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
項醫生在軍二主要負責軍人心理疏導。
記得第一次見賀遇臣的時候,他還在軍校,而項醫生的工作,是對他做心理評估。
項醫生以往的病例中,從沒見過這樣的人。
彼時的賀遇臣,還沒有PTSD。
賀遇臣的自述中,5歲前,先天性孤獨症。
作為一名心理醫生,很清楚“先天性”代表著什麼。
但賀遇臣思路清晰,各項測試均顯示正常,甚至心理素質比一般士兵的還強。
很難讓人相信他曾經的“先天”條件。
來部隊前,旅長親自見了項醫生以表重視,彼時項醫生還在疑惑,一位普通士兵,竟然能引起高層如此重視嗎?
後來項醫生明白,他為什麼值得上層突破一切阻礙,花費那麼多時間,願意給他一個機會。
賀遇臣註定跟普通士兵不一樣。
除了每次任務前後的一次心理評估,他每週都需要到項醫生這報到。
他填的評估表加起來,怕是能單獨佔據一牆書櫃了。
項醫生怕同樣的問題不具測試性,為了他每次評估表的題目,絞盡腦汁,有時候都要自嘆命苦,偶爾還會向同事抱怨。
可每次見到賀遇臣,他總是敲門、敬禮、脫帽、坐下、安靜填表、等待結果、起身戴帽、敬禮、轉身走人。
項醫生暗自心裏吐槽:唔,刻板行為,有點孤獨症模樣了。
吐槽完再吐槽自己的不道德,怎麼可以吐槽自己的患者!
好像也不能被稱為患者?
沒有一絲不耐,沒有麵對不信任的憤懣。
他異常珍惜自己來之不易的機會。
這是賀遇臣和項醫生那幾年的周常。
老實講,那幾年,他雖然跟賀遇臣每週都見麵,除了第一次的談話,兩人之間沒有多餘的任何瞭解。
他恪盡醫生本分,客觀如實彙報賀遇臣的情況。
賀遇臣遵守紀律,認真完成上級下達命令。
總的來說,後麵項醫生都把這天當放假了。
直到——
項醫生第一次看到賀遇臣臉上出現這樣陰鬱的表情。
自責、憤恨、痛苦、厭世,有些癲狂……
賀遇臣第一次的不肯配合。
項醫生第一次,出現對自己患者不該有的憐憫情緒。
這會使他出現判斷失誤,不能客觀地進行治療。
項醫生給自己做了很久心理建設,才走進那間光禿禿的宿舍。
除了一張床和凳子,什麼也沒有。
賀遇臣被銬在床腳,據說是他自己做的。
那時他已經出現自傷行為。
三天時間,不管項醫生說什麼,賀遇臣都毫無回應。
他身上的傷很重,身體很虛弱,加上好幾天的不吃不喝,整個人看上去,彷彿下一秒就要碎了。
直到整個人昏死過去,醫護人員才能近身,掛上營養針。
令項醫生驚奇的,是賀遇臣的“求生意誌”。
一般的軍事PTSD患者,因侵入癥狀群、負性認知改變等癥狀演進,很容易產生認知扭曲,這時候自殘、自傷甚至更嚴重……很正常。
可明明是這樣的癥狀下,他卻感受到賀遇臣“生”的意誌。
賀遇臣既想死又覺得自己不配死,不配死,也不配活。
身體上的痛苦,代償心理的痛。
項醫生經過三個月的診斷:
侵入癥狀:每日多次不受控閃回(可能伴隨幻嗅/幻聽),持續肢解主題噩夢。
迴避行為:拒絕接觸戰友、拒絕講述發生事件(長官下達彙報命令,能很好陳述)、對血腥畫麵異常敏感。
認知扭曲:強烈倖存者內疚、自我懲罰信念、持續性情感麻木
高警覺性:過度驚嚇反應(如開門聲引發戰鬥姿勢)、失眠(需鎮靜劑維持3-4小時睡眠)
解離現象:發作性現實感喪失
自殺風險評估:無意識自傷行為
……
“具體講講不錯?”
