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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山中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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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的山林,像是被鮮血浸透後又被晨露反覆漂洗過。

露水在草葉尖凝成剔透的珠,風過時簌簌滾落,砸在腐葉上洇出深色的痕,混著未乾的血味在林間漫開。

當第一縷陽光終於掙脫雲層,如金箔般輕輕貼上樹梢時,溫羽凡正背靠著一棵斑駁的楓樹乾坐著。

楓樹的樹皮皴裂如老人的掌紋,深褐與灰褐交錯,有些地方還留著昨夜搏鬥時蹭上的血漬。

後頸抵著微涼的樹乾,樹皮上的裂紋硌得麵板髮緊,倒讓他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脖子上纏著的布條。

那是閒雲居士用草藥汁浸過的麻布,粗糲的纖維蹭過結痂的傷口時,像有細針在皮肉裡輕輕挑動,疼得他睫毛顫了顫,指腹很快沾了點暗紅的血珠。

視線越過稀疏的枝椏,落在遠處那株香樟樹上。

樹乾從中間炸開,斷裂處的木質纖維像炸開的棉絮,慘白地翻卷著,陽光照在上麵泛著冷硬的光。

恍惚間,那景象竟與昨夜奪命指指尖那抹幽藍的毒光重疊,讓他後頸的汗毛又微微豎了起來。

不遠處的空地上,那頂雙人帳篷在晨霧中透出暖黃的光。

帆布上凝著層薄霜,被裡麵的燈光烘得微微發亮,像塊浸了溫湯的琥珀。

金瘡藥的苦澀混著艾草的清香從帳篷縫隙鑽出來,與林間的草木腥氣纏在一起,倒生出幾分安穩的意味。

溫羽凡知道,帳篷裡的兩個人還在睡著。

金滿倉的呼吸聲很沉,隔著帆布都能聽見。

他腿上被硬幣紮出的傷口雖已由閒雲居士處理過,但每翻身時,總能隱約聽到他壓抑的痛哼。

那枚硬幣嵌進肌肉的傷口,對冇練過武的普通人來說,恢複路上的每一步都浸著疼,光是從地上爬起來,都得咬著牙攢半天勁。

霞姐的呼吸則輕得多,想來是怕扯動小腿的傷口。

那些被笑麵佛毒刃劃開的口子,雖已被閒雲居士用內勁逼出毒素,可麵板下仍泛著淡淡的青,像埋了片未化的冰。

她腳踝處那隻蝴蝶紋身的殘痕已經淡了,昨夜閒雲居士說毒液蝕了皮肉,留著隻會反覆發炎,她咬著牙讓老道用藥水洗去時,連指尖都在抖,卻冇哼一聲。

溫羽凡望著帳篷透出的光,指尖在膝頭輕輕敲著。

空氣裡的血腥味還冇散儘,昨夜的廝殺像場冇醒透的夢,可身上的疼、帳篷裡傳來的細微動靜,都在提醒他這安穩有多脆弱。

他知道,現在他們都已無礙,需要的是慢慢休養。

但這休養,更像是在為下一次風雨蓄力。

昨夜的畫麵像被重錘敲碎的鏡片,在腦海裡反覆切割著神經:

笑麵佛佝僂著背,把釣魚人癱軟的身子扛在肩上,後者垂落的手臂晃悠著,指尖還纏著半圈透明魚線。

那根魚竿在礫石路上拖出刺耳的“咯吱”聲,竿梢的三棱鉤刮過尖銳的石棱,濺起的火星先是橙紅的一團,落在打濕的草葉上便縮成豆大的光點,明明滅滅地跳了兩下,終究還是被露水掐滅了,像極了瀕死者最後一口氣。

而奪命指轉身前的眼神,此刻正像枚生鏽的釘子,死死楔在眼底。

那三角眼眯成道細縫,瞳孔裡翻湧的陰鷙裹著毒液的甜腥,掃過他脖頸時,溫羽凡總覺得麵板在發燙。

不是傷口的疼,是種被毒蛇盯上的麻癢,順著脊椎爬上來,讓後頸的汗毛根根豎成鋼針。

他甚至能數清對方指尖金屬套上的防滑紋路,那些幽綠的毒漬在晨光裡泛著冷光,像無數條細小的蛇,正從記憶裡鑽出來。

他低頭盯著掌心的老繭,那些交錯的紋路裡還嵌著暗紅的血痂。

昨夜攥緊魚線時的觸感突然回籠:線身滑膩如蛇腹,勒進皮肉的瞬間像被冰錐切割,血珠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腐葉上洇出深色的圓點,和黑熊留下的爪印、岑家追兵的血跡混在一起,在那片林子裡織成張看不見的網。

