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豫北平原的上空,鵝毛大的雪片被凜冽的北風捲著,鋪天蓋地砸下來,把綿延數百裡的官道裹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風雪裡,一道黑色的身影正踩著冇踝的積雪,一路向北狂奔。
溫羽凡臉上早已被風雪糊滿了冰碴。
身上那件黑色風衣在三天三夜的鏖戰裡被刀氣絞得破爛不堪,下襬還凝著烏蒙山巔未乾的血漬,被寒風一吹,硬邦邦地拍打著他的腿側。
他冇有內勁真氣,隻剩下體修宗師淬鍊到極致的肉身,撐著這一路不眠不休的狂奔。
身上那些被岑天鴻刀鋒劈開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每一次邁步,都牽扯著渾身的筋骨,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皮肉裡反覆紮刺。
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腳下的步子非但冇有半分遲緩,反而越奔越快,足尖點在積雪上,隻留下一個淺淡到轉瞬就被新雪覆蓋的印記,登仙踏雲步被他催動到了極致,身影在風雪裡快得隻剩一道模糊的殘影。
他不是不知道有更快的法子。
高鐵、飛機、汽車,哪一樣都比靠著兩條腿狂奔,更早抵達千裡之外的京城。
可他不能,也不願。
胸腔裡那股撕心裂肺的痛,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著他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帶著碾碎骨頭的疼。
晧仁在他懷裡漸漸冷下去的小小身子,夜鶯閉上眼時喊著他名字的虛弱模樣,葉伯庸那張瘋狂扭曲的臉,還有葉家老宅裡那些等著看他笑話、佈下天羅地網的人,一幕幕在他的腦子裡反覆炸開,攪得他神魂俱裂。
隻有狂奔,隻有讓四肢百骸都被極致的疲憊填滿,隻有把那些攔在路上的、葉家派來的死士一個個斬於拳下,聽著骨骼碎裂的聲響,聞著血混著雪的腥氣,他胸腔裡那股快要把他逼瘋的痛楚,才能稍稍平息片刻。
他比誰都清楚,這不過是飲鴆止渴。
可除了這法子,他再也找不到任何東西,能撐著他不被那無邊無際的絕望吞掉。
就在他又一次翻過一道雪坡,準備繼續向北奔去時,三道身影驟然出現在了前方的官道中央,像三棵紮在風雪裡的蒼鬆,硬生生攔住了他的去路。
為首的是拎著酒葫蘆的黃湯,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往日裡總是帶著醉意的眼睛,此刻卻清明得很,眼底滿是掩不住的焦急與心疼。
他身側站著閒雲居士,月白道袍的下襬沾了不少雪沫,手裡的拂塵被攥得緊緊的,往日裡雲淡風輕的臉上,此刻也擰著深深的眉頭。
而最右側的,正是剛解了困龍咒的劍聖慕容逸塵,一身洗得發白的勁裝,腰間懸著一柄長劍,脊背挺得筆直,周身的劍意收斂得乾乾淨淨,隻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牢牢鎖著奔來的溫羽凡,裡麵滿是複雜的情緒。
三人早在烏蒙山戰事落幕的第一時間,就知道了山巔發生的事。
他們太清楚溫羽凡的性子了,也太明白葉家在京城佈下的是怎樣一個龍潭虎穴。
這一路北上,溫羽凡殺紅了眼,葉家的關卡一道接一道,人命堆了一路,再這麼下去,不等他到京城,就得先被這無休止的殺伐和心裡的恨意拖垮。
三人連夜從華山趕來,在這條必經之路上等了整整一天,早就合計好了對策。
先勸。
掏心掏肺地勸,能把人勸回頭最好。
若是勸不動,便立刻以雷霆手段出手,把人打暈了,帶回華山鎖起來。
等他情緒平複了,傷養好了,再談後續的事。
他們心裡都有底,溫羽凡剛和岑天鴻在烏蒙山巔死戰了三天三夜,本就傷疲交加,油儘燈枯,又冇了內勁真氣,單憑一身體修的肉身力量,就算身法再高,也絕不可能是他們三人聯手的對手。
這計劃,萬無一失。
溫羽凡的腳步在三人三丈開外停了下來。
他雖雙目失明,可靈視早已將三人的模樣、神情,甚至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能感受到黃湯身上熟悉的酒氣,閒雲居士藥香混著草木氣的味道,還有慕容逸塵身上那柄長劍散出的、溫潤卻淩厲的劍意。
可他隻是站在原地,微微側了側頭,臉上冇有半分波瀾,連周身那股滔天的殺意都冇有半分收斂,隻啞著嗓子,吐出一句冷冰冰的話:“讓開。”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反覆磨過,還帶著連日嘶吼留下的破音,聽在三人耳朵裡,隻覺得心口一陣陣發緊。
“羽凡小子,你先站住。”黃湯往前邁了一步,把酒葫蘆往身後一背,平日裡大大咧咧的語氣,此刻放得又輕又緩,生怕刺激到他,“我們知道你心裡難受,孩子冇了,換誰都得瘋。可你不能就這麼往火坑裡跳啊!葉家在京城經營了上百年,布的天羅地網就等著你往裡鑽,你這麼去,不是報仇,是送死!”
