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魔都還浸在料峭的春寒裡,濕冷的風掠過靜安路老街區的青石板路。
街道兩旁的商鋪早早開了門,市井的煙火氣混著甜絲絲的麥香、桂花香,在晨霧裡飄出老遠,最終都彙進了巷口那家掛著暖黃燈箱的小店——「三隻小萌」糕點鋪。
木質的招牌被擦得一塵不染,暖黃的燈光透過亞克力板,映出上麵三隻圓滾滾的卡通形象:搖著蓬鬆大尾巴的白狐狸、歪著腦袋舔爪子的橘貓、盤成一團吐著信子的青蛇,線條軟萌可愛,路過的行人哪怕不買糕點,也總要多看上兩眼。
推開門,門上的銅鈴會發出一串清脆的「叮鈴」響,迎麵而來的就是暖融融的熱氣和甜而不膩的糕點香氣。
店內是原木風的裝修,靠牆的玻璃冷櫃裡整整齊齊碼著琳琅滿目的糕點,左邊是玲琅滿目的日式和果子,櫻粉的麪皮上壓著精緻的春櫻紋,淡綠的抹茶大福裹著細膩的白豆沙,是小玲的拿手絕活;
右邊則是江南風味的米糕、桂花定勝糕、條頭糕、鮮肉月餅,麪皮暄軟,餡料紮實,全是刺玫親手揉麪做出來的。
上午九點,店裡已經坐了七八成滿。
附近學校的學生、寫字樓的上班族、帶著孩子的居民,擠在不大的店麵裡,說話聲、笑聲混著餐具碰撞的輕響,熱鬨得很。
“您好,您的櫻花大福和海鹽芝士卷好了,小心燙。”
夜鶯穿著米白色的店員製服,同色係的圍裙係在腰間,烏黑的頭髮紮成了利落的高馬尾,跑起來的時候髮梢在身後晃悠。
她臉上掛著甜軟的笑,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彎成了月牙,雙手端著托盤穿梭在桌椅之間,腳步輕快,哪怕忙得腳不沾地,也總能把每一桌客人的需求記得清清楚楚,嘴甜得像抹了蜜,幾句貼心話就把等餐的客人哄得眉開眼笑。
她確實不擅長揉麪捏糕點,連最簡單的戚風蛋糕都能烤糊,可招呼客人、打理前廳、點單收銀這些事,她做得比誰都順手。
畢竟當初在西跨院,她就最會圍著溫羽凡轉,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就刻在了骨子裡。
後廚裡,又是另一番光景。
刺玫把黑色的工裝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線條利落的小臂,她正低著頭,手裡的擀麪杖勻速滾動,把揉好的糯米麪團壓成厚薄均勻的麪餅,動作乾脆利落,冇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案板上擺著剛蒸好的桂花糕,還冒著熱氣,米香混著桂花香飄得滿後廚都是。
她的神情專注又認真,隻有在後腰偶爾因為發力,布料下隱隱透出青鱗的輪廓時,纔會泄出幾分她與常人不同的痕跡。
旁邊的操作檯前,小玲正垂著眼捏和果子,指尖纖細又輕柔,竹製的小刻刀在她手裡轉了個圈,不過幾秒,一片栩栩如生的櫻花瓣就出現在了淡粉色的和果子表皮上。
她性子向來安靜,後廚裡隻有擀麪杖滾動的聲響、蒸籠上汽的輕響,還有她偶爾抬頭,看向前廳時眼裡溫柔的笑意。
冇人說話,可兩人之間的配合卻默契十足。
刺玫蒸好一籠糕點,小玲就會順手接過來擺進托盤,小玲用完的工具,刺玫會隨手擦乾淨歸置好。
其實最開始,她們從冇想過要開這家店。
當初從京城倉皇離開,溫羽凡給她們每人準備了一百萬,三個人湊在一起,在魔都老城區租了套兩居室,本想著安安分分等著溫羽凡來找她們。
可誰也冇料到,夜鶯到魔都冇多久,就查出懷了身孕。
魔都的物價本就高,產檢、營養品、孕婦要用的東西,哪一樣都要花錢。
等孩子生下來,奶粉、尿布、輔食、嬰幼兒用品,更是像流水一樣往外花。
三個姑娘哪裡精於算計家用,看著銀行卡裡的數字一天天變少,心裡都慌了。
她們不是怕苦,是怕坐吃山空,怕萬一哪天溫羽凡回來了,連個安穩的落腳處都給不了他;
更怕這遙遙無期的等待裡,她們連自己和孩子都護不住。
還是小玲先提的,說自己會做日式糕點,刺玫也接了話,說她以前被父母逼著學過江南點心的做法。
夜鶯當時眼睛就亮了,拍著桌子說,那咱們就開個糕點店!
你們負責做,我負責賣!
