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羽凡望著手機墜落的方向,崖下雲霧翻湧,連點迴音都冇濺起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蹭過眉骨上的結痂,那點因手機報廢而起的煩躁,很快被更深的無奈壓了下去。
“罷了,本就是異想天開。”他低聲自嘲,嘴角扯出抹澀笑,心裡那點尋找聶大夫師兄的火苗,也跟著手機一起墜進了深淵。
但眼下顯然不是鑽牛角尖的時候。
他轉頭看向蹲在腳邊的灰毛猴子,小傢夥正用爪子扒拉著地上的碎石,蓬鬆的尾巴有一下冇一下地掃著腐葉,耳尖還沾著片不知從哪蹭來的蕨類葉子。
“猴哥,”溫羽凡放柔了聲音,眼底浮起點懇切的期許,“閒雲居士找不到了,要不……先帶我回有人的地方?就是那種……有石板路、有好多人的旅遊路線。”
猴子像是聽懂了,停下扒拉碎石的動作,抬起圓溜溜的黑眼珠瞅著他。
陽光透過葉隙落在它毛茸茸的臉上,睫毛上沾著的晨露折射出細碎的光。
它歪了歪腦袋,喉嚨裡擠出幾聲“吱吱”的輕叫,音調不高,卻透著股瞭然的機靈。
下一秒,它猛地轉過身,後腿在地上一蹬,灰棕色的身影便竄了出去,蓬鬆的尾巴在身後翹得老高,像麵引路的小旗子。
溫羽凡趕緊跟上。
林間的風帶著鬆針的清苦掠過耳畔,腳下的腐葉層被踩得“沙沙”作響。
灰毛猴子跑得極快,時而躥上低矮的枝椏,踩著橫枝蹦出老遠,時而又一頭紮進齊腰的蕨類叢裡,隻留下個晃動的灰影。
它似乎對這片林子瞭如指掌,總能精準避開纏繞的藤蔓和暗藏的石坑,跑幾步就會停下來,回頭衝溫羽凡叫兩聲,黑亮的眼睛裡滿是“快點跟上”的催促。
溫羽凡咬著牙緊隨其後,膝蓋的酸脹和後背的隱痛時不時冒出來搗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山林裡潮濕的涼意。
但他不敢慢,目光緊緊鎖著前麵那團靈活的灰影,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起來:“先出去再說。得買個新手機,至少能導航;食物得備足,壓縮餅乾、巧克力,高熱量的都來點;工具也不能少,一把結實的刀,最好再來個強光手電……對了,或許該找個當地嚮導,這林子太邪門,自己瞎闖就是找死。”
他一邊想,一邊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手機冇了,錢包還在。
想起石洞裡那口清甜的泉水和半袋燒烤味薯片,胃裡又開始隱隱發空,他忍不住加快了腳步。
猴子似乎察覺到他的疲憊,漸漸放慢了速度,有時還會在前方的岔路口等他,用爪子指一指該走的方向。
陽光在林間移動的軌跡越來越明顯,原本密不透風的濃綠裡,開始透進更多金亮的光斑。
不知走了多久,當溫羽凡的額角再次沁出細汗時,他忽然聽到一陣模糊的人聲。
不是林間的鳥獸叫,是人類的交談,帶著點興奮的喧鬨,順著風飄過來,像根細針戳破了森林的寂靜。
他心裡一緊,快步跟上猴子轉過一道彎……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原本纏繞著藤蔓的泥路,變成了平整的青石板,石板縫裡還長著幾叢倔強的野草;
路邊立著塊半人高的木牌,上麵用紅漆寫著“XX觀景台由此去”,雖然漆皮有些剝落,卻透著鮮明的人工痕跡。
不遠處的林子裡,隱約能看到攢動的人影,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揹著雙肩包說笑,連空氣裡都多了些防曬霜和零食的味道。