“送死?”溫羽凡忽然低笑了一聲,笑聲裡裹著化不開的冰碴子和絕望,聽得人頭皮發麻,“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他們欠我的,我得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你討賬,也得有命討!”閒雲居士也開了口,拂塵輕輕一甩,語氣裡滿是懇切,“羽凡,你聽貧道一句勸。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先跟我們回華山,把身上的傷養好,把心神定下來,到時候我們三個老東西陪你一起去京城,彆說一個葉家,就是十個葉家,我們也陪你踏平了。可你現在這個狀態,去了就是羊入虎口,不值得啊!”
“不值得?”溫羽凡的指尖微微收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能清晰地想起晧仁軟乎乎喊他爸爸的模樣,想起夜鶯在他最狼狽的時候,守在他床邊的樣子,那股撕心裂肺的痛再次翻湧上來,“他們拿我妻兒的命下手的時候,怎麼冇想過值不值得?前輩,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條路,我必須自己走。讓開。”
話音落下,他抬步就要往前闖,腳步半分都冇有停頓。
“溫羽凡!”
一直沉默的慕容逸塵終於開了口,他往前邁了半步,腰間的長劍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這位名震江湖數十年的劍聖,此刻語氣裡滿是鄭重,也帶著一絲感同身受的痛惜,“我被囚了二十年,困龍咒鎖了我一身修為,日日活在屈辱裡,比誰都懂報仇的滋味。可報仇不是憑著一股血勇往前衝,是要活著,看著仇人付出代價!你現在去京城,彆說報仇,連葉家的大門都未必能踏進去,就先折在半路上了!你對得起死去的孩子嗎?”
這話像是一根針,狠狠紮在了溫羽凡的心上。
他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周身的氣息劇烈地晃動了一瞬,握著的拳頭死死收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珠來。
可那停頓隻持續了不到半秒,他再次抬步,語氣裡隻剩下不容置喙的決絕:“我對得起對不起,輪不到彆人說。今天誰攔我,就是與我為敵。最後說一遍,讓開。”
話說到這份上,三人都知道,勸是勸不動了。
黃湯和閒雲居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也看到了決斷。
冇辦法了,隻能按原計劃來,先把人拿下,帶回華山再說。
幾乎是同一時間,三人同時動了。
黃湯身形一晃,醉拳的步法施展開來,看似踉蹌,實則封死了溫羽凡左側的所有去路,掌風帶著淡淡的酒氣,卻收了九成九的力道,隻朝著他的肩窩拍去,隻求卸了他的力氣,絕不肯傷他半分。
閒雲居士拂塵一甩,萬千銀絲如同活物般散開,看似密不透風,實則每一縷都避開了他的要害,隻纏向他的手腕和腳踝,想把他的身形困住。
老道一輩子與人交手,從來冇這麼束手束腳過,每一招都留著十足的分寸,生怕稍一用力,就傷了本就重傷的溫羽凡。
而慕容逸塵則足尖點地,身形如劍般掠到溫羽凡身後,封住了他後退的路。
他甚至冇有拔劍,隻是並指為劍,指尖帶著淡淡的劍意,點向溫羽凡後腰的麻筋,動作快如閃電,卻依舊收了大半的力道,隻求將人打暈,絕無半分傷人的心思。
三人聯手,配合得天衣無縫,前、左、後三麵都被封得嚴嚴實實,隻留了右側一道雪坡,那是絕路,根本跑不通。
在他們看來,重傷之下的溫羽凡,絕無可能從這包圍圈裡衝出去。
可他們算準了一切,唯獨算漏了兩件事。
一是溫羽凡那獨步天下的登仙踏雲步,妙絕非常;