“江湖從來容不得僥倖。”

溫羽凡對著凝結在草葉尖的晨露低聲說,聲音被霧氣泡得發沉。

黃隊長那枚擦過耳畔的子彈還在耳鳴裡嗡嗡作響;閒雲居士調的金瘡藥正透過繃帶往傷口裡滲,帶著點麻癢的清涼。

可這些都像借來的底氣,射出子彈的槍不可能每次危機都出現,調配藥膏的雙手更不會日夜守護在身邊,真正能攥在手裡的,隻有自己這雙正在結痂的拳頭。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加重了力道,按在頸間的繃帶上。

結痂的傷口被扯得生疼,新鮮的血珠爭先恐後地湧出來,很快在米白色的紗布邊緣暈開朵暗紅花。

他能感覺到那股溫熱順著鎖骨往下淌,像條細小的蛇鑽進衣領,這痛感反而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下一次。”

他抬起頭,望著晨霧深處若隱若現的山影,喉結滾動著嚥下嘴裡的鐵鏽味。

風掀起他額前的碎髮,露出眉骨上那道新添的劃痕,那是昨夜躲避毒刺時被樹枝劃破的。

“絕不能再這樣。”

他知道這話不是說給晨霧聽的。

是說給掌心的老繭聽,說給脖子上的傷口聽,是說給昨夜那個隻能在腐葉堆裡翻滾躲避毒刺的自己聽的。

總有一天,那些拖著魚竿撤退的背影會轉過身來,那些淬毒的眼神會再次盯上他。

下一次,黃隊長的槍或許不在射程內,閒雲居士的藥箱或許鎖在木屋裡。

他必須讓自己的拳頭,硬過對方的毒刺;讓自己的速度,快過對方的魚線。

晨風吹過,霧靄漸漸散開,露出身後帳篷的輪廓。

霞姐和金滿倉還在熟睡,呼吸聲混著遠處的鳥鳴,在山林裡織出片暫時的安寧。

溫羽凡挺直脊背,掌心的老繭與脖子上的血痕相互呼應,在晨光裡透出股執拗的韌。

他抬起頭,望向山頂的方向,那裡的朝陽正準備撕破雲層——就像他必須撕破此刻的無力,讓骨頭裡長出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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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甌江城被一場連綿的陰雨裹得密不透風。

灰撲撲的霧氣像浸了水的棉絮,壓得人胸口發悶,連空氣裡都飄著股潮濕的黴味,黏在麵板上格外難受。

熊幫據點那扇啞光黑的合金大門剛被推開,一股混合著雨水、泥土和血腥味的氣息就湧了進來。

“哐當!”

一聲刺耳的脆響猛地炸響在空蕩的正廳。

熊千仇站在酸枝木太師椅旁,手裡那隻纏枝蓮紋的青花瓷茶杯被他狠狠摜在地上。

白瓷碎片像炸開的星子,混著琥珀色的茶水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幾道深色的水痕順著地磚的紋路漫開,真像極了他們此次任務中冇能避免的血。

“廢物!”

熊千仇的怒吼裹著戾氣砸過來,話音未落,他那砂鍋大的拳頭已經毫無征兆地掄向奪命指的麵門。

奪命指甚至來不及眨眼,隻覺一股巨力撞在顴骨上,“砰”的一聲悶響裡,整個人像被狂風捲著的破布,橫著飛了出去。

後背重重撞在雕花的木門框上,木料根本經不住這股力道,“哢嚓”一聲脆響,半麵牆轟然倒塌,揚起的煙塵瞬間嗆得人睜不開眼。

“咳……咳咳……”

煙塵裡,奪命指蜷在碎磚堆裡,猛地咳出一口血沫。

他左邊的顴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像揣了個紫黑色的饅頭,牙齒縫裡滲出的血順著下巴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漬。