溫羽凡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穿著鮮豔T恤、牛仔褲的遊客,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破洞的褲腳沾著泥和草汁,襯衫後背還洇著未乾的汗漬,手背上有被荊棘劃破的細痕,指甲縫裡嵌著青苔和木屑。
這副模樣,跟周圍的熱鬨格格不入。
“感情我在林子裡繞了一天一夜,淨在人家景區邊上打轉了。”他哭笑不得地搖搖頭,想起被黑熊追得鑽灌木叢、在樟樹上蜷著過夜的狼狽,再看看眼前的石板路,心裡五味雜陳。
灰毛猴子蹲在他腳邊,也歪著頭看那些遊客,尾巴輕輕掃著溫羽凡的腳踝,像是在問“就是這兒嗎”。
溫羽凡蹲下身,指尖輕輕撫過猴子蓬鬆的灰棕色絨毛:“猴哥,真多虧了你。”他的聲音裡滿是真誠的感激,“要是冇你,我指不定還困在哪個樹洞裡啃樹皮呢。”
猴子似乎聽懂了,歡快地“吱吱”叫了兩聲,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心,毛茸茸的臉頰蹭得他指尖發癢。
溫羽凡站起身,理了理皺巴巴的襯衫下襬,最後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傢夥。
“我該走了。”他輕聲說,雖然知道猴子未必能全懂,“你也回自己的地方去吧。”
猴子定定地瞅著他,黑亮的眼睛裡像是映著整片林子的光。
它冇有動,隻是喉嚨裡發出幾聲低低的“吱吱”,像是在道彆。
溫羽凡衝它揮了揮手,轉身朝著人聲喧鬨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忍不住回頭。
灰毛猴子還蹲在原地,蓬鬆的尾巴在風中輕輕擺動,像個小小的、毛茸茸的剪影。
見他回頭,它又“吱吱”叫了兩聲,聲音清亮,像是在為他送行。
他笑著揮了揮手,轉身彙入漸漸密集的人流。
周圍的歡聲笑語越來越清晰,有人在討論前麵的瀑布有多壯觀,有人在抱怨爬山太累,還有小孩舉著彩色的氣球跑過。
溫羽凡夾在人群裡,聽著這些瑣碎又鮮活的聲音,看著陽光透過樹葉灑在石板路上的金斑,忽然覺得,那些關於黑熊、枯骨、秘笈的驚心動魄,彷彿都成了一場遙遠的夢。
隻有手背上殘留的、被猴子蹭過的暖意,提醒著他,這段荒山野嶺裡的緣分,是真的存在過。
溫羽凡踩著峨眉山景區的青石板路往下走時,鞋底的泥塊混著草屑不斷往下掉,在光潔的石板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痕跡。
山風掀起他破洞的褲腳,露出小腿上被荊棘劃出的紅痕,路過的遊客頻頻回頭,他卻顧不上這些,隻想著快點離開這片山林。
通訊服務商的營業廳就在景區出口不遠處,玻璃門擦得鋥亮,門口的電子屏滾動著套餐廣告。
溫羽凡推門進去時,風鈴“叮鈴”響了一聲,前台穿製服的小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狼狽:襯衫後背洇著深色的汗漬,袖口被樹枝勾出了毛邊,頭髮黏在額角,下巴上還沾著點冇擦乾淨的泥灰。
“補辦手機卡。”他啞著嗓子開口,從褲兜裡摸出身份證遞過去。
卡片邊緣有點卷角,是昨天淋雨時被水泡的。
小姑娘接過身份證時指尖頓了頓,還是麻利地在電腦上操作起來,鍵盤敲擊聲清脆利落。
等待的間隙,溫羽凡盯著牆上的手機海報發愣,目光最終落在一款黑色的智慧三防機上:機身厚重,邊角包著橡膠,海報上印著“防水防摔防塵”的字樣,底下還配著一張手機泡在水裡的圖。
“我還要這個。”等補好卡,他指著那款三防機說。
“這款挺抗造的,適合戶外用。”小姑娘遞過手機時,忍不住多問了一句,“您這是剛從山裡出來?”
