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龔同安,是這個組裏,唯一窺得部分“真相”的。
知道賀遇臣的背景,知道他的家世顯赫,知道他本可以走一條更輕鬆的路。
但他偏沒有。
此刻瞧見賀遇臣身上的傷疤,龔同安也不由得沉默了。
這些哪兒是傷?
都是他的勳章。
是不依靠家中,自己打拚下來的軍功。
龔同安忽然明白了。
怪不得上頭那麼緊張。
也怪不得,他們拍攝至今,除了不可抗力原因,一切順當。
再想到賀遇臣的音樂能力。
優秀的星星,果然在哪裏都會閃光。
隻是,好可惜。
作為賀遇臣粉絲,現場年輕的工作人員們,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該有多疼啊……
他們沒空去想,這樣重、這樣多的傷,是在怎樣兇險的情形下留下的。
也不敢想。
隻是心疼。
怪不得平時臣哥穿衣服那麼保守。
這些傷,沒法解釋,也沒法展示。
若賀遇臣知道他們內心想法——
他穿衣服歷來都是這樣啊?
彼時的賀遇臣,心境完全不同。
得知了“未退役”的真相、參加了閱兵、解開了母親二十年來的心結。
正是最放鬆愜意、最想活的時候。
他甚至已經在暢想回歸後的生活。
他開始不在意身上的疤痕被人看到。
如果被看到……那就挺直了脊樑回答:現役第86集團軍某旅賀遇臣。
這身份不是恥辱。
即便給他帶來諸多痛苦,可更多的還是榮耀和……戰友情。
那些和他一起留下這些痕跡的人,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這些傷,是他們共同活過的證明。
葯湯微微晃動,褐色的藥液,碰撞在冷白的麵板上。
粉絲們可看不到幕後的東西。
全然被眼前的美色迷了眼。
【啊啊啊啊那個鎖骨!】
【霧氣裡的臣哥,好欲!】
【這畫麵,我能看一輩子!】
【央媽,謝謝你,雖然你擋了很多,但剩下的已經夠我死了。】
【好喜歡這個狀態的臣哥哦~那個時候臉頰上還有點肉,現在完全沒有QAQ。】
泡好葯浴後,賀遇臣換了一套紅藍配色的藏袍。
是預告片中的那一套。
因泡葯浴而雙頰酡紅的賀遇臣穿上這套,真當像是位藏族小哥。
他來到院中。
與丹增師傅交談的人還沒走。
來人是色迦袞欽寺的多吉吹仲,身著絳紅色的喇嘛僧袍,外披一件明黃色的坎肩。
手持轉經筒,麵容平和,眉宇間帶著洞悉世事的沉靜。
吹仲在藏地文化中,是專司占卜、祈福與解讀天意的修行者,地位尊崇。
多為寺院中德高望重、通曉星象與歷算的僧人,其卜算往往被視作與天地神明的對話。
這位多吉吹仲年過半百,常年在色迦袞欽寺修行,極少下山。
此次是因丹增師傅相邀,才來為村落的非遺傳承祈福。
賀遇臣的身影剛出現在院門口,吹仲法師手中轉動的轉經筒便驀地停了。
他抬眼望去,目光落在賀遇臣身上,久久未曾移開。
丹增師傅見此,笑著介紹:“法師,這位是賀遇臣,來咱們這兒錄節目的。”
賀遇臣微微頷首,雙手合十,以藏地的禮節致意。
這是段小插曲,並不在拍攝計劃之內。
但碰上了就是緣分。
華國人,不管嘴上信不信命,心底裡總會留幾分敬畏。
尤其是文藝圈,哪個劇組開機不焚香祈願?
心存敬畏,總不是壞事。
賀遇臣從小接受的是最正統的唯物主義教育,但他本身的遭遇……
他也解釋不了。
即便不是這個原因,他也會奉上對長者應有的尊敬。
吹仲法師也雙手合十回禮,隨即示意他近前坐下。
“丹增……”
多吉吹仲喚了一聲丹增師傅,說了一串藏語。
丹增師傅的表情,微微一變。
那張被高原陽光刻滿溝壑的臉上,掠過一絲詫異。
他轉過頭,深深望了賀遇臣一眼。
那目光,和之前的關切不同。
多了一點什麼。
像是打量,又像是探究。
翻譯小哥可沒兩位師傅這樣的淡定。
直接驚撥出聲。
賀遇臣的目光劃過兩位師傅,抬眼瞥向神色異常的翻譯小哥。
丹增師傅同翻譯小哥說了什麼。
小哥“誒誒誒”了幾聲,連連點頭,然後轉向賀遇臣:
“賀老師,多吉吹仲想為你批命。”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有些激動:“可以嗎?”