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指節摳進磚縫裡借力,硬生生從碎磚堆裡爬了起來。

站直身子時,脊梁挺得筆直,鼻血順著人中淌進嘴唇,他連擦都冇擦,任由那股溫熱的黏膩滲進衣領,在深色的襯衫上暈開一小片暗沉。

角落裡,笑麵佛早就縮成了一團。

他那身對襟短褂被冷汗浸得發亮,圓滾滾的肚腩隨著急促的呼吸上下晃動,像揣了隻受驚的兔子。

往日堆在眼角的褶子此刻全擰在一起,臉色慘白如紙,嘴角的肥肉不受控製地抽搐著,哪裡還有半分“笑麵佛”的溫和?那點笑意早就被恐懼碾成了粉末,混著冷汗淌進了領口。

竹榻上,釣魚人還昏迷著。

胸口微弱的起伏是他唯一活著的證明,若不是那點起伏,倒真像具提前備好的屍體。

但也正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讓他僥倖躲過了熊千仇的怒火。

熊千仇的目光掃過他時,隻有濃濃的厭惡,像在看一塊礙事的垃圾,連動怒的力氣都懶得費。

“廢物!都給我死!”

熊千仇的怒吼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落在他油亮的黑襯衫上。

他踩著地上的碎瓷片,一步步朝奪命指走去,厚重的皮鞋碾過半片茶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在啃噬著誰的骨頭,聽得人牙酸。

奪命指閉上眼,喉間湧上一股苦澀。

他知道,這次任務砸了,不僅冇除掉溫羽凡,反而折了熊幫的麵子,按老大的性子,他這條命怕是保不住了。

死,或許反而是最輕鬆的結局。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遲遲冇來。

他隻覺一股勁風掃過臉頰,吹得汗毛倒豎,睜眼時,熊千仇的拳頭停在離他麵門一寸的地方。

拳風掀起他額前的碎髮,帶著濃烈的汗味和戾氣,四周的煙塵被這股風捲著,猛地朝他身後湧去,露出青磚上那道蜿蜒的血痕。

奪命指對上熊千仇充血的瞳孔。

那裡麵翻湧的怒火幾乎要溢位來,可在怒火深處,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像冰水裡凍著的石子,硌得人心裡發沉。

“該死的朱雀……”

熊千仇咬著牙收回拳頭,指節因用力過度泛出青白,手背上的青筋像爬滿了小蛇。

他轉身走回太師椅,一屁股坐下去,厚重的蟒紋椅墊被壓得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像是在呻吟。

“既然是官方的人插了手……”他扯了扯領口,語氣裡的暴怒淡了些,卻多了幾分陰狠,“你這次認慫,倒不算太蠢。”

他的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碎瓷片、斷木、血跡,像一幅被打翻的潑墨畫。

“但暫時動不得他,不代表冇法教他做人。”

下一刻,熊千仇忽然低笑一聲,肥厚的手指在檀木桌案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的悶響,像在盤算著什麼陰招。

“川府城裡,不是還有一柄刀可以利用嗎?……老二,你說是不是?”

奪命指的喉結滾了滾,像生鏽的軸承卡了一下。

他瞬間反應過來,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老大是說……岑家那柄‘刀’?”

熊千仇眼裡閃過一絲讚許,像淬了毒的刀忽然亮了亮:“還算你腦子冇被打壞。”

“我這就去安排。”奪命指低頭應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順從。

熊千仇揮了揮手,指尖在太師椅的扶手上輕輕摩挲著:“好了,帶老九去治傷。……還有,下次再敢這麼冇用……”

話音未落,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雲層,緊接著是“轟隆”一聲驚雷。

電光瞬間照亮了正廳牆上掛著的熊頭標本——那chusheng的眼睛空洞洞的,嘴張得老大,露出尖利的獠牙,像是要把這滿屋子的生靈,全都一口吞下去。

雨越下越大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飛簷上,順著瓦當往下淌,在簷角掛成了一串串水簾。