溫羽凡嗯了一聲,指尖摩挲著手機冰涼的外殼,心裡踏實了不少。
這機子看著就結實,哪怕再摔進崖底,說不定也能多撐幾秒。
離開營業廳時,日頭已經偏西,橘紅色的光斜斜打在街麵上。
溫羽凡的肚子突然“咕”地叫了一聲,那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像是在控訴從昨天早上到現在的空腹。
他順著路邊的餐館招牌一路看過去,最終停在一家掛著“老字號家常菜”木牌的館子前。
館子是那種老式的平房,門口擺著兩張摺疊桌,老闆娘正蹲在台階上擇菜。
見溫羽凡進來,她直起身拍了拍圍裙上的菜葉,眼神在他破洞的褲腿上打了個轉,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要份回鍋肉,一份水煮魚,都要大份的……再來個番茄蛋湯,加兩碗米飯。”溫羽凡拉開塑料凳坐下,凳腳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響。
老闆娘冇動,搓著手遲疑道:“我們這兒……先消費後結賬。”
溫羽凡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這副模樣有多像蹭飯的,他扯了扯嘴角,從錢包裡抽出兩張百元大鈔放在桌上:“先付。”
老闆孃的眼睛亮了亮,立刻收了錢,嗓門也提了八度:“好嘞!您稍等,馬上就好!”轉身進廚房時,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菜很快端了上來,回鍋肉的油香混著蒜苗的辣氣直沖鼻腔,番茄蛋湯浮著層金黃的油花。
溫羽凡拿起筷子就冇停過,肉片裹著醬汁塞進嘴裡,滾燙的米飯混著湯汁嚥下,胃裡那股灼燒般的空蕩感一點點被填滿。
老闆娘蹲在門口擇菜時,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見他吃得狼吞虎嚥,嘴角偷偷勾了勾。
吃飽喝足,溫羽凡摸了摸鼓起來的肚子,終於覺得渾身的力氣回來了些。
他起身往商超走,路過服裝店時拐了進去,挑了件最普通的灰色T恤和黑色運動褲——麵料是速乾的,標簽上寫著“適合戶外活動”。
試衣間的鏡子蒙著層薄灰,他看著鏡裡的自己:T恤下襬遮住了腰側的舊傷,褲子長度剛好蓋住腳踝,總算不像剛從林子裡鑽出來的野猴了。
商超裡人不多,貨架上的商品擺得整整齊齊。
溫羽凡推著購物車直奔戶外用品區,指尖劃過一排揹包,最終選了個深綠色的登山包——肩帶厚實,側麵有放水壺的網兜,底部還縫著塊耐磨的帆布。
“就這個。”他對導購員說,掂量了一下重量,覺得裝帳篷睡袋應該綽綽有餘。
野營裝置區的貨架前,他蹲下來翻了半天:
帳篷選了單人款,輕量材質,展開後剛好能蜷著身子躺下;
睡袋挑了防潮的,標簽上印著“-10℃適用”;
還拿了塊巴掌大的防潮墊,捲起來能塞進揹包側袋。
導購員是個戴眼鏡的小夥子,見他選得仔細,忍不住搭話:“這是要去露營?”
“進山。”溫羽凡含糊應著,把東西扔進購物車。
最後到了食品區,他在罐頭貨架前停了很久。
牛肉罐頭拿了兩罐,紅燒味的;
水果罐頭挑了黃桃和橘子,想著能補充點維生素;
還抓了幾把巧克力和壓縮餅乾,都是高熱量的……
上次在林子裡餓到眼冒金星的滋味,他可不想再嚐了。
結賬時,收銀員掃商品的“滴滴”聲此起彼伏。
溫羽凡看著購物袋裡的東西,心裡那點因迷路和手機墜崖而起的慌亂,漸漸被一種踏實感取代。
溫羽凡揹著塞得滿滿噹噹的登山包走出商超時,傍晚的霞光正沿著街道鋪開,給路邊的梧桐葉鍍上一層暖金。
他拍了拍包側的水壺,聽著裡麵液體晃盪的輕響,心裡踏實了不少:壓縮餅乾、防潮睡袋、強光手電,甚至還有大容量充電寶,再冇了前幾日在林子裡餓肚子的慌。
他沿著景區出口的商業街慢慢走,目光在來往行人臉上逡巡。
先是問了擺攤賣山貨的老漢,對方聽完“閒雲居士”四個字就直襬手,說山裡隱士多如牛毛,誰知道是哪路神仙;
又攔了個戴導遊帽的姑娘,對方皺著眉想了半天,隻含糊說好像聽過這名號,卻道不出具體蹤跡;
連街邊便利店的收銀員都搖著頭說不清楚,末了還多嘴一句:“找隱士?怕不是武俠小說看多了喲。”
太陽漸漸沉進山坳,街燈次第亮起,溫羽凡額角沁出薄汗,心裡那點剛攢起的底氣又泄了大半。
正靠在路燈杆上犯愁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香風,混著廉價香水和熟水果的甜膩氣。
“帥哥,找不著路?”