他在內心瘋狂吶喊:快答應快答應!這可是多吉吹仲!別說主動為俗人批命,就是想見他一麵,都要講緣分的!這待遇,便是活佛轉世也未必能遇上,你可千萬別錯過!
【啊?怎、怎麼突然就批命了?看上去好厲害的樣子。】
【藏族的朋友呢?出來科普一下啊!】
【藏族的來了……這位法師是色迦袞欽寺的多吉吹仲,是專司占卜、祈福的修行者,在寺院中地位尊崇,是能和天地神明對話的!】
【而且,法師的批命物件有嚴格的層級……總而言之,除非是活佛引見或寺廟重大事件,吹仲是不為平民批命的,也不會一對一,更不用說主動!】
【林芝人都知道,多吉吹仲!很神的!】
幾條紅艷艷的科普彈幕赫然停在直播畫麵中央,字型大得幾乎佔滿了半個螢幕。
觀眾們這才理解,這是多麼可遇不可求的一件事。
而此刻,那位能和天地神明對話的法師,正安靜地看著賀遇臣。
等著他的回答。
賀遇臣對上那雙蒼老卻清亮的眼睛。
沉默了一秒。
而後雙手再次合十,躬身行禮。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賀遇臣重新坐定,法師並未急著問話。
隻是靜靜看著他的麵相。
口中低聲念誦著幾句經文。
片刻後,法師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賀遇臣。
每說一句,翻譯小哥便翻譯一句。
“法師說,他在你身上看到了戰神護法的印記。”
賀遇臣眼神一凜,意味不明,隻是小小地偏了下頭。
【哈?演、演戲也算的嗎?】
【對不起,沒有對藏族朋友不敬的意思,但這位法師,真的不是看了臣哥的電視劇,然後弄混了叭……】
【不可能!你們根本不知道多吉吹仲在我們這裏代表什麼!】
“你身上有護法的氣息,有沙場的血氣,也有很重的福報。”
“你是護國安邦的人,一身傷痕,都是替眾生擋災換來的。你命硬、心正、行得直,早年苦、中年穩、晚年安。”
“你福澤深厚,身後有至親護佑,心中有執念支撐,雖歷千帆,終能守得雲開。”
“你不用刻意求什麼,你站在哪裏,哪裏就是正道。往後不管走哪一條路,天地都會護著你。”
轉經筒緩緩轉動著。
翻譯小哥一字一句的翻譯著。
說完最後一句,自己也愣了一會兒。
觀眾們越聽越迷糊,越聽越覺得這位法師怎麼那麼像神棍?
什麼護國安邦,什麼替眾生擋災,什麼福澤深厚、天地護佑……
這說的,哪一點跟賀遇臣對得上?
聽著像是對著某部古裝劇男主角的判詞。
說的林殊還差不多。
【護國安邦?替眾生擋災?這跟臣哥對得上嗎?】
【有點玄乎啊。】
【對啊,林殊是虛構的,臣哥是真實的。這哪跟哪啊?】
【護國安邦?是在說臣哥的那誰嗎?】
【雖然但是,後麵的話聽著順耳,以後的臣哥,一定會順風順水,福澤一生!天地都會保護你!】
但也僅限到這裏。
這所謂的批命鏡頭,隻佔了正片內容不到五分鐘的時間。
輕描淡寫,“傳奇”十足,更像一段充滿異域風情的點綴。
然而,這並不是多吉吹仲對於賀遇臣完整的批命。
“身強魂孤,殺印雙承,羊刃駕殺,比劫重重,胎元落空。”
這是罕見的文武雙全格局。
這纔是多吉法師對賀遇臣真正的批命。
節目組人員,全都被請了出去。
轉經筒的嗡鳴聲中,在隻有丹增師傅和翻譯小哥在場的時候。
多吉吹仲說了另一段話。
那一段話,翻譯小哥聽完,愣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後,他小聲地對賀遇臣轉述這批命的意思——
懷異世之念,卻守本界之人。
外有雷霆之威,是肉身‘羊刃駕殺’的本色,遇強則強,化殺為權。
內有仁厚之基,是靈魂未泯的善念,縱使歷經萬難,本心不滅。
魂落此身,如客居他鄉,胎元落空,故心宮蒙塵更甚。
身魂錯位導致印星淤塞。
童年的心理問題是病理的外在具象表現,煞氣未能完全轉化,反而沉澱為心理創傷。
印星過強成了屏障,擋住了傷害,也擋住了歡喜。
你習慣用行動代替言語,並非感知不到愛,是身魂未合,感知難通。