水簾落地時濺起的水花,混著正廳裡的血腥味和黴味,在空蕩的宅院裡瀰漫。

那串串水簾,倒真像極了江湖裡那些斬不斷、理還亂的恩怨,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也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奪命指和笑麵佛一前一後抬起竹榻上的釣魚人,鞋跟碾過地上的碎瓷片,發出“哢嚓”的輕響。

經過門檻時,奪命指忽然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低得像被雨水泡過:“溫羽凡……你最好祈禱,朱雀能護你一輩子。”

風聲雨聲裡,這句話很快就散了,卻像一顆埋在土裡的毒種子,等著在某個雨夜,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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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驚心動魄的夜襲像一場驟然潑下的暴雨,過後,山林裡的安寧便顯得格外珍重。

晨露會在鬆針上凝成剔透的珠,風穿過枝椏時帶著草木的清香,連蟲鳴都比往日柔和了幾分,彷彿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平靜。

溫羽凡的治療從原定的十五天,悄無聲息地延長到了一個月。

新添的傷口,比如脖頸被魚線勒出的紅痕、被一腳踢飛撞傷的肩胛骨……總在陰雨天隱隱作痛,疊著舊傷的沉鬱,讓閒雲居士不得不放慢施針的節奏。

每日早上九點,他準時走進那間飄著藥香的木屋,趴在竹榻上,感受銀針刺破麵板的微麻,和閒雲居士掌心傳來的、帶著內勁的暖意緩緩淌過經脈。

藥膏是用山間草藥搗的,帶著清苦的草木氣,塗在傷口上涼絲絲的,像被山澗的泉水漫過。

治療之外的時光,卻成了溫羽凡最踏實的日子。

天剛亮時,他常坐在老槐樹下,看閒雲居士在空地上打太極。

道袍的寬袖在晨光裡舒展,像被風吹開的雲,掌風掠過地麵的野菊,花瓣明明晃晃地顫,卻偏不沾半分衣袂。

那動作慢得像流雲拂過,可指尖帶起的氣勁,能讓半尺外的落葉打著旋兒往上飛,在晨光裡畫出透明的弧線。

溫羽凡盯著那弧線,常常看得出神,連膝蓋的酸脹都忘了。

到了傍晚,酒鬼便拎著酒葫蘆在空地上晃悠。

他喝得半醉,花白的頭髮粘在汗濕的額角,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調,時而像山間的風嘯,時而像溪澗的流水。

有時唱到興頭上,還會踩著碎步打一套醉拳,腳步踉蹌得像要栽進草叢,拳頭卻突然從腋下鑽出,帶著濃烈的酒氣掃向虛空,招式裡藏著野勁,看得溫羽凡心頭一跳。

閒雲居士原以為,等這夥人的傷全好了,山坳裡便能重歸清淨。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要把藥廬後的那片空地翻耕了,種上些耐旱的草藥。

可冇曾想,溫羽凡拆了最後一次繃帶那天,竟指著山坳深處的一片平地,眼睛亮閃閃地說:“前輩,您看這兒——背靠著山,前麵有條小溪,搭間木屋正好。”

他說得認真,霞姐在一旁使勁點頭,金滿倉也搓著手笑:“我來劈柴!保證把木頭削得整整齊齊!”

說乾就乾。

三人踩著晨光下了山,在縣城的雜貨鋪裡搬回了斧頭、鋸子,還有一大捆粗麻繩。

金滿倉扛著最重的鋸子,走幾步就喘口氣,卻死活不讓彆人替;

霞姐挑了把輕便的斧頭,說要負責修削木棱;

溫羽凡則揹著麻繩和釘子,眼神裡滿是期待。

接下來的十天,山坳裡天天響著“叮叮噹噹”的聲音。

金滿倉掄著鋸子,汗水順著謝頂的腦門往下淌,把花襯衫的後背浸得透濕,卻哼著小調不肯停;

霞姐蹲在地上,用斧頭把木頭上的毛刺削掉,指尖被紮出了血,往嘴裡吮了吮繼續乾;

溫羽凡站在搭到一半的屋架上,往梁柱裡釘釘子,錘子揮得又穩又準,震得木屑簌簌往下掉。

閒雲居士常在藥廬門口望著他們,手裡的拂塵甩得比往日用力三分,嘴裡嘟囔:“這世道真是變了……怎麼如今的人都愛往山裡鑽?”

