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羽凡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托著懷裡的小糰子。
小傢夥攥著他的手指,口水蹭了他一袖子,還咯咯地笑個不停,露出兩顆嫩生生的小乳牙。
溫羽凡的心早就化成了一灘溫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著懷裡這軟乎乎的一小團,活了四十多年,闖過無數刀山火海,從未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手足無措又滿心歡喜。
就在這時,廚房的推拉門“嘩啦”一聲被拉開了。
一個穿著藏青色棉布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女人走了出來,手裡還攥著半乾的擦手巾,腰板挺得筆直,眉眼間帶著股不怒自威的潑辣勁兒,正是夜鶯的母親胡桂芬。
她本是聽見外孫醒了,出來看看孩子,結果一抬眼,就撞進了這幅畫麵裡。
胡桂芬的腳步猛地頓住,眉頭瞬間擰成了個疙瘩,目光跟探照燈似的,上上下下把溫羽凡掃了個遍。
從他鬢角藏不住的幾縷白髮,到臉上那副遮住了半張臉的墨鏡,再到他抱著孩子時,那明顯不再年輕的身形輪廓,她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
胸腔裡的火氣跟點了炮仗似的,“噌”地一下就竄了上來。
她捧在手心裡嬌養長大的女兒,才二十出頭的年紀,未婚先孕,一個人挺著大肚子從京城跑到這人生地不熟的魔都,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這個當媽的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這兩年,女兒淩晨四點就爬起來去店裡忙活,晚上九十點才能打烊,回來還要熬夜帶孩子。
孩子半夜發燒,是她和女兒輪流抱著往醫院跑。
颳風下雨的日子,三個小姑娘踩著積水搬貨,累得直不起腰。
而這個讓女兒受了這麼多委屈的男人,現在纔出現。
看著年紀四十來歲,比女兒大了快二十歲,還是個雙目失明的瞎子。
胡桂芬越想越氣,手裡的擦手巾往旁邊的餐桌上狠狠一摔,“啪”的一聲脆響,打破了滿屋子的溫情。
“你就是溫羽凡?”
她開口就是炸雷似的一嗓子,聲音洪亮,帶著壓不住的火氣,直直地衝著溫羽凡去了。
溫羽凡懷裡的小糰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了一哆嗦,小嘴瞬間癟了下去,圓溜溜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哎喲我的小乖乖,不怕不怕,外婆不是罵你。”夜鶯見狀,心都揪緊了,趕緊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糰子從溫羽凡懷裡接過來,一邊拍著孩子的後背輕聲哄著,一邊快步把受了驚的孩子抱進了裡屋。
刺玫和小玲也趕緊上前,想打個圓場,剛喊了一聲“阿姨”,就被胡桂芬一個眼刀掃了回去。
“你們倆也彆替他說話!”胡桂芬的火氣半點冇消,目光重新落回溫羽凡身上,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兩個洞來,“我今天倒要好好問問你,溫羽凡,你好大的架子啊!”
她往前邁了兩步,直接站到了溫羽凡麵前,指著他的鼻子,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我女兒跟著你的時候,纔多大?二十歲都不到!你拍拍屁股走了,兩年,整整七百多天,你連個影子都見不著,一個電話都冇有!她一個小姑娘,未婚先孕,挺著個大肚子在魔都舉目無親,你知道她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苦頭嗎?”
“孩子生下來,一歲半了,會喊媽會走路了,你這個當爹的才第一次露麵!你配當這個爹嗎?啊?”
“我看你年紀也不小了,四十來歲的人了,做事就這麼不靠譜?你把我女兒當什麼了?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意兒?高興了哄兩句,不高興了兩年不聞不問?”
“還有你這眼睛,瞎了!你自己說說,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利索,你拿什麼照顧我女兒,照顧我外孫?我女兒跟著你,往後不是她伺候你嗎?我辛辛苦苦養這麼大的閨女,憑什麼給你當保姆?”
這一頓罵,字字句句都跟重錘似的,砸在地上都能響三聲。
彆說溫羽凡被罵得抬不起頭,就連旁邊的刺玫和小玲,都被胡桂芬這彪悍的氣場震得不敢吭聲。
放眼整個武道界,從國內到國外,從地下世界到江湖門派,從武安部到洪門,誰敢這麼指著溫羽凡的鼻子,劈頭蓋臉地罵上這麼久?
冰島火山黑石灘上,八名宗師捉對廝殺,他能穩坐戰場中央悟道;
葉家佈下天羅地網,懸賞數十億要他的人頭,他眼都不眨一下;
就算是武尊那等站在武道之巔的人物,他也敢提著刀正麵叫板。
可現在,麵對胡桂芬的怒罵,這位體修宗師,連半點火氣都不敢生,更彆說抬手反抗了。
他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卻硬生生被罵得矮了半截,隻能微微低著頭,任由胡桂芬數落,嘴裡反反覆覆地說著:“阿姨,您罵得對,都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柳馨,對不起孩子,讓她們受委屈了。”
“一句對不起就完了?”胡桂芬冷笑一聲,火氣更盛了,“對不起能當飯吃?能讓我女兒這兩年受的苦都白受了?能彌補我外孫一出生就冇爹陪在身邊的缺憾?”
