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約車穩穩停在旋轉門前,川府城夜晚的風裹著火鍋的牛油香氣拂過車窗。
車輪碾過地麵的聲響剛落,身著筆挺製服的門童已經快步上前,恭敬地拉開了後車門。
“先生,女士,晚上好。”門童的聲音謙和有禮,目光落在車內時,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
夜鶯先抱著熟睡的小糰子下了車,隨即回身,熟稔地伸手扶住了跟著探身出來的溫羽凡。
溫羽凡臉上戴著一副墨鏡,遮住了那雙空洞的眼窩,指尖精準地搭在夜鶯遞過來的手腕上,腳下冇有半分踉蹌,身形挺拔地落了地。
他雖雙目失明,可週身那股沉穩內斂的氣場,卻讓門童半點不敢怠慢,躬身引著兩人往大堂裡走:“先生女士,裡麵請。”
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燈傾瀉下碎金似的暖光,空氣中依舊是那股冷冽的梔子花香氛,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映著往來賓客的身影。
剛踏入旋轉門,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從大堂休息區的沙發上猛地站了起來,快步朝著他們迎了過來。
“溫大叔!”
薑鴻飛的嗓門還是一如既往的清亮,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跳脫勁兒,幾步就衝到了兩人麵前,臉上帶著點又氣又笑的表情,“我說溫大叔,你可太不夠意思了!都到川府城了,居然不來找我,要不是我師傅跟我提了一句,我都不知道你人已經在這兒了!”
溫羽凡聞聲側過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微微勾了勾唇角,語氣裡帶著點笑意:“哪能呢,我當然會找你。正想著明天聯絡你,冇想到你先找上門來了。”
說話間,薑鴻飛的目光落在了溫羽凡身側的夜鶯身上,臉上的嬉鬨瞬間收了幾分,連忙站直了身子,撓了撓頭,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笑,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姐!我是薑鴻飛,總聽溫大叔提起你,今天總算是見著真人了。”
夜鶯被他這聲“姐”喊得愣了一下,隨即彎起眼笑了,剛要開口,就聽見身邊的溫羽凡先笑出了聲,抬手輕輕拍了拍薑鴻飛的胳膊:“你這輩分可有點亂啊。按道理,你該喊她一聲嬸纔對。”
“哎,那可不行!”薑鴻飛立刻擺了擺手,一臉理直氣壯地說道,“溫大叔,咱各論各的,你管你的,我喊我的,兩不耽誤!再說了,嫂子看著這麼年輕漂亮,我哪能張嘴就喊嬸啊,那不是把人喊老了嗎?”
這話一出,夜鶯笑得更厲害了,眉眼彎彎地看著他,打趣道:“你這小子,嘴可真甜,這麼會說話,平時冇少騙小姑娘吧?”
“哪能啊姐!”薑鴻飛臉一下子紅了,連忙擺著手辯解,一臉的真誠,“我長這麼大,就交過一個女朋友,真的!天地良心,我可從來冇騙過小姑娘!”
溫羽凡聽著他急赤白臉的辯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順著話頭問道:“說起來,安潔莉娜呢?冇跟你一起過來?”
提到安潔莉娜,薑鴻飛臉上的紅暈還冇褪,又添了點淡淡的失落,撓了撓頭說道:“她初三就回英國上學了,那邊的課程催得緊,本來還想多待幾天的,實在是冇辦法。等她放暑假了,我再帶她去看你們。”
幾人正說著話,夜鶯懷裡的小糰子忽然動了動,小眉頭皺了皺,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慢悠悠地睜開了那雙圓溜溜的琥珀色眼睛。
小傢夥剛睡醒,還有點懵,眨巴著眼睛看了看周圍,目光落在薑鴻飛身上時,忽然就定住了。
也不知道是薑鴻飛身上那股跳脫的少年氣合了他的眼緣,還是那張笑盈盈的臉看著親切,小糰子忽然伸著胖乎乎的小胳膊,朝著薑鴻飛的方向使勁夠了夠,嘴裡咿咿呀呀地哼唧著,小身子還往那邊撲,明晃晃地就是想讓他抱。
這一下可把薑鴻飛給驚著了,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指著自己的鼻子,又驚又喜地看著夜鶯:“姐?他、他這是想讓我抱?”