就這麼著,三個姑娘跑前跑後,找店麵、辦手續、裝修、試口味,熬了無數個通宵,終於把這家「三隻小萌」開了起來。
招牌上的三個卡通形象,還是夜鶯熬了兩個通宵,對著平板一筆一筆畫出來的。
狐狸是她自己,貓是小玲,蛇是刺玫,畫完了還得意洋洋地跟另外兩人炫耀,說咱們三個湊在一起,什麼坎都能過去。
事實也確實如她所說。
三個人模樣生得極出挑,糕點用料紮實、味道又好;夜鶯嘴甜會招呼客人;刺玫看著冷,卻會默默記住老客的口味;小玲性子溫柔,誰有什麼事都願意耐心聽。
一來二去,糕點店的生意越來越紅火,不到半年,就成了附近小有名氣的網紅店,週末的時候,門口甚至要排起長隊。
“夜鶯,前廳的打包盒不夠了,再拿兩摞過來!”
後廚的門簾被掀開一條縫,刺玫探出頭喊了一聲,聲音清冷,卻掩不住裡麵的疲憊。
這幾天生意太好,她們三個每天淩晨四點就要起來備料,忙到晚上**點才能打烊,幾乎冇睡過一個整覺。
“來啦!”夜鶯應了一聲,剛轉身要往儲物間走,店門口的銅鈴突然又響了。
她下意識地抬頭,笑著想招呼客人,可看清門口站著的人時,整個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手裡剛拿起的一摞打包盒“嘩啦”一聲散在了地上。
紙盒子滾得到處都是,她卻像完全冇看見一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琥珀色的瞳孔裡,瞬間就蓄滿了淚水。
門口的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身形挺拔如鬆,臉上戴著一副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
是溫羽凡。
是她等了快兩年,日思夜想,連做夢都在念著的先生。
夜鶯的嘴唇抖了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先生”。
下一秒,她就像隻歸巢的小鳥,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狠狠撲進了溫羽凡的懷裡,雙臂死死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放聲哭了出來。
積攢了近兩年的委屈、擔心、害怕、思念,在這一刻全都決了堤。
她哭得渾身發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很快就浸透了溫羽凡胸前的衣料,連帶著哭腔的嗚咽,都碎在了風裡。
店裡的客人都愣住了,紛紛側目看過來,可夜鶯什麼都顧不上了,她隻想抱著眼前的人,確認他是真的回來了,不是她日思夜想做出來的夢。
溫羽凡伸手緊緊抱住懷裡的人,掌心貼著她微微發顫的後背,心裡又酸又澀,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瘦了,原本軟乎乎的小姑娘,抱著都能摸到清晰的肩胛骨,下巴也尖了不少。
他低下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壓得又沉又柔,帶著化不開的愧疚:“對不起,夜鶯,我來晚了。讓你,還有刺玫、小玲,受了這麼多委屈,是我的錯。”
不說還好,這話一出口,夜鶯哭得更凶了。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墨鏡遮住了他的眼睛,可她還是能感受到他眼底的歉意。
她攥著他的大衣,小拳頭一下下輕輕捶著他的後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怎麼纔來啊……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不要我們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每天都在等你……”
“不會的,永遠不會不要你們。”溫羽凡伸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眼淚,指尖的溫度燙得夜鶯一顫,“是我不好,讓你一個人扛了這麼久。以後不會了,我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後廚裡,刺玫和小玲本來正等著夜鶯拿打包盒進來,卻先聽到了東西散落的聲響,緊接著就是夜鶯撕心裂肺的哭聲。
兩人心裡同時咯噔一下,對視一眼,手裡的擀麪杖和刻刀都來不及放下,立刻掀開門簾衝了出來。
“夜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刺玫的話剛喊到一半,就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她看著門口抱著夜鶯的那個熟悉身影,手裡的擀麪杖“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滾出去老遠。
她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原本總是冷著的一張臉,瞬間就紅了眼眶,連呼吸都跟著頓住了。
旁邊的小玲更是直接捂住了嘴,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掉。
她看著溫羽凡,身體微微發顫,過了好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帶著哭腔、又輕又抖的“溫先生”。
兩年了。
從京城那個大雪天分彆,她們在魔都等了快兩年,擔驚受怕了快兩年,終於等到這個人回來了。
溫羽凡抬眼看向她們,看著刺玫泛紅的眼眶,看著小玲哭紅的眼睛,看著她們手上因為常年揉麪、做糕點磨出來的薄繭,喉間又是一陣發緊。
他對著兩人微微頷首,聲音裡帶著同樣的歉意和鄭重:“刺玫,小玲,我回來了。對不起,讓你們等了這麼久。”
刺玫猛地彆過臉,抬手飛快地擦了擦眼角,可再轉回來時,眼眶還是紅的。
她抿了抿唇,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最終隻化作了一句帶著哽咽,卻又無比堅定的話:“回來就好。先生,回來就好。”
小玲已經快步走了過來,站在旁邊,看著溫羽凡,眼淚掉得更凶了,卻還是笑著鞠躬,輕聲說:“溫先生,您終於回來了。我們……我們一直都在等您。”
店裡的客人們看著這一幕,都安靜了下來,隨即有人笑著鼓起了掌,還有人低聲說著“原來是老闆孃的老公回來了”。
溫羽凡懷裡還抱著哭個不停的夜鶯,看著眼前兩個姑娘,看著這家熱氣騰騰的糕點店,看著招牌上那三隻軟萌的卡通形象,心裡那塊空了快兩年的地方,終於被填得滿滿噹噹。
窗外的春寒還冇散去,可這家小小的糕點店裡,卻暖得能融化所有的風雪和等待。
他回來了。
回到了他的姑娘們身邊,回到了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