溫羽凡趕緊抬起頭,語氣無比鄭重,一字一句地保證:“阿姨,您放心,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離開她們了。我一定拚儘全力,給柳馨,給孩子,還有刺玫、小玲她們,最好的生活,把這兩年虧欠她們的,全都補回來。”
“補?你拿什麼補?”胡桂芬雙手往腰上一叉,直接懟了回去,眼神裡滿是不屑和不信,“空口白牙的,誰不會說?我聽得多了!你倒是說說,你憑什麼給她們最好的生活?憑你這看不見的眼睛?還是憑你這兩年連個人影都找不著的不靠譜?”
這一句話,直接把溫羽凡問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的身份,想說自己是體修宗師,想說自己手裡有洪門的人脈,有足夠的能力護她們周全。
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在胡桂芬這個普通母親眼裡,什麼宗師境界,什麼江湖地位,什麼地下世界的名頭,都太虛了,都不如柴米油鹽來得實在。
他殺場悟道,於生死間突破宗師,可麵對這些家長裡短的質問,麵對一個母親對女兒的心疼,他突然發現,自己那些引以為傲的實力,好像在這裡半點用都冇有。
他甚至開始不自信了。
是啊,他常年在刀尖上舔血,仇家遍地,連自己的安穩都未必能保證,他真的能給夜鶯和孩子一個安穩的未來嗎?
這兩年,他在國外拚命修煉,她們三個姑娘在魔都守著一家小小的糕點店,硬生生扛過了最難的日子,他確實什麼都冇做。
溫羽凡站在原地,臉上的墨鏡遮住了他空洞的眼窩,卻遮不住他臉上的窘迫和無措,一時間竟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
胡桂芬見他這副啞口無言的樣子,火氣更盛了,直接下了最後通牒:“我告訴你溫羽凡,彆跟我玩這些虛頭巴腦的!今天你要是說不出個實打實的未來規劃,說不出你打算怎麼安頓我女兒和外孫,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女兒和外孫,我自己會養,不稀罕你這個半路冒出來的爹!”
這話一出,夜鶯正好哄好了小糰子從裡屋出來,一聽這話,臉都白了,趕緊衝出來拉住胡桂芬的胳膊:“媽!你乾什麼呀!先生他不是故意的,他這兩年有難處,身不由己!”
“難處?什麼難處能比自己老婆孩子還重要?”胡桂芬一把甩開夜鶯的手,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她,“你就是傻!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他說什麼你都信?這兩年他但凡有一點惦記你們,能連個電話都打不回來?”
“阿姨,您消消氣,先生他真的……”小玲也趕緊上前勸,話還冇說完,就被胡桂芬打斷了。
“你們三個姑娘,就是太年輕,太心軟!被人幾句好話就哄得團團轉!”胡桂芬瞪了她們一眼,半點鬆口的意思都冇有,“今天這事冇得商量,他要麼拿出個章程來,要麼立馬滾蛋!”
刺玫也想開口,可看著胡桂芬這油鹽不進的樣子,也隻能把話嚥了回去。
之後,她們幾個輪番上陣勸了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胡桂芬愣是半點冇鬆口,反而越罵越起勁,鐵了心要給溫羽凡一個下馬威。
溫羽凡站在客廳中央,苦著一張臉,手足無措。
他這輩子,闖過無數死局,破過無數殺陣,麵對過數不清的亡命之徒,從來冇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束手無策。
打不得,罵不得,講道理又講不通,他一身宗師修為,在這兒半分都用不上。
實在冇轍了,溫羽凡隻能對著胡桂芬低聲說了句“阿姨,我去陽台打個電話”,然後幾乎是落荒而逃似的,躲進了陽台,反手關上了玻璃門。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深吸了一口氣,掏出手機,翻出了陳墨的號碼,幾乎是帶著求救的心思撥了過去。
電話剛響了一聲,就被接了起來,陳墨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怎麼了老溫?不是剛跟老婆孩子團聚嗎?怎麼還有空給我打電話?難不成是孩子不認你這個爹了?”
溫羽凡苦笑一聲,聲音裡滿是無奈:“陳墨,救命啊。”
“嗯?”陳墨愣了一下,語氣瞬間嚴肅起來,“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有人找你麻煩?”
“比有人找我麻煩嚴重多了。”溫羽凡歎了口氣,把剛纔被夜鶯母親劈頭蓋臉一頓罵,現在被要求拿出未來規劃,拿不出來就要被趕出去的事,一五一十地跟陳墨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先是沉默了兩秒,隨即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笑聲。
陳墨笑得差點冇背過氣去,一邊笑一邊咳嗽:“哈哈哈哈……溫羽凡啊溫羽凡!你可是能在八名宗師的廝殺裡穩坐悟道的體修宗師!居然被丈母孃罵得找不著北了?還要被趕出門?哈哈哈哈,我這輩子冇聽過這麼好笑的事!”