可眼角的餘光掃過那漸漸成形的木屋,卻冇真的上前阻攔。

第十天傍晚,一座質樸的小木屋終於立了起來。

青灰色的瓦鋪在屋頂,木牆帶著新鮮的樹紋,門楣上還歪歪扭扭地釘了塊木板,冇刻字,卻透著股煙火氣。

它就立在山坳裡,和不遠處閒雲居士那間舊藥廬遙遙相對,像幅泛黃的山水畫上,新蓋了兩枚鮮亮的印,突兀,卻又奇異地和諧。

“貧道的清淨日子啊……”閒雲居士對著簷角的月亮發呆,拂塵掃過石階上的落葉,“他們什麼時候走啊?快點走吧!”

話音剛落,就聽見酒鬼的大笑聲從空地傳來。

他捧著酒葫蘆,指著正在屋前劈柴的溫羽凡,笑得鬍子都翹了起來:“這小子看來是賴上我們嘍!”

溫羽凡聽見了,抬頭衝他們笑了笑,斧頭落下的力道更足了。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木屋的影子疊在一起,在山坳裡落得穩穩噹噹。

小屋建好之後,又是三個月光陰過去。(從七月份到九月份。)

從小屋落成的那天起,山間的晨霧裡便多了道身影。

天剛矇矇亮,溫羽凡已踏著露水登上山頂。

朝陽剛咬破雲層時,他的身影便在霞光裡動了起來:

時而如黑蜘蛛貼地滑行,肩背繃出流線型的弧度,足尖點過帶露的草葉卻不沾半分水汽;

轉瞬又化作酒鬼的踉蹌醉步,腳步虛浮間偏能在碎石堆上穩住重心,看似東倒西歪,實則每一步都踩在對手最難發力的死角。

三個月來,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身法在他身上漸漸融合,滑步時藏著醉態的詭譎,踉蹌中帶著貼地的迅捷,終於在某個暴雨初歇的清晨,他踏著濕滑的青石輾轉騰挪,衣袂翻飛如遊龍戲水,「遊龍步」自此定名。

午後的陽光透過鬆隙灑在空地上,溫羽凡便會到溪邊揣摩暗器手法。

釣魚人甩杆時腕間的急旋、黑蜘蛛擲刀時指節的繃直,被他拆解成二十三種發力角度。

某日午後,他捏著魚線末端的鉛墜,腕花輕抖間,透明的線突然如活物竄出,捲起三米外的三枚碎石,回來時竟分毫不差落回掌心。

再揚手時,碎石破空的銳響驚得溪水炸起銀花,「散麟手」這便有了雛形。

最費心力的是「龍雷掌」。

黃昏的山頂常有雷雲滾過,溫羽凡便迎著風站定,回想閒雲居士太極的圓融,將梁展鵬奔雷手的剛猛、袁盛八極拳的沉勁、侯顯開碑手的崩裂、笑麵佛血手印的陰柔,全揉進掌心的旋轉裡。

掌風初起時隻掀得動落葉,練到八月中旬,每掌拍出都能帶起氣旋,捲起地上的碎石;

直到九月重陽,他凝神出掌,掌心竟真有淡藍電弧一閃而逝,擊中的岩石表麵瞬間焦黑,空氣中瀰漫開臭氧的腥氣。

“這雷……是真的?”酒鬼拎著酒葫蘆湊過來,鬍子上還沾著酒漬。他伸手去摸那焦黑的石麵,指尖剛觸到便猛地縮回,“燙!小子你這掌法,快趕上那老道的內勁了!”

溫羽凡收掌時,掌心的麻意還未散去。

他望著天邊漸沉的夕陽,想起霞姐彈腿時如鞭的腿法,便提氣擰身,左腿如雲龍探爪騰空,右腿借勢彈出,帶起的風竟將丈外的野草壓得貼地——這是融了十二路彈腿的「雲龍腿」。

落地時腳踝微旋,正是遊龍步的卸力巧勁。

月光爬上樹梢時,他常坐在青石上練指。

奪命指的陰狠被他化去,指尖點過樹乾的節奏,倒像在按某種無形的脈門。

九月的夜已有涼意,當他的指尖第三次洞穿飄落的楓葉時,「尋龍指」的最後一個變招終於敲定。

當九月的秋風吹得山頂的茅草沙沙作響時,溫羽凡站在朝陽裡,將七式絕學連貫使出:

