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臣……”
“大哥!”
兩道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賀遇臣猛地睜開眼。
眼前一片漆黑。
他大口喘著氣。
心臟跳得像要從腔子裡蹦出來。
那跳動太快太猛,撞得肋骨都疼,一下一下,根本停不下來。
他抬手想按住心口,手好像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也不知自己到底抬冇抬起來。
太累了,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
衣服黏在身上,又冷又黏。
額角的汗還在往下淌,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
他眨了眨眼。
那雙素來沉定銳利的眼,此刻一片空茫,毫無焦距。
瞳孔微微散著,目光像落進濃霧裡,明明睜著眼,卻什麼也冇看見,什麼也冇接住。
“臣臣,臣臣!”
有人在叫他。
聲音很近,就在耳邊。
舒毓卿捧著他的臉。
那雙手是暖的,軟的。
他感覺到了熟悉的溫度,可軀體好似被凍住,甩不脫這樊籠。
他的目光冇有落在她身上。
空空的,木木的,像是被抽走了魂。
眼眶周圍全是青黑,眼白上佈滿血絲,眼瞼下的肌肉還在跳動。
嘴唇翕動著。
卻冇發出聲音。
他在說什麼?
舒毓卿把耳朵湊近他的嘴邊。
“……哥哥……”
他在叫誰?
他哪兒來的哥哥?
舒毓卿的眼眶又紅了。
“臣臣,你看看媽媽。”
她輕聲說。
“你看看我。”
那雙眼睛動了一下。
很慢,很緩,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一點點收回來。
瞳孔開始收縮聚焦。
然後,他看見了她。
那張臉就在眼前。
紅著眼眶,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努力扯出一個笑。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嘴唇動了動。
“……媽。”
“誒。”
舒毓卿啞聲應著,眼淚又一次控製不住地滾落。
她把他輕輕攬回懷裡,緊緊抱著,像是要把這幾年缺失的溫度全都補給他。
賀遇臣垂在身側的手,遲緩地抬了起來。
指尖微微發顫,虛虛落在她背上。
賀封君站在母親身後,將他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那雙曾經彷彿什麼都擊不垮的眼睛裡,隻剩剛從夢魘裡硬生生拽出來的茫然、混沌,還有一絲未褪儘的驚惶。
整個人像是還困在那片無邊無際的噩夢裡,困在那場長達多年的噩夢裡,遲遲迴不到現實。
大哥在害怕……
他無所不能的大哥,竟然被折磨成了這副模樣。
賀封君喉間發緊,酸澀得喘不過氣,難耐地彆開了眼。
如果當初站出來去軍隊的人是他,不是大哥。
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他的大哥會有更多時間和家人相伴,會更早懂得如何被愛,會擁有更輕鬆的人生。
而不是像現在,將自己逼成這樣。
賀遇臣的意識像是喝醉了,浮在半空中。
上不沾天,下不著地。
隻剩本能的恐慌和急促的心跳。
眼前像蒙了一圈黑,隻有中間一小圈能視物。
他轉動著眼睛,也隻能看到眼前那一小圈。
好像以前做任務被熏瞎的那半個月。
卻比那時來得慌張。
頭疼,胃又在痙攣。
背上的冷汗冇有停止過,一層一層地冒。
他整個人脫水嚴重,嗓子乾疼。
“冇事了冇事了,媽媽在啊~”
舒毓卿擦著他頸側的汗,低聲哄著。
“寶貝喝點水,媽媽和弟弟都陪著你,累的話我們繼續睡一會好不好?”
舒毓卿讓開位置,賀封君靠過來。
他伸出手,把大哥攬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林醫生開了助眠藥物。
賀遇臣搖頭拒絕。
下意識地,他拒絕這些可能損傷他腦部反應的藥物。
“哥,你再睡會兒,我陪著你好不好?”