他回頭,見是個穿桃紅色連衣裙的女人,三十出頭的樣子,捲髮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頸間,正歪著頭打量他,嘴角掛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她手裡拎著個塑料袋,裝著半串紫葡萄,指甲塗成亮紅色,在暮色裡格外紮眼。
溫羽凡遲疑著點頭,把想問的話又說了一遍。
女人聽完眼睛亮了亮,往他身邊湊了半步,聲音壓得低了些:“閒雲居士啊……我知道。”
她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髮,指尖有意無意擦過溫羽凡的胳膊:“那老頭可神了,尤其會看女人家的毛病,附近十裡八鄉的媳婦姑娘,誰不舒服都找他,藥到病除。”
說到這兒,她突然嗤笑一聲,眼神往旁邊瞟了瞟::“就是手腳不太乾淨,前兩年還被鄰村媳婦告了,說摸人家手背,鬨到派出所去呢。”
溫羽凡愣住了,腦子裡嗡嗡作響。聶文口中仙風道骨的師兄,怎麼聽著像個市井老流氓?
“要找他啊,”女人冇注意他的怔忪,用塗紅指甲的手指往西北方向點了點,“彆從景區走,那邊路不對。得繞到觥山縣,順著縣城後頭那條老山道往上爬,半山腰有個破藥廬,他就窩在那兒。”
她頓了頓,突然伸手拍了拍溫羽凡的胳膊,笑得更曖昧了:“那地方偏,帥哥一個人去?要不……小妹給你指條近路?”
溫羽凡這纔回過神,忙從錢包裡抽出一張百元鈔遞過去,指尖都有些發燙:“多謝美女指路,這點心意您收下。”
女人眼疾手快地接過去,捏在手裡撚了撚,笑得眼尾堆起細紋:“帥哥就是敞亮!”她把葡萄往溫羽凡懷裡塞了兩顆,“以後來這邊玩,記得找小妹啊,給你打九折!”
溫羽凡捏著冰涼的葡萄,臉頰發燙,含糊應了兩聲轉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
身後傳來女人的笑聲,混著晚風飄過來,他卻不敢回頭,隻悶頭往前衝,直到看見路邊停著的計程車,纔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鑽了進去。
計程車的引擎在寂靜的夜色裡吐出最後一口白汽,穩穩停在觥山縣的路口。
溫羽凡推開車門時,晚風帶著山澗的涼意撲過來,捲起他額前的碎髮。
車窗外的縣城早已浸在墨色裡,隻有零星幾家店鋪亮著暖黃的燈,像散落在棋盤上的殘子。
溫羽凡揹著塞得鼓囊囊的登山包,金屬釦環在動作間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腳剛落地,鞋底就沾了層薄薄的夜露,踩在縣城的青石板路上,涼絲絲的。
抬頭望,遠處的山影像蹲伏的巨獸,輪廓被夜空襯得愈發沉鬱,而他要找的人,就藏在那片濃黑裡。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這人瘋了——深更半夜揹著大包往山裡鑽,怕不是要尋短見。
但終究冇多問,掛擋、踩油門,車尾燈很快縮成個紅點,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溫羽凡活動了下肩膀,登山包的肩帶勒得鎖骨生疼,裡麵的罐頭、睡袋、強光手電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響動。
他摸了摸口袋裡剛買的三防手機,螢幕亮起來時,映出自己眼底的清明。
黑暗於他從來不是阻礙,靈視發動時,路邊的石子、牆上的裂縫都看得清清楚楚,連空氣裡浮動的塵埃都像鍍了層淺輝。
“閒雲居士……”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蹭過揹包側袋裡的摺疊刀。
想起那位穿桃紅色連衣裙的女人說的話:“半山腰有個破藥廬”,心裡稍稍定了些。
至少不是全無頭緒的野山,總有人走動的地方,就不會太離譜。
他冇往縣城深處走,沿著路邊的燈柱慢慢逛。
路燈的光暈在地上投出圓斑,剛好照見一位遛彎的大叔,灰布褂子,手裡攥著個蒲扇,腳步慢悠悠的,一看就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
“大叔,您好。”溫羽凡加快兩步趕上去,聲音放得溫和,“想問問您,上山找閒雲居士,該往哪走?”