遊龍步踏碎晨露,散麟手擲出的石子破空有聲,龍雷掌起時掌心雷光隱現,雲龍腿掃過處落葉紛飛,尋龍指點在青石上留下淺坑,龍吟拳與擒龍爪交替攻防,招招相扣如行雲流水。

他忽然明白這套功夫已自成體係。

“就叫它「雲龍七變」……”他望著掌心殘留的淡藍微光,嘴角揚起笑意。

“這招式像模像樣的!”酒鬼不知何時湊到崖邊,酒葫蘆晃出琥珀色的光,酒氣混著山風撲在溫羽凡臉上,“冇內勁撐著,掌心裡的雷撐死是靜電。”

溫羽凡收勢轉身,晨光在他汗濕的額角亮得刺眼:“前輩說得是。”他指尖撫過掌心尚未散儘的微光,眼裡卻燃著不滅的火,“但路是一步一步走的,總有一天,我會讓這七變,配上真正的龍嘯。”

話音未落,體內突然湧起一股熱流,順著經脈竄遍四肢百骸。

他下意識握拳,指節發出的脆響比往常更沉,骨骼縫裡彷彿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武徒九階的壁壘,竟在這一刻悄然破碎。(前不久創出「龍雷掌」時,修為已衝破武徒八階)

酒鬼眯起眼,酒葫蘆頓在唇邊:“嘿,這倒省了老子勸你……”

溫羽凡望著朝陽染紅的天際,掌心的雷光與晨光交融成一片金紅。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當內功心法的缺憾被填補的那天,這套「雲龍七變」,纔會真正露出獠牙。

而溫羽凡從不是藏私的人。

這三個月裡,每當一套招式在他掌心、腳尖漸漸成形,他總會拉上霞姐和金滿倉,在溪邊的空地上一招一式地拆解。

晨露還凝在草葉上時,他會指著自己手腕翻轉的角度,說“散麟手的巧勁要藏在指節縫裡”;

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時,他會站定演示龍雷掌的起勢,“掌心的氣要像攥著團活火,鬆一分就泄了”。

霞姐學得最費勁的是尋龍指。

她總說自己的指尖像長了反骨,明明看著溫羽凡的指腹輕點便能戳穿落葉,到了自己這兒,要麼用勁太猛戳進泥裡,要麼偏得離譜打在旁邊的樹乾上。

有次練到日頭西斜,她攥著發紅的指尖蹲在地上,望著溫羽凡留在樹乾上的淺坑,忽然把手指往嘴裡一吮,悶聲說:“這招跟我犯衝。”

可輪到雲龍腿時,她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脈。

第一次試練,溫羽凡剛演示完“龍擺尾”的旋身踢擊。

她便提著氣踮腳、擰腰,動作未必標準,可那股從腳踝竄到腰腹的勁,竟比溫羽凡多了幾分野氣。

踢起的碎石擦著溫羽凡耳邊飛過,驚得他往後撤了半步,她卻叉著腰笑:“凡哥,這腿法跟我熟。”

之後的日子,山坳裡總飄著她踢擊空氣的“呼呼”聲。

晨光裡,她對著溪邊的倒影練出腿角度,褲腳掃過水麪濺起的水花總比溫羽凡的高半寸;

暮色中,她纏著溫羽凡對練,往往是溫羽凡剛用遊龍步躲開第一踢,第二記側踹已帶著風到了眼前。

那夜的月亮格外亮,銀輝把溪邊的鵝卵石照得發白。

溫羽凡剛用擒龍爪扣住她的腳踝,霞姐忽然藉著被抓的力道往後一仰,右腿在空中劃出道淩厲的弧線。

不是按套路該有的回收,而是藉著腰腹的擰勁,硬生生把踢擊的方向轉了半圈,鞋尖擦著溫羽凡的肩頭掠過,帶起的風掀得他衣襟發顫。

“這是……”溫羽凡還冇回過神,就見霞姐落地時膝蓋微屈,眼裡閃著亮,“凡哥,‘變’不是改招式,是順著勁走,像溪水繞石頭似的。”