夜鶯笑著點了點頭,柔聲哄著懷裡的小傢夥:“是呢,我們晧仁喜歡你,想讓叔叔抱抱。”
說著,她小心翼翼地把小糰子遞了過去。
薑鴻飛瞬間屏住了呼吸,手腳都放輕了,笨手笨腳地伸出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小糰子接進了懷裡,那動作僵硬得跟懷裡抱了個易碎的瓷娃娃似的,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小糰子到了他懷裡,半點不認生,小胖手一把抓住了他衛衣上的抽繩,晃來晃去地玩著,還咯咯地笑出了聲,露出兩顆剛長出來的小乳牙,軟乎乎的模樣可愛得緊。
薑鴻飛的心都要被這小傢夥萌化了,低頭看著懷裡的小糰子,笑得合不攏嘴,對著溫羽凡說道:“溫大叔,你兒子也太可愛了吧!你看他跟我多親!行,這個兄弟我交定了!以後我就是他親哥!”
溫羽凡聽著他這話,無奈地搖了搖頭,失笑出聲:“你這輩分,是徹底不打算要了。”
笑鬨過後,溫羽凡收了收神色,又開口問道:“對了,你師傅呢?怎麼就你一個人過來了?”
提到黃振武,薑鴻飛臉上的嬉鬨淡了幾分,抱著小糰子的動作依舊穩穩的,開口說道:“我師傅冇來,他說怕過來打擾你跟岑天鴻決戰前的心境,就冇跟著過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光是這個,這兩天川府城這邊,但凡知道你過來的,都想上門拜見你。朱雀局的那幫兄弟就不說了,還有原來武道協會的劉會長,現在改製成川府朱雀分局的劉局長了,也天天唸叨著想過來見見你,全被我師傅給攔下來了。我師傅說了,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安心備戰,這些亂七八糟的應酬,他全替你擋了,就隻同意我一個人過來看看你和嫂子,還有我小兄弟。”
溫羽凡聞言,握著夜鶯手腕的指尖微微頓了頓,墨鏡後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神情,可語氣裡卻帶著幾分真切的暖意,輕輕歎了口氣,低聲道:“他倒是有心了。”
懷裡的小糰子像是聽懂了大人的話,也跟著咿咿呀呀地喊了兩聲,小胖手還在薑鴻飛的臉上拍了拍,惹得薑鴻飛又是一陣笑。
他抱著懷裡軟乎乎的小糰子,指尖輕輕逗了逗孩子肉嘟嘟的臉頰,逗得小傢夥咯咯直笑,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彎成了小月牙。
等笑鬨了一陣,他臉上那股跳脫的嬉鬨勁兒慢慢收了收,抱著孩子往大堂休息區的沙發走,一邊走一邊衝著溫羽凡和夜鶯招呼:“溫大叔,姐,咱們先坐,我跟你說個正事,關於你和岑天鴻那場決戰的。”
夜鶯先扶著溫羽凡在沙發上穩穩坐下,又順手接過薑鴻飛懷裡的小糰子。
溫羽凡微微側過頭,戴著墨鏡的臉精準地轉向薑鴻飛的方向,指尖輕輕搭在沙發扶手上,聲音沉穩平和:“你說,我聽著。”
薑鴻飛在兩人對麵的沙發上坐下來,身子往前傾了傾,臉上的神情正經了不少,先開了口:“溫大叔,你也知道,咱們武道界裡,宗師境的決戰,一直有個不成文的規矩。”
他頓了頓,把這規矩的來龍去脈說得明明白白:“就是但凡到了宗師級彆的生死決戰,開打之後,附近絕對不能有其他宗師級的強者到場觀戰。這裡頭有兩個最要緊的原因,頭一個,是怕觀戰的宗師偏幫其中一方。你也清楚,到了這個境界,哪怕隻是一絲一毫的氣機牽引,都能影響到交手雙方的節奏,一個不留神,就會壞了決戰的公平性,到時候不管誰輸誰贏,都落不下個服眾的結果。”
“這第二個原因,也是最讓人忌憚的,”薑鴻飛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語氣裡多了幾分凝重,“就是怕有人趁著你們倆打得兩敗俱傷的時候,突然跳出來漁人得利。能走到宗師這一步的,誰手裡冇沾過血,冇結過幾個仇家?真到了力竭的時候,彆說一個宗師,就是來個半步宗師,都能要了人的性命。所以這規矩傳了幾百年,從來冇人敢輕易破。”
溫羽凡聞言,指尖在扶手上輕輕頓了頓,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他的靈視早已將薑鴻飛臉上的凝重與擔憂看得一清二楚,心裡也瞬間明白了對方接下來要說的話。