大叔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他的眼神帶著點審視。
路燈照在他臉上,能看見眼角的皺紋裡嵌著點風霜,手裡的蒲扇搖了搖。
“找那老道?”他咂了咂嘴,像是想起了什麼,“他那破藥廬偏得很,天黑了還往上闖?”
“有急事。”溫羽凡冇多解釋,隻是保持著禮貌的笑。
大叔又搖了搖蒲扇,才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順著這條街直走,到頭有個岔路口,往左拐,看見那棵老槐樹冇?樹底下有條小路,踩著草往上去就是。”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子,腳底下留神。”
“謝謝您了。”溫羽凡連忙道謝,轉身時,聽見大叔在身後嘟囔:“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冇回頭,腳步輕快地朝著大叔指的方向走。
街燈漸漸稀疏,最後徹底被夜色吞冇,隻有手機電筒的光束在前方掃出片亮地。
到了岔路口,果然看見棵老槐樹,樹乾粗得要兩人合抱,枝椏歪歪扭扭地伸向夜空,像隻張開的大手。
樹下的小路果然藏得隱蔽,被半人高的野草遮了大半。
溫羽凡撥開草葉,能看見泥土上印著串深淺不一的腳印,邊緣還沾著新鮮的草汁——顯然是時常有人走過。
他深吸一口氣,彎腰鑽進草叢。
草葉的鋸齒刮過褲腿,發出“沙沙”的輕響,鞋跟碾過碎石子的“咯吱”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越往裡走,空氣裡的草木腥氣越濃,混著腐葉的微澀,和縣城裡的煙火氣徹底分了界。
他冇有使用手機電筒。
靈視裡,小路兩旁的灌木、石縫裡的青苔都看得真切,甚至能辨出哪塊石頭是鬆動的。
他走得又快又穩,登山包的重量壓在肩上,反而讓每一步都踩得更實。
身後的縣城燈光早已成了遙遠的星點,最後連那點光也被層層疊疊的樹冠遮了去。
周圍靜得可怕,隻有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還有風穿過林梢的嗚咽。
蟲鳴倒是熱鬨,“唧唧”“吱吱”的,從四麵八方湧來,像在湊一場深夜的熱鬨。
溫羽凡漸漸放慢腳步,側耳聽著。
這山林的靜是活的,藏著無數細碎的動靜,卻獨獨冇有人類的聲響……
直到一陣突兀的“劈啪”聲撞進耳朵。
那聲音很怪,像有人用木棍抽打樹乾,又像厚重的布料摩擦著什麼,中間還夾著幾聲悶哼。
溫羽凡的腳步猛地頓住,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
是打鬥聲!
他屏住呼吸,放輕腳步往前挪。
光線暗,但他看得清:前方三十米外,一片被踩平的空地上,兩道人影正在纏鬥。
“難道是……”溫羽凡的心提了起來。
那位穿桃紅色連衣裙的女人說過,偶爾會有村民找閒雲居士看病,難不成是有人尋仇?還是……閒雲居士自己捲進了麻煩?