話音未落,她忽然提氣躍起,雙腿在空中交替踢擊,時而如鞭掃向溫羽凡麵門,時而如錐點向他膝彎,招式間的轉換比往日快了數倍,竟真有幾分“雲龍”的靈動。

溫羽凡用遊龍步連連後退,看著她踢起的碎石在月光裡連成線,忽然明白:霞姐的雲龍腿,早已脫了他創招時的框架。

就在這時,霞姐的動作猛地一頓,周身突然騰起層淡淡的白氣,像被月光鍍了層紗。

她低頭看著自己微微發顫的腿,忽然“呀”了一聲,眼裡的亮比月色還盛:“我好像……突破了。”

溫羽凡湊過去,能感覺到她身上散出的氣勁比往日渾厚了不少,笑著道賀:“八階了,恭喜霞姐。”

而金滿倉,大概是真冇這天賦。

溫羽凡教他散麟手時,他捏著石子的手總抖,要麼扔出去連草葉都碰不到,要麼力道太猛將石子捏碎在掌心;

教他龍雷掌,他拍出的掌風連自己的頭髮都吹不動,反倒震得掌心發紅。

“大哥,我這手怕是跟武功有仇。”有次他蹲在地上撿碎石子,謝頂的腦門上滲著汗,“要不我還是劈柴吧,劈柴我在行。”

溫羽凡冇逼他,隻說:“練著玩,不強求。”

可金滿倉自己冇偷懶。

每天天不亮,他就揹著捆柴在山道上跑,起初跑半裡地就喘得扶著樹咳。

三個月後,雖然依然冇有突破武徒階段,但他揹著二十斤的柴捆跑十裡山路,臉不紅氣不喘,鞋跟碾過碎石子的“咯吱”聲比往日穩了不少。

傍晚的空地上,他揮著砍柴刀練習溫羽凡教的基礎劈砍式,雖然冇什麼章法,可那力道足得很,刀身劈進木柴的“噗嗤”聲脆得像放炮。

有時溫羽凡路過,見他一刀下去把碗口粗的木柴劈成兩半,忍不住誇:“老金,這勁可以啊。”

金滿倉便咧著嘴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劈柴也是功夫嘛。”

月光落在山坳裡時,常常能看見這樣的景象:

霞姐在溪邊練腿,踢起的水花映著月色;

金滿倉在木屋旁劈柴,刀光混著火星;

溫羽凡坐在青石上,看著他們的身影,指尖無意識地轉著塊石子,嘴角總掛著點淺淡的笑。

山風穿過林梢,帶著鬆木的清香,把三個人的氣息揉在一起,在這方天地裡,釀出了比功法更沉的東西。

……

當溫羽凡悟出「雲龍七變」之後,在拳腳上一時冇法再有所提升,便想換換心情。

溫羽凡站在晨露未晞的空地上,手裡攥著根手腕粗的樹枝。

枝椏被他削得還算光滑,卻終究抵不過反覆揮砍的力道,末端已泛起細碎的毛刺。

他正練著那套從山洞石壁上學來的十三式劍法,身形轉得急了,手腕一歪,樹枝“啪”地抽在自己胳膊上,留下道紅痕。

“嘶……”他倒吸口涼氣,甩了甩髮麻的手腕。晨光透過鬆針落在他汗濕的額角,映得睫毛上的水珠亮閃閃的。

這是他頭回碰劍法,拳頭的硬勁用在樹枝上總顯得滯澀,時而劈得太猛險些脫手,時而收勢太慢被枝椏勾住衣襟,活像個剛學步的孩子,手腳都還冇認全自家主人。

不遠處的巨石上,閒雲居士負手而立。

道袍的寬袖被晨霧浸得發潮,下襬掃過石麵的青苔,帶起片細碎的濕痕。

他望著空地上那個跌跌撞撞的身影,目光透過繚繞的白霧,恍惚間竟與七十年前的華山雲海重疊……

那時他也是這樣站在落雁峰上,看師兄們踏著雲氣練劍,劍光劈開晨霧的樣子,像極了此刻溫羽凡揮枝帶起的風。

“老道,魂都飄到哪去了?”酒鬼晃著酒葫蘆從石階上踉蹌走來,琥珀色的酒液順著壺嘴晃出,在青石板上洇出蜿蜒的痕跡,像條醉醺醺的小蛇。

他往閒雲居士身邊湊了湊,眯眼瞅著溫羽凡:“你瞧這小子,劈個樹枝跟劈柴似的,倒挺像你當年學劍時——握著柄桃木劍,把自己腳踝劃得全是口子。”

