏粉,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冰的銳光。
長槍橫掃出去時,帶起一片血雨。
槍桿在他掌心轉了個淩厲的弧,避開對方刺來的槍尖,槍尾卻狠狠砸在那玄甲兵的膝彎
骨骼碎裂的脆響裡,他甚至沒看對方跪倒的身影,槍尖已順勢挑起,精準地刺穿了另一個弩手的咽喉。
不再有半分遲疑,不再留絲毫餘地。
像頭被逼到絕境的狼。
林殊的長發早被血黏在頸間,沾著血汙的臉龐上,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不是往日演武場上的意氣風發,是被逼入懸崖時,連獠牙都帶著血的凶性。
“鐺”的一聲脆響,他用槍桿架開刀刃,借力旋身,膝蓋重重頂在對方心口。
玄甲兵悶哼著後退,他卻沒給對方喘息的機會,槍尖如毒蛇出洞,直刺麵門。
直到看見對方瞳孔裡映出的自己,他才猛地偏了偏手腕,槍尖擦著對方耳際紮進地裡,帶起的碎石濺在對方臉上。
“逆黨……”
對方啐了口帶血的唾沫罵道。
話音未落,對方突然暴起,攥著斷刀就朝林殊心口撲來。
林殊猛地抽出槍,槍尖徹底穿透對方的心臟。
他不再看倒下的屍體,隻轉身望向父親的方向。
林燮還在試圖喊話,挑飛敵人兵器時,總在猶豫要不要補上致命一擊,可對方的刀卻毫不留情地劃開他的臂膀。
血順著兵刃往下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暗紅。
“父親!”林殊吼出聲,聲音撕裂了喉嚨,“他們要我們死!”
長槍再次揮起時,他不再看對手的臉。
槍尖刺破甲冑的悶響,刀刃劈開骨骼的脆響,混著他粗重的喘息,在梅嶺的火海裡滾成一片。
狼在絕境裏,是顧不上心疼獵物的。
他握緊槍,槍桿上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淌,在掌心積成一小汪,又被他攥得更緊。
要活下去。
他看見父親的銀槍在人群裡起落,林燮的戰袍早被血浸透,試圖在亂軍裡撕開一道口子。
“小殊!走!”
父親的吼聲裏帶著血腥味,可林殊挪不動腳。
火突然燒過來了。
不知是誰點燃了枯草,風一吹就成了燎原之勢。
熱浪糊得人睜不開眼,林殊被濃煙嗆得咳嗽,胸口突然一涼。
他低頭時,看見一道血線從鎖骨下蔓延開來,像條活物似的鑽進衣襟。
緊接著,劇痛才炸開,帶著五臟六腑都在抽搐的力道。
他踉蹌著後退,撞在一棵燒得半焦的鬆樹上,抬手按住傷口時,指縫裏湧出來的血燙得嚇人。
“小殊!”
林燮的聲音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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