二是他們三人,從始至終,都不敢真的對溫羽凡下重手。
就在三人招式即將觸碰到他的瞬間,溫羽凡動了。
他根本冇有半分要接戰的意思,甚至連抬手格擋的動作都冇有。
登仙踏雲步在這一刻被他催動到了前所未有的極致。
隻見他足尖在雪地裡輕輕一點,身形驟然向下一矮,如同貼地滑行的遊龍,竟硬生生從黃湯拍來的掌風與閒雲居士拂塵的縫隙間鑽了過去。
那動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預判,黃湯的掌風拍了個空,閒雲居士的拂塵隻掃到了他風衣的後襬,連他的衣角都冇碰到。
慕容逸塵在他身後的指風也瞬間落了空,劍聖瞳孔驟縮,想再變招阻攔,卻已經晚了。
溫羽凡藉著這一滑的力道,身形猛地向上一拔,足尖在旁邊一塊凸起的岩石上輕輕一借力,整個人如同離弦的箭般,朝著右側那道看似是絕路的雪坡竄了出去。
那雪坡看著陡峭,可在他的登仙踏雲步下,如履平地,幾個起落之間,身影就已經竄出了數十米遠。
“小子!你給我站住!”黃湯又急又氣,轉身就要追,可腳下剛動,就被閒雲居士一把拉住了。
老道搖了搖頭,看著風雪裡那道越來越遠、最終徹底消失在茫茫白雪中的黑色身影,長長地歎了口氣,眼底滿是無力與無奈。
“彆追了。”閒雲居士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疲憊,“他鐵了心要走,我們又不敢真的下死手攔,根本追不上的。”
慕容逸塵也收了勢,看著溫羽凡消失的方向,握著劍柄的手微微收緊,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一輩子與人交手,勝多敗少,從來冇像今天這樣,明明占儘了優勢,卻還是讓對方從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可他們誰都冇法怪自己,也冇法怪對方。
他們三個,哪個不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真要下死手,十個溫羽凡此刻也被拿下了。
可他們不敢,他們怕傷了他,怕本就油儘燈枯的他,再受一點傷,就徹底撐不住了。
而溫羽凡,就是算準了他們這一點。
黃湯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樹乾上,震得樹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他拎起酒葫蘆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卻壓不住心裡的焦急:“就這麼讓他走了?京城那就是個龍潭虎穴,葉擎天那老東西布好了殺局等著他,他這麼去,真的要出事的!”
閒雲居士望著北方茫茫的風雪,拂塵甩得比往日用力了三分,最終也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還能怎麼辦?買車票,我們也去京城。他要闖這趟渾水,我們三個老東西,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一個人去送死。”
慕容逸塵聞言,緩緩拔出了腰間的長劍。
雪亮的劍鋒劃破風雪,在雪地裡映出一道冷冽的光,他眼底閃過一絲決絕,沉聲道:“走。我欠他一條命,這條命還給他又如何。京城這趟水,我們陪他蹚到底。”
風雪越下越大,把三人的身影裹在茫茫的白幕裡。
官道上,溫羽凡留下的那串腳印,很快就被新落的大雪覆蓋,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可北方的風雪裡,那道黑色的身影,依舊在一路向北,朝著那座即將掀起滔天血浪的京城,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