昔日同袍隕落,既是此身七殺無’的流年之劫,亦是你靈魂守護執唸的投射。
最重要的是對‘比劫重重’的解釋。
親人、兄弟、戰友,皆是你與這方世界的羈絆,也是你身魂融合的契機。
你的破局,不在‘放下’,而在‘承接’。
不是‘分清兩界’,而是‘身魂相融’。
讓愛你的人走進印星屏障,幫你一起承接這份重量。
以這方世界的‘愛’為媒,讓靈魂接納這具肉身。
當你真正認可‘我就是我’時,金鋒歸位,魂體合一。
翻譯小哥的聲音停下,屋內頓時陷入寂靜。
隻有轉經筒,還在緩緩轉動。
“嗡——嗡——嗡——”
多吉吹仲看著賀遇臣。
那雙蒼老的眼睛裏,沒有半分探究的慾念,也無一絲好奇的波瀾,隻剩一片澄澈而厚重的慈悲。
賀遇臣眸光閃動,素來沉靜的眼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驚濤駭浪。
他微微抿緊的唇瓣不自覺鬆開。
身體不自覺地繃緊。
方纔還凝著清冷的眉眼,此刻竟染上了幾分猝不及防的無措。
長睫猛地顫了顫,垂落時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茫然。
再抬眼時,那雙深邃的眸子裏,清晰映著多吉吹仲慈悲的麵容,混雜著震驚、難以置信。
更有一絲被人一語道破秘密的狼狽。
那是他打算深埋心底、連同過往一併帶入墳墓的隱秘,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勘破的迷茫。
此刻竟被人輕易戳中,毫無遮掩。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指尖死死蜷縮,亂了方寸。
他不知道自己要先驚訝“這世上真的有這樣的人嗎?”,還是糾結怎樣纔是“我就是我”。
他想問係統,可係統像是被什麼給綁縛了,完全聽不到他的呼喚。
多吉吹仲似是看穿了他的慌亂與無助,眼底的慈悲更甚。
他伸出手,輕輕覆在賀遇臣的頭頂。
賀遇臣緊繃的身體,瞬間僵住。
“????????????????????????????????????????????????……”
他用藏語說了一句話。
翻譯小哥嚥了口唾沫,小聲翻譯:
“他說……孩子,你很好。你隻是還沒學會,怎麼好好待在這具身體裏。”
一滴淚,毫無徵兆地從賀遇臣左邊眼眶中滑落。
沒有哽咽、沒有抽泣,就那樣悄無聲息地滾過他冷白的臉頰。
帶著滾燙的溫度,掠過下頜線,最終砸落在他紅藍配色的藏袍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淡淡的濕痕。
賀遇臣的眼神空洞,他知道自己流淚了,卻一時想不通,自己究竟為何而哭。
是為這二十多年來,壓在心底、無人可說的隱秘?
還是為日日夜夜,對自我的疏離、不認同、與這世界格格不入的茫然?
是終於被人看見、被人懂得的釋然。
還是長久以來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輕輕斷了那根弦。
他自己,也說不清。
但他知道,現在的他,可以哭。
隻是這樣的“情緒崩潰”和自己預想的不一樣。
淚水是不受控的,可他還是做不到嚎啕。
好像眼睛和喉嚨分屬兩個人。
是的,他還有一個秘密。
連眼前這位吹仲法師,都未曾勘破……或者沒有說出來的秘密。
這一刻的賀遇臣似乎知道自己到底在執著什麼。
他在求一份原諒,可能給這份原諒的人,無法回應。
*
第二日淩晨,節目組一行人朝著羞女峰進發。
他們需要拍攝一組日照金山的畫麵。
工作人員們,三不五時地看向賀遇臣,眼含擔憂。
自從昨天從丹增師傅的家中出來後,賀遇臣的人,有些魂不守舍。
似乎有什麼問題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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