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室裡的風雪還在簌簌拍打著玻璃,冷光將洪清光蒼白的臉映得愈發剔透,指尖殘留著摳挖金屬操作檯的鈍痛感,血痕與冰涼的金屬相貼,像她此刻混沌又執拗的心境。
聽完魏坤那番裹挾著愧疚、決絕與期許的話語,她沉默了許久,沙啞的嗓音終於打破了凝重的寂靜,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追問:「新神會的理唸到底是什麼?竟然能讓您做到這些事——揹負著對洪門的愧疚,看著我沾滿鮮血往上爬,甚至不惜耗儘心神佈局幾十年。」
魏坤渾濁的眼眸驟然亮了起來,方纔的疲憊與苦澀彷彿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驅散,臉上浮現出近乎朝聖般的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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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挺直了佝僂的脊背,原本鬆弛的肌肉都透著一股堅定,聲音放得平緩而莊重,像是在吟誦某種神聖的箴言:「是新世界。」
「新世界?」洪清光眉頭緊鎖,眼底的疑惑更甚。
這三個字太過空泛,空得讓她覺得荒謬。
她下意識地追問,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質疑:「什麼新世界?您口中的『新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
魏坤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緩步走到窗邊,目光穿透漫天風雪,彷彿望向了一個遙遠而崇高的彼岸。
「這並不是什麼全新的概念。」他的聲音帶著歲月沉澱的厚重,「古往今來,有太多人曾描繪過相似的藍圖——烏托邦、社會共同體、大同世界……新神會所追求的,與他們一脈相承,是一個冇有壓迫,冇有剝削,人人平等的世界。」
「人人平等?」洪清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眼底卻藏著深深的迷茫,「魏長老,您活了快八十年,見的世麵比我多得多,怎麼會信奉這種虛無縹緲的理想主義?」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未乾的淚痕,語氣陡然尖銳起來,「我親手殺了父親,挑唆大哥和三弟自相殘殺,踩著他們的屍骨坐上大當家的位置,我比誰都清楚人性是什麼樣子!貪婪、自私、**……這些東西永遠都無法根除。就算推翻了現有的秩序,用不了多久,就會有新的人站出來掠奪資源,新的階級隨之誕生,壓迫和不公隻會換一種形式存在。烏托邦從來都隻是鏡花水月,您難道不明白嗎?」
她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剖開了人性最陰暗的一麵,這是她用半生血淚換來的認知。
可魏坤聽著,臉上的虔誠卻絲毫未減,反而多了幾分瞭然的平靜。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直視著洪清光,語氣堅定得不容置疑:「我明白,我也知道這個道理世人全都明白,所以他們隻敢將烏托邦當作空想。但新神會不同,我們有能力將這一切變為現實。因為我們,有四位神明的指引。」
「神明?」洪清光瞳孔微縮,心頭湧上一股莫名的寒意。
魏坤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對神明的敬畏,一字一句地轉述著那至高的指引:「其中一位神明早已洞悉了根本——造成社會不公和壓迫的根源,確實是階級製度。但祂也指出,階級製度從本質上來說,是無法被打破的。」
這句話恰好戳中了洪清光的認知,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等著下文。
「正是因為人性使然。」魏坤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真理,「就像你說的,就算推翻了原有的階級統治,人性的貪婪會驅使著一部分人去爭奪更多的資源,去建立新的秩序,新的統治階級便會應運而生。這是人性的必然,無法改變。」
洪清光皺了皺眉,不解地問:「既然無法打破,那所謂的『冇有壓迫,人人平等』,不還是一場空談?」
「不,無需打破。」魏坤搖了搖頭,眼神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神明告訴我們,世人之所以覺得不公,往往是因為資源分配不均;之所以覺得不平等,往往是因為付出的努力冇有得到相應的回報;而所謂的壓迫,根本原因不過是一方強大,另一方弱小可欺。」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變得激昂起來,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所以,解決這些問題的方法,其實很簡單——不是去強行打破階級製度,而是讓所有人都擁有爭奪資源的資格,擁有挑戰不平等的底氣,擁有反抗壓迫的力量。」
洪清光愣住了,一時冇能消化這番顛覆認知的話語。
讓所有人都擁有力量?
這可能嗎?
人生來就有天賦差異,境遇不同,怎麼可能做到人人都有反抗的力量?
彷彿看穿了她的疑惑,魏坤緩緩抬手,指了指窗外風雪瀰漫的夜空,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篤定:「你想想,當人人手裡都擁有核武器的時候,戰爭還會輕易發生嗎?不會。因為任何一方的挑釁,都可能招致同歸於儘的後果。這就是『世界核平』的真諦——不是真的讓每個人都手握核彈,而是讓每個人都擁有足以製衡他人、保護自己的力量。」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洪清光身上,虔誠中帶著一絲期許:「當弱者不再弱小,當普通人也有能力對抗強者的掠奪,當每個人的努力都能得到公平的回報,當資源不再被少數人壟斷——這樣的世界,不就是冇有壓迫、人人平等的新世界嗎?新神會做的所有事,研發龍血藥劑,培育融合體,甚至公開配方引發動盪,都是在為這個目標鋪路。我們要打破力量的壁壘,讓每個人都有資格掌控自己的命運,這,就是新神會的理念。」
監控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風雪拍打玻璃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洪清光僵在原地,魏坤的話語像一道驚雷,在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一直以為新神會是黑暗的代名詞,卻冇想到其核心竟是這樣一種看似荒謬卻又透著某種邏輯的理想。
她看著魏坤臉上那不容置疑的虔誠,突然覺得,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老者,或許真的不是為了權力,而是為了這份信仰,才付出了這麼多。
可這份信仰,未免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