項醫生像個老朋友聊天似的。
“工作環境很放鬆,同事們很好,粉絲也很好。”
看似是段廢話,實則很接近廢話。
和賀遇臣的對話,從來沒有詳細性的描述。
對別人,項醫生會判斷患者的不配合。
對賀遇臣,這已經是他做過最大努力的配合了。
項醫生曾嘗試對賀遇臣催眠,但他的防備心和警惕性太強,多次嘗試失敗,項醫生放棄了催眠治療方向。
“最近還失眠嗎?”
賀遇臣搖頭,這幾個月的睡得很好,偶爾做了噩夢,也能很快重新入睡。
“做噩夢嗎?”
“嗯。”
“都夢到了什麼?”
“演習、任務、隊友、殘缺的肢體。”還有被驅逐。
項醫生在病歷上重新標註了“解離現象:發作性現實感喪失(自述:像在看電影裏的自己)”
“隊友們跟你說什麼了?”
“說……嫌我煩,不想我經常去看他們。”賀遇臣張張嘴補充,“一腳把我踹出夢境。”
項醫生下筆的時候頓了頓,確定賀遇臣不是在開玩笑。
前半句他還以為,又是賀遇臣的自我厭棄作祟,後半句,整個夢境的感覺又不一樣了。
“這是好事,看來他們現在過得不錯。”
“項醫生。”
項醫生抬頭,靜待他提問。
這是賀遇臣第一次主動要說什麼的樣子。
賀遇臣想了想,沒詢問時蘭的事,反而詢問另一個他想了很久的問題。
“如果我進入夢境,不停重複當時的場景,我是會習慣,還是會崩潰?”
賀遇臣的聲音低沉而平靜。
項醫生搭在指節的筆“啪”地掉落在虎口。他猛地回過神來,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下意識地想捏緊筆,剛用力,又停了下來。
轉而認真觀察賀遇臣的表情,試圖找出一絲他開玩笑的跡象,然而沒有。
賀遇臣表情認真,是真的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嗯……首先你應該明白,我不具備將你深度催眠的能力。”
項醫生微微嘆了口氣,語帶無奈。
這點真是說多了都是淚,項醫生在賀遇臣麵前完全受挫。
“其次,即便你能找到一個讓你進入深度催眠狀態的醫生,這種催眠也是很危險的。你目前的心理狀態本身就不穩定,哪怕是個普通人,重複不斷回想自己最傷痛的事,很容易心理防線崩潰,陷入情緒深淵。”
“人的意識處於特殊狀態下,極容易出現不可控情況,造成情緒失控、記憶錯亂都是有可能的。”
賀遇臣靜靜聽著,眉心緊攥。
他試圖找到一個增強自己心理防線的辦法。
“麵對痛苦的方式有很多種,不一定要通過這種極端的方式。我們可以嘗試一些更溫和、更安全的方法,比如認知行為療法,幫助你改變對過去經歷的看法和感受。或者是放鬆訓練,緩解你的焦慮和壓力。”
項醫生覺得賀遇臣今天的表現和以往不同,肯主動聊起“治療”方案了。
完全沒想過賀遇臣的“激進治療法”。
也是,項醫生腦海裡完全沒有一個,能把賀遇臣完全深度催眠的人選,即便賀遇臣有這樣的想法,也沒人能幫他實施,非常放心。
項醫生兀自寫著醫案,嘴裏問著其他問題。
“我覺得今天的你好了很多,是因為新的環境,新的同伴?”
“嗯。我習慣了團體生活。他們……也很可愛。”
項醫生笑得“慈祥”,賀遇臣的改變讓他很開心。
“非常好,就按現在的心情,相信你很快就能恢復。我們去做檢查?”
項醫生說著“很快恢復”,手上的單子可沒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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