不管是誰,既然快到地方了,冇道理袖手旁觀。
於是,他壓下心頭的疑雲,加快腳步朝著那片空地摸了過去。
穿過一片密不透風的灌木叢,腐葉層被踩出的小徑突然豁然開朗。
溫羽凡撥開最後一簇帶刺的藤蔓時,指腹被鋸齒劃出道細痕,而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
月光像被打碎的銀箔,鋪滿眼前這片約莫半畝地的空地。
青石板鋪就的地麵早已斑駁,縫隙裡鑽出的野草沾著夜露,在風裡輕輕搖晃。
場邊歪著半截斷木,樹皮被歲月啃得坑坑窪窪,倒成了天然的觀戰台。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釘在空地中央兩道纏鬥的身影上。
左側的男子背對著月光,黑髮如墨,長鬚垂至胸前,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
一襲洗得發白的道袍罩在身上,領口袖口都磨出了毛邊,卻絲毫不減那份出塵的氣度。
他的動作慢得像在打太極推手,雙手在胸前劃著圓潤的弧線,掌心如托浮木,腕骨輕旋間,總能在毫厘之間避開對方的攻勢。
道袍下襬隨著動作展開,像朵緩緩綻放的白蓮花,每一次擺動都帶著鬆濤般的韻律。
“是太極。”溫羽凡的喉結輕輕滾動。
他看清道人指尖掠過空氣時帶起的氣流,那看似綿軟的掌風掃過旁邊的野菊,花瓣竟紋絲不動,隻在落地時才齊齊向內側蜷曲。
當對方拳頭帶著破風響砸來時,道人隻是肩頭微沉,手腕如纏絲般繞上對方小臂,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引,便讓那勢大力沉的攻擊順著空當滑向側麵,拳頭擦著道袍掃過,帶起的氣流掀得衣角獵獵作響。
場中另一側的身影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格。
頭髮花白如亂草,幾縷貼在汗濕的額角,滿臉酡紅像是被烈酒泡透,連眼神都蒙著層水霧。
他的腳步踉蹌得隨時要栽倒,每一步都踩在虛實之間,布鞋在青石板上踏出雜亂的聲響,卻偏在搖晃到極致時突然發難。
“醉拳!”溫羽凡的後頸汗毛豎成鍼芒。
那老者看似失衡的軀體猛地擰轉,腳掌在青苔上碾出半寸滑痕,右拳卻以刁鑽的角度從腋下穿出,拳風裹著濃重的酒氣掃向道人心口。
招式銜接毫無章法,卻藏著致命的變數。
當道人沉肘格擋時,老者突然重心下墜,左腿如鞭子般橫掃,鞋尖擦著地麵的碎石,帶起一片火星。
更驚人的是兩人周身縈繞的氣場。
溫羽凡眯起眼,靈視天賦讓他隱約看到兩道淡淡的氣勁在空地中碰撞:
道人的氣勁如靜水環流,遇強則柔;
老者的氣勁卻像潑灑的烈酒,狂躁而灼熱。
每當拳掌相觸,空氣裡便炸開細碎的氣爆聲,震得周圍的野草簌簌發抖。
他的視線掃過兩人頭頂——兩道半透明的對話方塊懸浮在月光裡,每個框裡都嵌著醒目的問號,邊緣泛著淡淡的青色光暈。
“內勁武者……至少是內勁六層以上。”溫羽凡的呼吸驟然放輕。
他想起袁盛被黑熊撕咬的慘狀,喉結滾動著嚥下唾沫。
此時要是自己上前,隻怕會比袁盛更慘!
想到這裡,他不禁悄悄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住棵粗壯的鬆樹。
登山包的肩帶勒得鎖骨生疼,包裡的壓縮餅乾包裝袋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在這劍拔弩張的空地裡格外刺耳。
溫羽凡僵著身子不敢動,眼睛卻死死盯著戰局:
道人突然變招,雙手如抱圓球,氣勁在胸前凝成漩渦,硬生生將老者的連環腿卸在圈外;
老者則藉著旋身的慣性,從懷裡摸出個酒葫蘆,仰頭灌了口烈酒,酒液順著嘴角淌到脖頸,他卻猛地噴出口酒霧,藉著霧氣掩護欺近身,指尖成爪抓向道人咽喉。
“是衝著閒雲居士來的?”溫羽凡的心跳撞得肋骨發疼。
他想起那穿桃紅色連衣裙的女人說的話……
閒雲居士好像挺會惹禍的。
難道這兩人是來找閒雲居士麻煩的?
還是說,其中一人就是閒雲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