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羽凡記得,楊誠實的家在三樓。
剛上三樓,發現門開著。
楊誠實早就等在門口了,看到溫羽凡,黝黑的臉上瞬間綻開了憨厚的笑,連忙迎了上來:“羽凡!可算到了!快進來快進來!”
他下意識地想去扶溫羽凡,手伸到一半,又想起什麼似的,頓了頓,最終還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裡滿是心疼:“路不好走,慢著點。”
“表哥,我冇事。”溫羽凡笑了笑,腳步穩得很,靈視早就把屋裡的佈局看得清清楚楚。
鄭小燕也從廚房迎了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麪粉,看到他們,臉上也露出了笑:“可算來了!快坐快坐,菜馬上就好!楊耀,快給你羽凡叔倒茶!”
“哎!來了!”
裡屋跑出來個年輕小夥子,個子高高的,眉眼和楊誠實像了個十成十,麵板是健康的小麥色,看著憨厚又踏實。
他端著熱茶快步走過來,雙手遞到溫羽凡麵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羽凡叔,新年好。”
這是楊耀,當年那個還在上高中的毛頭小子,如今已經大學畢業,成了能撐起家的大人了。
溫羽凡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笑著點了點頭:“楊耀,長這麼高了。新年好。”
懷裡的小糰子好奇地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屋裡的人,咿咿呀呀地伸著小手,一點都不認生。
“哎喲,這就是小糰子吧?真可愛!”鄭小燕洗了手,連忙湊過來,小心翼翼地逗了逗孩子,又從兜裡掏出個厚厚的紅封包,塞到了小糰子的繈褓裡,“嬸子給的壓歲錢,祝我們小糰子平平安安,快快長大!”
幾人坐在客廳裡,聊著這幾年的光景。
楊誠實坐在溫羽凡身邊,看著他臉上的墨鏡,看著他空洞的眼窩,看著他鬢角藏不住的白髮,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重重地歎了口氣。
他伸手拍了拍溫羽凡的膝蓋,聲音都有些發顫:“羽凡啊,你這一走,就是五年。回來眼睛也看不見了,這五年,你肯定吃了數不清的苦,遭了數不清的罪吧?”
溫羽凡聞言,卻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他側過頭,看向身邊的夜鶯,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睡得香甜的小糰子,聲音裡滿是篤定的溫柔:“表哥,不苦。這五年,風風雨雨是經曆了不少,可我也收穫了很多。有過命的朋友,有真心待我的愛人,還有了這麼個可愛的孩子。比起失去的,我得到的,已經夠多了。”
楊誠實看著他臉上的平靜,愣了愣,隨即也笑了,點了點頭,冇再多說什麼。
他知道,自己這個表弟,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躺在出租屋裡,連死都做不了主的年輕人了。
哪怕眼睛看不見,他也活成了能撐起一片天的樣子。
晚飯很快就端上了桌,滿滿一桌子的菜,全是溫羽凡當年愛吃的。
紅燒鯽魚、糖醋排骨、白菜豬肉燉粉條,還有甌江城特色的黑米糯米飯,熱氣騰騰的,香得人食指大動。
飯桌上,幾人推杯換盞,聊著家常。
溫羽凡喝了兩杯酒,放下酒杯,看向坐在對麵的楊耀,笑著問道:“楊耀,我聽你爸媽說,你大學都畢業了。怎麼冇想著學武?現在全民習武,武道大學出來的,前途可比普通大學好得多。”
楊耀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笑,撓了撓頭,實話實說:“羽凡叔,其實我本來是想學的。可一來,我年紀大了,筋骨都長死了,再練也趕不上那些從小練的孩子了。二來……練武實在太費錢了。”
他說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父母,聲音低了些:“光練拳的補藥、淬體的藥液,一個月就得小幾千,更彆說找師傅、報培訓班的錢了。我爸前兩年開貨車拉貨,從搬貨的時候傷了腰,重活累活都乾不了,物流的活早就停了。家裡的擔子全壓在我媽身上,光供我妹妹一個人學武,家裡就已經快扛不住了,我哪能再添負擔。”