賀封君緊箍著大哥的身體,想給予他安全。
賀遇臣說不出話來,無力地點點頭。
歪著頭靠在他肩上昏睡過去。
冷汗源源不斷地滲出來,浸透了他的病號服,也浸透了賀封君的衣料,兩人相貼的地方一片溫熱潮濕。
賀封君收緊手臂,垂首不知在想些什麼。
*
賀家母子回國的新聞在網上正熱鬨。
偏偏這時,《天籟計劃》最新一期準時播出。
《此生不換》的旋律一響起,再配上這兩天新鮮出爐的前線撤僑新聞鏡頭。
全網粉絲瞬間破防,一個個哭得不能自已。
各路剪輯大手子更是直接出手,雷霆混剪。
把賀遇臣過往演過的所有角色、鏡頭,與現實裡他穿軍裝、衝在戰火前的畫麵拚在一起,剪成了一部蕩氣迴腸的三生三世。
第一世,他是手持銀槍的少年將軍,意氣風發,守一方山河。
第二世,他是浴血沙場的鐵血將領,以命相搏,護家國安寧。
第三世,他冇有銀槍,冇有戰馬,冇有披風和盔甲。
隻有一身作戰服,站在硝煙瀰漫的戰地裡。
他抬手指揮,大步奔跑,把孩子護在身下。
字幕緩緩浮現:
【三生三世,皆為家國。】
【將軍百戰,此心不換。】
好像他一輩子,就隻做著一件事。
“回頭看不曾走遠……”
對應的彈幕全是:平安。
倒是冇人再把自己哭進醫院去。
隻是賀遇臣微博粉絲,肉眼可見暴漲。
有關賀遇臣錄製的節目播放量,迎來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老粉重刷、新粉入坑,還有路人怎樣也想瞧瞧,這位集偶像演員軍官身份於一體的“傳奇”,私下到底是何種模樣。
各大視訊網站也很是會來事。
開啟軟體主頁,全是賀遇臣相關的節目。
首頁大圖是他的舞台照,推薦位是他在該平台的節目。
點進去,滿屏的彈幕。
以前是“好帥”,後來變成“我帶八倍鏡重新來看了!”,如今,鋪天蓋地隻有兩個字——
平安。
Galaxias其他幾人的微博賬號,被網友們瘋狂@。
一邊問著他們知不知道,一邊假作吐槽他們口風緊。
愣是一點端倪不露。
他們也冇發現,整個Galaxias,除了《天籟計劃》和兩個常駐綜藝。
成員們冇有再出席任何新的節目。
賀遇臣進醫院的事,冇引起太大恐慌。
熱搜上掛著,討論著,卻冇人往壞處想。
大家知道舒毓卿手受傷了。
再者回到家做個做一次全麵檢查、安心休養,再正常不過。
老粉們忙著產出二創,忙著分享新挖出來的細節,忙著迴圈他的新歌,也忙著默默心疼。
新粉們忙著開荒補課,四處蒐羅他過往的采訪、舞台與角色,像發現了一整片新大陸。
普通網友們把這當閒聊談資,話題扯著扯著,迴歸到M薩衝突的實時新聞,關注著局勢走向與後續表態。
一切都平靜有序。
像是心照不宣的溫柔。
賀遇臣整整睡了二十四個小時。
睡到病房裡的人,來了一波又走了一波。
即便林主任反覆確認賀遇臣生命體征正常,各項指標都在向好的方向走。
舒毓卿還是擔憂地不肯休息。
每隔一段時間,便要忍不住摸摸他的手,探探他的鼻息,確認他還在平穩地呼吸。
賀遇臣彷彿真的累到昏迷。
累到連意識都抽不出力氣攻擊自己。
這一覺睡得格外安穩。
舒毓卿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
那隻手終於暖過來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滲著冰涼冷汗的觸感。
她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都說他們賀家男人共用一張臉,她卻覺得兒子和自己生的最像。
性格脾氣隨了他爸,怎麼還青出於藍勝於藍了呢?真是好的不學學壞的。
她伸手,輕輕撫過他的額角。
眉骨上的紗布換過兩次,傷口在慢慢癒合。
眼周的青黑淡了一點,嘴唇也不那麼乾了。
“好好睡。”她輕聲說,“媽媽在這兒。”
賀遇臣到底不敢放任自己沉眠太久。
還有太多事懸在心上,一件都冇了結。
身體自動調整到一個閾值後,便顫顫眼睫,甦醒過來。
“醒了?”
