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醫生麻利拆開鎮靜劑，針頭在光線下閃著寒光。
賀遇臣突然一個暴起，差點把壓在他腿上的高禹掀翻。
“摁住了！”池湘直接跨坐上賀遇臣的腰，雙手死死固定住他的頭部。
聶凡見狀立即改鎖喉為抱頭，用整個人的重量壓製。
針頭刺入麵板的瞬間，賀遇臣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盯著項醫生的白大褂，突然含糊地喊了句：“小武……跑……”
項醫生一愣。
藥效開始發作。
賀遇臣的肌肉漸漸鬆弛，但眼神依然渙散。
淚水無聲地順著太陽穴滑進鬢角：“死的是我……”
病房裏安靜得可怕。
高禹三人還保持著壓製姿勢沒動。
“可以鬆開了。”項醫生輕聲說，但沒人動。
直到池湘感到手下的賀遇臣，身體完全放軟。
三個人這才卸了力氣，癱坐在地上。
程疆和項醫生把賀遇臣抬回病床上。
聶凡扶著後腰站起身，“項醫生，賀隊到底怎麼了。”
雖是疑問句，卻帶著強硬的質問。
項醫生目光掃過病房裏的一片狼藉。
他看了眼病床上昏睡的賀遇臣——
看這發作的情況，並不像他之前和自己描述的有所好轉。
情況看上去似乎更糟糕了。
他這是在跟自己偽裝？就像在戰場上隱藏傷口一樣。
但各項檢查卻沒有惡化，這到底是為什麼？
以往的賀遇臣，麵對他時是坦誠的，現在，項醫生卻有些摸不清他的路數了。
“項醫生！”
項醫生抿著唇，“病人的私隱，恕我不能透露。”
“什麼……”私隱！
高禹急得上前一步。
被池湘擋住。
“項醫生，他這樣，和退役之前發生的事有關。”
池湘緊盯項醫生的雙眼，嘴上一字一頓地說道。
項醫生不說話。
“好，我明白了。”池湘的呼吸變得沉重。
“那他今天這樣，是因為我們突然出現嗎？”
項醫生在病曆本上敲擊了兩下，金屬筆尖在紙麵上留下幾個深色的小點。
“可能。”項醫生的回答模稜兩可。
項醫生輕聲說道：“你們的出現，可能讓他想起了那支沒能回來的小隊，觸發了他最深的愧疚。”
“他很嚴重嗎？”
“怎麼算嚴重呢？”項醫生反問。
每個人心理承受的極限都不同。
但賀遇臣絕對是他見過最能忍的。
賀遇臣完全陷入沉睡，隻是身體還會輕微的顫抖抽搐，嘴唇張合，卻沒有聲音。
檢視完賀遇臣的基本體征，程疆問：“我們能做什麼？”
項醫生看看錶，“先讓他休息，他太累了。”
但每次的深度睡眠都是噩夢的重複。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他醒來後可能會不記得剛才的事，這是正常的。”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鎚砸在每個人心上。
池湘拉過椅子坐在床邊，目光落在賀遇臣緊皺的眉毛上。
即使在藥物作用下，他的表情仍然透著痛苦。
項醫生沒有明說，答案卻浮現在每個人心中。
意料之外又合乎情理的答案。
聶凡默默走到床前，透過窗簾縫隙，看到窗外細碎的雪花在暮色中打著旋。
有些戰場創傷，不是子彈留下的，卻更難治癒。
剛才他聽到賀隊叫“小武”，那是他們的醫療兵孫振武。
按理說，再怎樣慘烈的情況，醫療兵都不至於……
可偏偏他們都不在，無從得知當時的情況。
病房中的沉默維持到天色完全暗下。
窗外的雪漸漸大了，簌簌地拍打著玻璃，將路燈的光暈暈染成模糊的橙黃色光斑。
監護儀的熒光在昏暗的病房裏格外刺眼。
池湘保持那個姿勢已經三個多小時。
聶凡靠在窗邊，似乎窗外的雪景多麼稀奇好看。
“開燈嗎？”程疆小聲問。
高禹搖頭，沒了說話的力氣。
病床上的人突然劇烈顫抖起來。
“又來了！”池湘立即按住賀遇臣的肩膀。
這一下午到晚上，已經兩次了。
這次沒有暴戾反抗，賀遇臣隻蜷縮成一團，把臉埋進枕頭裏，發出幼獸般的嗚咽。
池湘頓覺心酸的很，那股酸意從心底直衝到眼眶。
他難過的別過頭，手掌顫巍巍搭上賀遇臣的頭，安撫著。
隊長說，軍犬也是我們兄弟，鬧了脾氣要哄，難過了也要哄。
拍拍腦袋就行，他們很好哄的。
他沒想過有一天會用在自己隊長身上。
聶凡什麼時候見過這樣脆弱的賀遇臣？
高禹絞緊了手指，黑暗中，那雙眼睛依舊明亮。
【宿主！快醒醒！】
用了鎮靜劑，係統很難喚醒賀遇臣。
賀遇臣跪坐在一堆屍骨前，指尖深深陷進發黑的泥土裏，四周瀰漫著硝煙和血腥混合的氣味。
那些氣味如有實質般，鑽入他的鼻腔，刺痛著他的神經。
又是無法挽回的一次。
他捧起一截斷骨，即便上麵沒有任何刻痕表明身份，他還是知道，這是屬於叢剛的。
滿是臟汙的手在斷骨上撫過，又添了幾道汙漬。
賀遇臣近乎麻木無感地掀起衣服下擺仔細擦拭骨頭。
表情冷漠、甚至有些森然。
他將斷骨放回骨堆之上。
“你放心，叢玥現在是我妹妹，阿姨不肯住我家，我幫她找了房子，找了工作。沒有人能欺負她們。”
“知道了知道了，賀隊你咋現在這麼囉嗦？”
賀遇臣身體一僵，心中又怕有期待。
緩緩回過頭。
叢剛一臉憨笑，一如往昔。
見賀遇臣看過來，三兩步跑跳過來蹲下身子。
“說很多次了，交給你我很放心！別再來了，這地方鳥不拉屎的，想見我下次挑個好點的地方。”
賀遇臣毫無反應，就那樣死盯著他。
叢剛滔滔不絕，賀遇臣從來沒看過他一次性說這麼多話的時候。
“你是我想像出來的，你不是叢剛。”
賀遇臣突然開口。
眼前的叢剛也停下了話音。
“真正的叢剛應該怪我、恨我。你不是。”
“嘖！你想我，我就來了，有什麼問題？”
“無恥……”
“我害了你們，卻在心底仍然期待你們能原諒我……不，我在期待你們從沒怪過我。”
“真是無恥。”
周圍的一切褪去顏色，沙化坍塌，然後被風吹散。
世界一片荒蕪，像是裸露的荒原，寸草未生，了無生機。
眼前的叢剛有些生氣，站起身來原地轉了好幾圈，又是跺腳又是嘆氣。
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雖然你是我最崇拜的人！但是我真的生氣了！”
說著一腳踹向賀遇臣肩胛骨的位置。
賀遇臣閉上眼，嘴角掛笑。
應該是這樣……
隨著力道向後倒。
病床上的賀遇臣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
“痛……”
池湘倏地俯下身，“哪裏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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