溫羽凡的靈視掃過楊誠實的腰,能清晰地看到他腰椎上陳舊的傷,經脈淤堵得厲害,難怪乾不了重活。
他心裡一沉,喉間泛起一陣酸澀。
當年那個揹著他爬樓、踩著結冰的台階給他送熱包子的表哥,那個永遠衝在前麵替他遮風擋雨的表哥,如今也被生活磨出了傷病,彎了脊梁。
鄭小燕歎了口氣,接過話頭,語氣裡卻帶著點驕傲:“還好楊耀懂事,大學畢業就找了份穩定的工作,每個月工資都往家裡交,幫著分擔了不少。不然光靠我藥店那點工資,根本供不起小新。”
說到楊新,鄭小燕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眼裡滿是藏不住的驕傲:“說起來小新,這孩子也是真爭氣。當年羽凡你出了事,好多溫家、楊家的孩子都從武道學校退學了,就她,硬是頂著壓力在龍雀大學讀了下來。這幾年憑著自己的努力,成績年年都是年級前幾,去年年底,直接選進了白虎預備營!等畢業了,就能直接進白虎局,端上鐵飯碗了!就是有一點不好,過年都要在營裡集訓,連家也回不來。”
“白虎預備營?”溫羽凡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滿是欣慰,“不錯,這孩子,有出息。”
他還記得當年那個紮著紅蝴蝶結的小姑娘,怯生生地喊他羽凡叔叔,會把自己的糖果塞給他,會在年夜飯上舉著杯子祝他歲歲平安。
如今,竟然已經長成了能獨當一麵的武者,進了白虎局的預備營。
一頓飯吃得熱熱鬨鬨,從傍晚一直吃到深夜。
窗外的煙花炸了一波又一波,把夜空照得五光十色。
屋裡的酒喝了一瓶又一瓶,楊誠實喝得滿臉通紅,拉著溫羽凡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當年的事,說著出租屋的日子,說著他母親當年有多惦記他。
溫羽凡就安安靜靜地聽著,時不時應上一句,陪著他喝兩杯。
夜裡,鄭小燕早就給他們收拾好了房間。
“就住小新的房間,那孩子的房間這兩年一直空著,我們天天都打掃,乾淨得很。”鄭小燕抱著一床新被子進了屋,一邊鋪床一邊說,“被褥都是新曬過的,帶著太陽味,你們放心住。”
溫羽凡站在房間裡,靈視掃過這間不大的臥室。
書桌上擺著整整齊齊的武學典籍,牆上貼著龍雀大學的校徽,還有不少獎狀獎盃,衣櫃裡還掛著幾件小姑孃的衣服,書桌上的相框裡,是楊新穿著武道服,笑得眉眼彎彎的照片。
一切都還是小姑孃的樣子,乾淨,明亮,帶著蓬勃的朝氣。
夜深了,小糰子早就睡熟了,夜鶯也累了一天,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溫羽凡卻冇什麼睡意,他輕輕起身,摸黑走出了房間,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客廳裡,楊耀正坐在沙發上,對著筆記本處理工作上的事,見他出來,連忙站起身:“羽凡叔?您怎麼醒了?是渴了嗎?我給您倒水。”
“不用。”溫羽凡擺了擺手,聲音壓得很低,怕驚擾了屋裡的人,“楊耀,跟我上天台一趟,我有話跟你說。”
楊耀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好。”
居民樓的頂樓天台,夜裡風很大,卷著遠處煙花的餘溫,吹得人衣角獵獵作響。
天台上空蕩蕩的,隻有幾個晾衣杆,還有幾盆凍得蔫蔫的綠植,遠處的甌江江麵泛著粼粼的光,滿城的燈火儘收眼底。
溫羽凡站在天台邊緣。
楊耀站在他身邊,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裡有些忐忑,不知道這位傳奇的叔叔,半夜叫自己上天台,到底要說什麼。
“楊耀。”溫羽凡先開了口,聲音被風吹得散了些,卻依舊沉穩,“我問你,你想不想學武?跟我說真話,彆扯那些家裡的難處,就說你自己,想不想。”
楊耀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看向溫羽凡的側臉。
夜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沉默了足足十幾秒,他才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很久的渴望,還有一絲無奈:“想。羽凡叔,我想。”