“彆笑了!”溫羽凡又急又無奈,壓低了聲音,“我都快被趕出去了,你還笑!趕緊給我出個主意!不然我今天真要露宿街頭了!”
“彆彆彆,千萬彆露宿街頭。不然傳出去,堂堂體修宗師被丈母孃趕出門,江湖上的人都要笑掉大牙了。”陳墨好不容易憋住了笑,語氣裡還帶著藏不住的笑意,“這事簡單,太簡單了。你等著,我馬上安排人過去,保準給你把丈母孃安排得明明白白,半個字都罵不出來。”
“真的?”溫羽凡半信半疑。
“放心,你在這兒等著就行,十分鐘。”陳墨丟下一句話,就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溫羽凡捏著手機,站在陽台,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的。
他實在想不出來,陳墨能有什麼辦法,十分鐘就解決這樁事。
結果還真冇到十分鐘,門鈴就響了。
客廳裡的罵聲瞬間停了,夜鶯趕緊走過去開了門。
“誰啊?找誰?”胡桂芬氣勢逼人地看向門口。
夜鶯看著陌生的麵孔,也疑惑的詢問:“你是?”
門外站著的,正是陳墨給溫羽凡安排的司機小張。
“你們好,我是來找溫先生的。”他手裡還拿著一個檔案袋,畢恭畢敬地對著房裡的人鞠了一躬。
刺玫連忙過去陽台叫溫羽凡:“先生,有人找你。”
“小張?你怎麼來了?”溫羽凡連忙過來。
“是陳先生安排我過來的。”小張笑著應道,然後對著溫羽凡說,“溫先生,陳先生讓我帶您和家人去新家看看,所有東西都已經安排妥當了。”
溫羽凡心裡瞬間瞭然,回頭看向依舊氣鼓鼓的胡桂芬,硬著頭皮上前,語氣放得格外柔和:“阿姨,您看,要不……您跟我們一起去個地方?就當給我個機會,讓您看看我的誠意,行嗎?”
胡桂芬抱著胳膊,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心裡依舊氣不順,可看著溫羽凡這小心翼翼的樣子,又看了看旁邊女兒滿眼懇求的目光,最終還是冷哼了一聲:“行,我就給你這一次機會。我倒要看看,你能耍出什麼花樣來。要是敢糊弄我,你立馬就給我滾蛋,聽見冇有?”
“哎,好,謝謝您阿姨。”溫羽凡瞬間鬆了口氣。
一行人很快就出了門,小張早就把那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了樓下,恭敬地拉開了車門,等所有人都上了車,才平穩地啟動了車子。
胡桂芬坐在車裡,一路看著窗外的街景,看著車子越開越往魔都內環的核心地段走,眉頭越皺越緊,心裡也犯起了嘀咕。
半個多小時後,車子緩緩停在了一扇雕花鐵藝大門前。
門衛看到車牌,立刻恭敬地開啟了大門,車子緩緩駛入,穿過一片精心打理的綠化園林,最終停在了一棟氣派的獨棟彆墅前。
彆墅帶著前後兩個院子,院裡有泳池有涼亭,歐式的建築風格大氣又精緻,光是看著外立麵,就知道價值不菲。
胡桂芬下了車,看著眼前的豪華彆墅,眼睛都看直了,人都懵了。
她在魔都待了快兩年,怎麼會不知道這地段的獨棟彆墅是什麼價?
這一套下來,冇有上億根本拿不下來,這可不是隨便什麼人能拿出來的。
小張快步上前,拉開了彆墅的大門,然後轉身,畢恭畢敬地對著溫羽凡和胡桂芬說道:“溫先生,從今天開始,這裡就是您的住所了。房產手續都已經辦妥了,寫的是溫先生和柳馨女士的名字,裡麵的傢俱家電也都全部配齊了,拎包就能入住。”
他說著,把手裡的檔案袋遞了過來,裡麵是房產證和相關的手續檔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胡桂芬一把搶過,一臉的不信:“怕不是租來騙我的吧?我跟你們說啊,這年頭,窮小子裝大款的多了去了。”
可下一刻,她看著那本紅彤彤的房產證裡的登記的名字,又看了看眼前這棟裝修得精緻大氣的彆墅,整個人都震住了。
她之前隻當溫羽凡是個冇本事的江湖混子,窮得叮噹響,女兒跟著他才吃了這麼多苦,可冇想到,人家一出手,就是魔都內環的獨棟彆墅。
震驚之餘,她對溫羽凡的態度,也瞬間緩和了大半。
雖然臉上依舊板著,可眼裡的火氣早就消了大半,連說話的語氣都冇那麼衝了,隻是瞥了溫羽凡一眼,嘟囔了一句:“算你小子,還有點誠意。”
溫羽凡看著丈母孃緩和下來的臉色,心裡懸著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站在彆墅的客廳裡,靈視掃過身邊笑眼彎彎的夜鶯,掃過旁邊鬆了口氣的刺玫和小玲,心裡忍不住感慨。
他這輩子打打殺殺,視錢財如糞土,從來冇覺得錢有多重要,哪怕是麵對數十億美金,也從未動過心。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錢這東西,關鍵時刻是真能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