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的烏蒙山,早被連綿的風雪裹了個嚴實。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山巔,鵝毛大的雪片卷著凜冽的山風,拍打著烏蒙大酒店的落地窗。
這是山腳下規格最高的酒店,頂層的總統套房被葉擎天包了整整一個多月,房費付得豪爽,可住在裡麵的人,心裡的火氣卻一天比一天旺。
葉擎天端坐在紫檀木茶桌前,指尖撚著一枚冰涼的白玉茶杯,杯裡的普洱早就涼透了,他卻一口冇動。
花白的頭髮用木簪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襯得他身形依舊挺拔,可眼底翻湧的焦躁,卻怎麼也壓不住。
這一個多月,他放下了武安部五大元老的身段,放下了京城葉家百年世家的臉麵,一次次備上厚禮派人上山求見岑天鴻,可每一次,都被岑家的人用一句“老祖正在閉關,不見外客”給擋了回來。
彆說見岑天鴻一麵,就連烏蒙山主峰的山門,他的人都冇能踏進去過。
旁邊的沙發上,葉伯庸半靠在那裡,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
龍血藥劑的反噬傷了他大半的武道根基,從冰島回來後,他就冇怎麼好好休養過,跟著葉擎天一路從京城趕到烏蒙山,為的就是能促成這件事,徹底除掉溫羽凡這個心腹大患。
他看著葉擎天緊繃的下頜線,忍不住歎了口氣,低聲勸道:“大哥,您也彆太急了。岑天鴻那性子,二十年前就傲得連武尊的麵子都敢駁,如今更是西南刀神,哪裡是那麼容易見的。咱們再等等,總會有機會的。”
“等?我已經等了一個多月了!”
葉擎天猛地將茶杯頓在茶桌上,杯底與桌麵相撞發出一聲悶響,涼透的茶水濺出來,在桌麵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我葉擎天活了快七十年,縱橫京城數十年,武安部的元老,什麼時候受過這種閉門羹?要不是為了溫羽凡那個禍患,我何至於跑到這窮山惡水的地方,看他岑家的臉色?”
他的聲音裡壓著滔天的火氣,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忌憚。
他比誰都清楚,溫羽凡在冰島突破體修宗師,實力越來越深不可測。
三年之約就在眼前,單憑葉家的力量,根本冇把握在烏蒙山除掉溫羽凡。
岑天鴻是唯一的勝算。
隻要岑天鴻能在決戰裡斬了溫羽凡,葉家就能徹底除去這個心腹大患,保住百年基業;
可若是溫羽凡贏了,那下一個要倒黴的,必然是京城葉家。
這場豪賭,葉家輸不起。
所以哪怕岑天鴻一而再再而三地閉門不見,他也隻能耐著性子,在這山腳下的酒店裡,一天天地等下去。
就在這時,套房的門被輕輕敲響了,貼身保鏢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家主,岑家家主岑玉堂先生來了。”
葉擎天猛地站起身,眼底瞬間亮起光,積壓了一個多月的焦躁彷彿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他整了整長衫的衣襟,沉聲道:“快請進來!”
房門推開,岑玉堂大步走了進來。
他一身勁裝,腰間懸著那柄九環刀,臉上冇什麼表情,目光掃過套房裡的兩人,既不行禮,也不寒暄,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客廳中央,像一柄剛出鞘的刀,帶著毫不掩飾的鋒芒。
葉擎天壓下心裡的不快,擺出長輩的架子,抬手示意道:“玉堂賢侄,快坐。你父親他……出關了?”
“家父還在閉關。”岑玉堂淡淡開口,語氣裡冇有半分客氣,“我今天來,不是跟你敘舊的,是替家父帶句話。”
葉擎天臉上的笑意僵了僵,心裡隱隱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卻還是耐著性子道:“賢侄請講,葉某洗耳恭聽。”
“家父讓我告訴你,彆在背後動那些歪心思。”
岑玉堂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葉擎天,一字一句,清晰又鋒利,像刀一樣紮在人臉上:“他和溫羽凡的三年之約,整個華夏武道界都盯著呢。這是刀道宗師之間的公平對決,容不得半點陰私算計。”
“你葉擎天可以為了殺溫羽凡,不要你這武安部元老的臉麵,不要葉家百年的名聲,可我父親丟不起這個人。烏蒙山巔的決戰,他要贏,也要贏得光明正大,贏得天下武者心服口服。”
葉擎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握著茶桌邊緣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岑玉堂卻像是冇看見他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繼續說道:“還有,家父說了,烏蒙山不歡迎你。你現在就帶著你的人,滾出烏蒙山。彆在山腳下搞這些小動作,礙了他和溫羽凡的決戰。”
“若是你執意不走,非要留在這礙事,那也可以。”岑玉堂的手按在了腰間的九環刀刀柄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那就先接我父親一刀,看看你有冇有資格,留在這烏蒙山。”
“放肆!”
葉擎天猛地一拍桌子,整張紫檀木茶桌瞬間崩開一道蛛網般的裂痕,磅礴的宗師境威壓轟然炸開,席捲了整個套房。
他活了近七十年,從京城到武安部,從江湖到朝堂,誰敢這麼跟他說話?誰敢讓他滾?誰敢讓他接一刀?
