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真而殘忍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
沒有固定的源頭。
像漫過腳踝的冰水,悄無聲息鑽進他的耳朵,又順著耳尖往下淌。
一寸寸紮進骨頭縫裏,揮之不去。
賀遇臣告訴自己,不要聽、不要信。
可越是抗拒,這聲音鑽得越深。
字字句句都往他最痛的地方碾,反覆拉扯他早已千瘡百孔的神經。
他紅著眼,瘋了似的往高禹的方向狂奔,腳步踉蹌虛浮。
他不敢停,哪怕雙腿發軟、視線模糊,也隻想再靠近一點,再近一點。
高禹在看他。
他還在笑。
胸口那個血洞還在往外湧血,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隻是在那裏看著賀遇臣跑過來。
嘴唇動了動。
說了什麼。
賀遇臣聽不見。
他隻想跑過去,跑到他跟前,捂住那個血洞,跟他說對不起,跟他說——
忽然,一陣狂風毫無預兆地席捲而來,卷著漫天濃稠的黑霧,瞬間將他吞沒。
霧色濃重,眼前徹底被遮蔽,腳下的路都模糊成一片混沌。
風裏裹著的砂石顆粒,狠狠砸在他的臉上、身上,嗆得他連連咳嗽,被迫停下腳步。
他慌亂地轉動身子,想找到高禹的身影、想辨清方向。
可四周全是茫茫白霧,沒有光亮,沒有聲響。
剛才那道淬滿寒意的邪惡童聲,也不見了。
他張嘴怒喊,卻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整個世界彷彿被抽空,一切都不復存在。
他徹底迷失在這片死寂的濃霧裏,如同一葉無舵的小舟,在無邊無際的混沌中漂泊。
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那個他拚了命想要靠近的人。
猝不及防間,他猛地仰麵摔倒。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推倒,像個孩子般無力掙紮。
額角重重磕在地麵,一陣尖銳的鈍痛炸開。
短暫的暈眩襲來,天旋地轉。
等他再艱難抬頭時。
一個三四歲模樣的小孩,正站在他麵前。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像恐怖片裡走出來的孩子,眼白極少,黑眼珠大得駭人,滿滿都是怨毒,死死盯著他。
他心中一驚,向後退著。
似乎認出了這個孩子是誰。
從後脊樑躥上脖子再爬上後腦的寒意,整個人像是掉進了冰窟窿,血液都凍住了,隻剩下心臟還在徒勞地跳。
賀遇臣的眼中瞬間盈滿了濕意與驚怖。
連站起的力氣都沒有。
那孩子不說話,隻是盯著他。
眼珠一動不動,黑得不見底,像兩口枯井,像兩個黑洞,像所有被他害死的人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賀遇臣張了張嘴。
忘了自己說不出話來。
他聽不清自己說了什麼,也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
但那個孩子聽到了。
他眼中的黑色,愈發濃烈。
然後,他開口了。
稚嫩的、天真的,像所有三四歲孩子該有的聲音。
“為什麼要奪走我的身份和一切?”
“美好的家人、朋友、一切的一切。”
“這些都不屬於你。”
“把他們還給我!”
賀遇臣的瞳孔劇烈收縮。
被那幾句話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那孩子看著他的眼神,像是審判者。
賀遇臣的手開始抖。
撐在地上的手掌,指尖發白,骨節凸起。
卻怎麼也撐不起這具身體。
他想站起來,想後退,想逃離這雙眼睛。
可腿不聽使喚,全身都不聽使喚。
他隻得癱坐在地上,仰著頭,看著那個俯視他的孩子。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孩子,他看上去卻比自己還要高大。
如此居高臨下,像一座山壓在他頭頂。
“為什麼要奪走我的一切?”
那孩子又問了一遍。
那些問句翻來覆去的被他重複著.
像斷不了的迴音,在空茫裡反覆碾過。
賀遇臣聽不到其他,耳中隻有他的質問。
他的眼眶紅得徹底,血絲爬滿整雙眼。
血絲佈滿整雙眼。
被剜開舊傷、撕開痂殼,被生生掏出心底最深處那塊爛肉的紅。
疼得他眼睛發酸,酸得他視線模糊,可視線裡,那個孩子的臉愈發的清晰。
那雙眼睛,也越來越刺目。
他認得這雙眼睛。
他每天都在鏡子裏看到這雙眼睛。
“我……”
他終於聽見自己的聲音。
可他說不下去。
他能說什麼?
說我沒有奪走?
可他就是佔了這個身份,佔著這個名字,佔著本該屬於另一個孩子的一切。
可恥的侵佔者。
他佔了那個孩子的位置,活了這麼多年。
“這些都不屬於你。”
那孩子又說了一遍。
一字一頓,像在念判決書。
賀遇臣的胸口劇烈起伏,不得呼吸。
剛才眼眶那一瞬間盈滿的濕意,不知道什麼時候幹了。
眼睛幹得發澀,澀得發疼,疼得他用力眨眼,眨得眼皮都在抖。
那孩子向前靠近了一步。
那麼小的一步。
賀遇臣的身體本能地向後縮了一下,手掌在地上蹭著,蹭得掌心火辣辣的疼。
“還給我。”
孩子說。
賀遇臣搖頭。
他不知道自己在搖頭。
“還給我!”
孩子的聲音突然尖利起來。
那張稚嫩的臉開始扭曲,眼白開始消失,整個眼眶都被黑色吞沒。
黑色還在往外溢,從眼眶裏溢位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賀遇臣渾身僵住。
那滴黑色的淚滴落在他手邊。
他低下頭。
看見那滴黑色的淚洇進他的麵板,一路往上爬。
他看見自己了。
看見另一個自己。
那個本該活著的自己。
那個比他聰明、比他討人歡心的自己。
那個被父母期待、被所有人期待的自己。
那個自己正站在他麵前,笑著,跟父母說話。
父親的眼睛裏有光,母親的聲音裡有笑意。
弟弟妹妹環繞著。
一家人,其樂融融。
而他站在角落裏。
透明的。不存在的。連影子都沒有。
“你看。”
那個孩子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那纔是該有的樣子。”
賀遇臣抬起頭。
那個孩子還站在他麵前。
黑色的淚還在流。
可他的嘴角彎著,彎成一個笑。
一個天真無邪的笑。
“你不該在這裏。”
他說。
“你從來都不該在這裏。”
賀遇臣的心口猛然一抽。
像被人攥住了心臟,狠狠擰了一把。疼得他彎下腰,疼得他額頭抵在地上,疼得他全身都在發抖。
他想說我知道。
想說我從小就知道。
想說是的,我不該在這裏。
賀遇臣的身體突然卸了力,放棄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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