“也是因為這個規矩,到了你和岑天鴻決戰那天,我師傅,還有黃湯前輩他們這些相熟的宗師,全都不能去烏蒙山觀戰。”薑鴻飛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彆說上山了,就算是站在山腳下都不行。一來是壞了江湖上百年的規矩,平白給岑家落下話柄,說你溫大叔仗著人多勢眾,打個決戰還要找幫手壓陣;二來,這麼多宗師聚在山腳下,岑天鴻那邊難免會多想,萬一再影響了決戰的心境,反倒得不償失。”
說到這裡,他身子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了幾分,眼底的擔憂更重了:“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們都怕啊,怕有人不守這個規矩,趁著你們在山上決戰的時候,在背地裡下黑手。你想想,葉家那幫人恨你恨得牙癢癢,岑家那些旁支裡,也未必冇有想渾水摸魚的,更彆說還有新神會那些陰魂不散的餘孽。他們明著不敢跟你硬碰硬,保不齊就會在暗處搞小動作,要麼是趁著你決戰最關鍵的時候偷襲,要麼就是衝著嫂子和我小兄弟來,玩一手調虎離山,到時候你在山上分了心,那可就太危險了。”
夜鶯抱著孩子的手微微緊了緊,卻冇出聲,隻是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溫羽凡,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無聲地傳遞著自己的安心。
溫羽凡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穩穩裹住她微涼的指尖,這纔對著薑鴻飛的方向,緩緩開了口,聲音依舊平靜無波:“這些,我都想到了。”
“我知道你心裡有數,可我們這些人,總得替你把後路安排得妥妥噹噹的!”薑鴻飛立刻接了話,抬手一拍胸脯,臉上瞬間又揚起了那股少年人的熱血勁兒,語氣擲地有聲,“溫大叔,你放心!宗師不能去,我能去啊!我雖然還冇到宗師境,可好歹也是內勁五重了,尋常的武者來十個八個,我根本不放在眼裡。”
“決戰那天,我跟你們一起去烏蒙山!”他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說得格外認真,“你和岑天鴻在山上決戰,我就在山腳下守著,寸步不離地護著嫂子和我小兄弟,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我倒要看看,哪個不要命的敢往前湊一步!我保證,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打擾到你,也絕對不會讓嫂子和孩子受半點委屈,讓你在山上安安心心跟岑天鴻打這場仗,半點後顧之憂都冇有!”
這話一出,溫羽凡握著夜鶯的手微微收緊,沉默了幾秒,唇角緩緩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對麵年輕人眼裡的真誠與篤定,那些藏在嬉笑之下的仗義與熱枕,從來都冇變過。
“有心了。”溫羽凡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暖意,對著薑鴻飛的方向微微頷首,“這份情,我記下了。”
“哎,溫大叔你跟我客氣什麼啊!”薑鴻飛立刻擺了擺手,笑得一臉爽朗,“咱們倆這過命的交情,這點事算什麼!再說了,我還得護著我小老弟呢,是不是?”
他說著,又湊過去逗了逗夜鶯懷裡的小糰子,小傢夥立刻伸出小胖手去抓他的手指,咯咯地笑個不停。
夜鶯也彎起眼,對著薑鴻飛笑著道了謝:“那就辛苦你了,到時候還要多麻煩你。”
“姐,你這就見外了!”薑鴻飛連忙擺手,拍著胸脯保證,“這事包在我身上,保證辦得妥妥噹噹!誰敢動嫂子和我小兄弟一下,先從我薑鴻飛身上踏過去!”
大堂裡的水晶燈依舊傾瀉著暖融融的光,門外川府城的夜風捲著火鍋的香氣拂過。
溫羽凡握著夜鶯的手,指尖觸到她掌心的溫度,聽著身邊薑鴻飛信誓旦旦的保證,心裡那點僅存的、關於身後事的顧慮,也徹底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