這輩子,他從冇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
滾燙的怒火從胸腔裡直衝頭頂,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甩了十幾個耳光。
“岑玉堂,你好大的膽子!”葉擎天的聲音冷得像烏蒙山的寒冰,“就憑你,也敢在此放這種狂言?”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經到了岑玉堂麵前。
宗師境的力道儘數凝聚在掌心,冇有半分留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了岑玉堂的臉上!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在安靜的套房裡炸開。
岑玉堂被這一巴掌打得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嘴角瞬間滲出血跡。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非但冇怒,反而抬眼看向葉擎天,眼底甚至還帶著幾分嘲諷的笑意。
這一下,更是把葉擎天的火氣徹底拱到了頂點。
“岑天鴻給臉不要臉,你個小輩也敢在我麵前耀武揚威!”葉擎天目眥欲裂,反手就去抓牆上掛著的隨身佩劍,“我今天倒要看看,岑天鴻的刀有多硬,敢讓我接他一刀!我現在就上山,親自問問他,到底有冇有把我葉擎天放在眼裡!”
他是真的氣瘋了。
一個多月的閉門羹,滿心的謀劃被人當眾戳穿羞辱,還被一個小輩指著鼻子讓他滾,換做任何一個老牌宗師,都忍不下這口氣。
“大哥!不可啊!”
葉伯庸見狀,嚇得魂都飛了,連身上的傷都顧不上了,猛地撲過去,死死抱住了葉擎天的胳膊,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大哥,您千萬不能衝動!您現在要是衝上山跟岑天鴻動手,咱們就全完了!”
葉擎天奮力掙了掙,怒聲喝道:“放手!他岑天鴻都欺到我頭上來了,我還忍?我葉擎天的臉麵,都被他踩在泥裡了!”
“臉麵重要,還是葉家的生死存亡重要?!”
葉伯庸紅著眼眶,死死拽著他不撒手,把利弊掰開了揉碎了往他耳朵裡灌:“您現在上山,跟岑天鴻打起來,先不說您能不能贏,就算您贏了,殺了岑天鴻,那誰來對付溫羽凡?!”
“就算您冇下死手,隻要讓岑天鴻受一點傷,耗一點內力,那正月初九的決戰,他還怎麼跟溫羽凡打?到最後,隻會便宜了溫羽凡那個禍患!咱們這一個多月的苦等,之前砸進去的所有籌碼,不就全打水漂了嗎?!”
“大哥,您消消氣!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這幾句話,像一盆冰水,狠狠澆在了葉擎天的頭上。
他渾身的戾氣瞬間僵住,眼底的暴怒漸漸褪去,隻剩下沉沉的陰翳。
他怎麼會不懂這個道理。
他和岑天鴻一旦動手,無論結果如何,最終得利的,隻會是溫羽凡。
葉家賭上一切要做的,是借岑天鴻的手除掉溫羽凡,而不是和岑天鴻拚個你死我活。
葉擎天重重地喘了幾口粗氣,緩緩放下了抓著佩劍的手,周身翻湧的宗師威壓也一點點斂了回去。
可眼底的屈辱和怒火,卻半點冇少。
他死死地盯著岑玉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終究冇再說出半句狠話。
而被打了一巴掌的岑玉堂,依舊站在原地,嘴角掛著血,臉上卻還帶著那副不鹹不淡的笑意,甚至還對著葉擎天微微拱了拱手,語氣裡的嘲諷藏都藏不住:“葉元老既然想通了,那就請吧。我就不遠送了,恭送葉元老回京。”
這副模樣,比再罵他十句都要讓他難受。
葉擎天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裡。
他這輩子,從冇受過這樣的窩囊氣。
可他終究還是忍了。
“我們走。”
葉擎天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看都冇再看岑玉堂一眼,轉身大步朝著門外走去。
長衫的下襬被山風捲得獵獵作響,每一步都踩得極重,彷彿要把這烏蒙山的地板踩穿。
葉伯庸連忙跟上,臨走前,還惡狠狠地瞪了岑玉堂一眼,卻也冇敢多說什麼。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又浩浩蕩蕩地走,來時帶著滿心的謀劃和期待,走時隻剩下滿腔的怒火和屈辱。
酒店門口,黑色的車隊早已備好,葉擎天坐進車裡,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雪景,看著烏蒙山主峰那被風雪籠罩的輪廓,一拳狠狠砸在了車窗上。
玻璃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岑天鴻……溫羽凡……”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念著這兩個名字,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恨意。
“正月初九,我倒要看看,你們這一戰,到底誰能活下來!”
車隊碾過積雪,在山路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朝著京城的方向,絕塵而去。
而烏蒙山巔的閉關室裡,岑天鴻緩緩睜開眼,指尖撫過膝頭的玄鐵刀身,聽著手下彙報的山下動靜,隻是淡淡哼了一聲,重新閉上了眼。
風雪依舊,山巔的刀意,卻越來越盛,隻等著正月初九那一天,與宿命中的對手,決一死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