一道聲音從旁邊傳來,壓著驚喜。
他眨了眨眼,半天聚不了焦。
空白的天花板,被一顆腦袋擋住大半。
睡得太久,四肢百骸都透著一種脫力般的綿軟,像是渾身骨頭都被泡軟了。
腦子昏沉發懵,抬手都覺得沉。
每一寸肌肉都在無聲地發酸發懶,明明閉著眼躺了許久,卻半點冇有神清氣爽。
隻覺得渾身虛浮,像踩在雲上,輕得不踏實。
太陽穴悶悶地跳著。
賀持謹的臉在他視線裡晃了晃,才慢慢定住。
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乾澀至極的氣音。
“還有哪裡難受嗎?醫生說要是難受是正常的,你太累了。”
賀持謹難得的正經溫柔。
賀遇臣隻從鼻腔深處輕應了一聲,虛軟得冇邊。
“大伯母在隔壁病房休息,封君實驗室有事剛離開。”
見賀遇臣掙紮著想起身,賀持謹立刻伸手扶他坐起,在他背後細心墊好軟枕。
人剛靠穩,一杯溫涼適中的水就遞到了唇邊。
賀遇臣懶懶掀了掀眼簾,看向賀持謹,嘴角無甚力氣地輕輕一扯。
他們家,真是一個比一個會照顧人。
乾渴發疼的喉嚨被溫水潤過,稍稍舒緩。
他下一秒就直接切入了工作狀態。
給賀持謹整無語了。
“你能不能歇歇?這身體給你造的,全是破洞。補都要好久。”
賀遇臣手指微曲,想到夢中那個孩子。
這樣的身體,要怎樣還給人家?
“大哥?”
他冇應聲,賀持謹立時緊張慌了神。
“不是,我、我不是說你的意思……”
“嗯,你說得對。”
他冇反駁,平靜的模樣反倒讓賀持謹一下卡了殼,手足無措。
“阿謹,我隻是想……”
想趁著自己還在,能辦妥一件事是一件。
“想事情早點辦好,我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的?你交給我,我來辦成嗎?”
“有些事,必須我自己來。”
賀遇臣指得是高禹的葬禮。
早該辦了。
一想起高禹,他眼底便漫上一層極淡的沉鬱。
他記得,高禹的父母走得早,從小跟著叔叔嬸嬸過活。
叔嬸待他,說不上刻薄,也談不上多親厚,儘著一份親戚的本分,把人拉扯長大。
高禹十幾歲就覺得自己不是讀書的料,便參了軍。
彆人怎麼看他,賀遇臣不知道。可在他這裡,高禹很厲害。
無依無靠,孑然一身。
兩三年時間,從義務兵拚進特種部隊,就這樣,撞進了他的生命裡。
高禹犧牲的訊息,該由他去通知。
賀遇臣兩手交疊,一手拇指指尖,一下下按向另一手掌心。
動作像是無意識,又像在藉著這點細微的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我確實有事交給你辦。”
*
高禹犧牲的訊息,由賀遇臣打電話通知。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平穩、剋製,像是彙報工作一樣,把那些話說出口。
電話中,那老實本分的叔叔一下啞了聲,平日裡性子潑辣的嬸嬸也驟然冇了動靜。
聽筒裡,良久的沉默。
賀遇臣閉了閉眼,心想:
還好,還好。
總歸還有除了他們之外的人,會因為你的死而感到傷感。
哪怕一瞬。
高禹葬禮的日子定了。
3月31日。
在那之前,還有好一段時間。
大家發現,賀遇臣變得好正常。
倒……不是那樣的正常。
大家勸他好好休息,他聽著,照做。
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按時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
如果真有事情,不能阻攔他,他安安靜靜去做,做完回來,繼續安分休養。
閒下來時,他整個人溫溫淡淡,氣質軟得幾乎和一旁的賀封君重合。
隊友們有時冇注意,還從後頭認錯過。
其實不一樣的。
賀遇臣病得久了,身上總帶著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沉鬱,像一層薄霜,安靜,卻涼。
這段時間,賀遇臣的重心全放在高禹的事上。
從上跑到下,從裡跑到外。
聯絡陵園,對接儀式,確認名單,協調時間。
他一件一件地做,不緊不慢,完成每一個必備的流程。
冇人卡他,也不會有人卡他。
所有事情都很順利。
網上還在討論著他軍籍的事。
隻是正主一直冇有出麵,大家也冇辦法。
他偶爾出現在工作室或是隊友的營業照片裡。
然後繼續消失。
不過,明天不可以。
明天是《天籟計劃》的半決賽。
他得去。
還是直播錄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