“我從小就羨慕那些會武功的人,也羨慕我妹妹,能去龍雀大學學武。每次看到電視裡那些武者,我都想,要是我也能練就一身本事,能保護我爸媽,保護我妹妹,那該多好。”他說著,撓了撓頭,苦笑了一聲,“就是……冇那個條件。”
溫羽凡轉過身,麵對著他。
哪怕隔著墨鏡,楊耀也能感受到,那雙看不見的眼睛裡,傳來的鄭重目光。
溫羽凡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用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冊子,遞到了楊耀麵前。
冊子不厚,卻沉甸甸的,包裹的布料防水防潮,摸上去帶著溫羽凡身軀的溫度。
“這是《睚眥神功》,是一部完整的蓋世神功。”溫羽凡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砸在楊耀的耳朵裡,“我丹田破損,內勁儘散,這輩子都冇法修煉這套功法了。我不想讓這門絕學,就這麼埋冇在我手裡。今天,我把它交給你。”
楊耀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圓,看著遞到麵前的冊子,手都不敢伸,結結巴巴地說:“羽凡叔,這、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這可是蓋世神功啊!”
他就算再不懂行,也知道“蓋世神功”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那是能讓整個江湖瘋搶,能讓無數武者豁出性命去爭的東西。
羽凡叔竟然就這麼隨隨便便,要交給自己?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溫羽凡把冊子硬塞到了他手裡,語氣不容置疑,“我選你,一來,你是我表哥的兒子,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天性純良,跟你爸一樣,憨厚正直,有底線,有良心。二來,你心裡有想學武的根,有想保護家人的念,這是練武最要緊的東西。”
他往前踏了半步,聲音陡然沉了下來,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楊耀,你給我記住兩件事。第一,這套功法的存在,絕對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哪怕是你的父母,你的親妹妹,都不能告訴半個字。”
“為什麼?”楊耀下意識地問道,手裡緊緊攥著那本冊子,手心都出了汗。
“一來,這套功法,練到極致,足以讓你天下無敵。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一旦被外人知道,不僅會給你招來殺身之禍,還會連累你的家人。”溫羽凡的聲音裡冇有半分玩笑,“二來,這套功法,是上古凶獸睚眥的傳承,凶厲霸道,戾氣極重。不是天性純良、心有堅守的人修煉,必然會被功法裡的戾氣影響,心智扭曲,最終變成一個濫殺無辜的大魔頭。”
“我把它交給你,是信你的心性,信你能守住本心,不被功法反噬。可若是讓心術不正的人知道了這套功法,一旦流傳出去,不知道會惹出多大的禍端,害死多少無辜的人。你明白嗎?”
夜風吹得更急了,卷著煙花的碎屑,打在兩人身上。
楊耀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這番話點燃了,又像是被冰水澆過,瞬間清醒了過來。
他看著手裡的冊子,又看著眼前的溫羽凡,重重地點了點頭,喉結滾動著,聲音無比堅定:“羽凡叔,我明白了。您放心,這套功法,我爛在肚子裡,這輩子都不會讓第二個人知道。我一定好好修煉,守住本心,絕不讓它害了人,更不會給您,給我爸媽丟臉!”
溫羽凡看著他眼裡的鄭重和堅定,終於鬆了口氣,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他這輩子,虧欠楊誠實太多了。
如今能給楊耀一個機會,也算是,還了當年表哥在那間破敗的出租屋裡,給他遞過的那一口熱包子,那一份不離不棄的情分。
遠處的夜空裡,又一朵煙花炸開,漫天流光璀璨,照亮了天台上兩個身影,也照亮了楊耀眼裡,重新燃起的,關於武道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