閒雲居士冇接話,指尖無意識地撚著長鬚。

風從山穀裡鑽出來,掀動他額前的白髮,忽然就想起師父來。

那個總愛穿灰布短褂的老頭子,總把他吊在華山的懸崖上練“倒掛金鐘”,鐵鏈勒得手腕生疼,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那時他總在心裡罵老東西心狠,直到後來在崑崙雪地裡被仇家逼到絕路,正是憑著那手懸空換氣的功夫,纔在冰縫裡撿回條命。

“還記得你頭回偷喝我那壇梅花釀不?”閒雲居士忽然開口,聲音軟得像被霧泡過,“那年你剛入師門,抱著酒罈躲在藏經閣後頭,喝得滿臉通紅,卻藉著醉勁把太極的‘借力打力’悟透了。”

酒鬼打了個酒嗝,渾濁的眼珠亮了亮,酒葫蘆往石上一磕:“早忘了!隻記得你這小氣鬼舉著戒尺追了我半座山,結果我抱著酒罈打了套醉拳,把你新種的藥圃踩得稀巴爛。”他笑得鬍子都翹起來,眼角的皺紋裡還沾著酒漬,“那會兒你氣得臉都綠了,說要師傅逐我出師門。”

兩人正說著,山下傳來“咚”的悶響。

是金滿倉在劈柴,斧頭嵌進木段的聲音又沉又實。

那胖子光著膀子,後背的汗珠滾得像斷線的珠子,砸在地上的木屑裡,暈開一小片深色。

他劈得不算規整,有時斧頭偏了卡在木紋裡,就憋紅了臉使勁往外拽,那股子較勁的狠勁,倒像是要把木頭裡藏著的軟弱全劈出來。

閒雲居士望著那道汗濕的背影,忽然就想起自己剛下山時的模樣。

揹著柄長劍走江湖,總覺得憑著一身武藝就能蕩儘不平事,直到後來在江南雨巷裡,看著無辜者倒在血泊裡,才明白有些黑暗,不是光靠劍就能劈開的。

“你說,咱們這輩子……”酒鬼的聲音低了下去,酒葫蘆在手裡轉得慢了,“殺的人多,還是救的人多?”

閒雲居士沉默著。

風捲著鬆針掠過耳畔,像極了當年崑崙雪地裡的嗚咽。

他想起那些死在掌下的敵人,想起雨夜裡冇能護住的孩童,想起掌心的老繭從薄變厚,又在歸隱後漸漸軟下去,軟到能接住飄落的梅花。

直到溫羽凡半夜躲在樹後偷學太極的樣子撞進眼裡,才驚覺自己蒙塵的心,竟被這後生的執拗擦出了點火星。

“瞅那丫頭。”酒鬼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朝木屋邊努嘴。

霞姐正對著木人樁踢腿,軍綠色的運動褲掃過樁身,帶起片木屑。

她額前的碎髮粘在汗濕的臉上,眼神卻亮得驚人,每一腳都精準踢在樁上的硃砂紅點。

踢到急處,她忽然旋身起腿,鞋尖擦著樁頂飛過,帶起的風把旁邊的蘆葦都壓彎了。

閒雲居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恍惚間就看見師妹的影子。

那個總愛跟在他身後喊“師兄”的姑娘,梳著雙丫髻,笑起來眼睛彎得像月牙。

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峨眉山的穀底,她為了護他,被暗器穿了心口,血染紅了他半件道袍。

“或許……”他輕聲說著,轉身往藥廬走。道袍的下襬掃過石上的青苔,帶起的水珠落在地上,混著不知何時滲出的淚,“這就是命吧。”

酒鬼望著他的背影,晨光恰好落在閒雲居士眼角,那滴淚反射著光,像顆墜在白髮間的星子,在霧裡輕輕晃了晃,就冇入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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