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盛的肺像個破風箱,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肌肉早已超出負荷,雙腿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機械地交替、騰空、落下,腳踝撞在凸起的岩石上也渾然不覺。
身後黑熊的咆哮像貼在脊椎上的烙鐵,每一聲都燙得他神經發麻,隻能憑著求生的本能往前衝。
褲腿被荊棘撕開道口子,血珠順著小腿往下淌,混著沾在褲腳的腐葉泥屑,在地上拖出斷斷續續的紅痕。
就在他感覺肺腑快要被胸腔擠碎時,眼前的濃綠突然炸開一道豁口。
當茂密的草叢被他撞得向兩側倒伏,便露出後頭那塊猙獰的三角孤岩。
那岩石像被巨斧硬生生劈出的獠牙,青灰色的石麵上佈滿風蝕的裂紋,尖端泛著被歲月磨出的冷光。
而從孤岩往前數五步,便是戛然而止的虛空。
萬丈深淵在月光下泛著墨色的幽光,黑得像潑翻的墨汁,連風灌進去都隻換來沉悶的迴響,彷彿底下藏著一頭永遠填不飽的巨獸。
“操!”袁盛全身的血液幾乎都要凝固。
哪怕他第一時間便發覺了麵前是深淵,但他實在衝得太急了,奔湧的慣性帶著他像顆出膛的炮彈,幾乎是眨眼間就掠過草叢邊緣。
鞋底擦過孤岩的瞬間,他意識到死亡的逼近,全身的汗毛猛地炸起。
“噌……”皮鞋跟在岩石上劃出刺耳的尖嘯,火星子在黑暗裡閃了閃就滅了。
他像被按了急刹的車,雙腿下意識地往回蹬,膝蓋在巨大的力道下發出“哢”的輕響,身體卻因為慣性往前傾,上半身幾乎探出了懸崖邊緣。
冷風裹挾著崖底的潮氣撲麵而來,吹得他頭皮發麻。
他能清晰地看見深淵裡翻滾的雲霧,像無數隻蒼白的手在底下招搖。
“喝!”袁盛喉嚨裡擠出一聲悶哼,腰腹猛地發力,硬生生將前傾的身體拽了回來。
因用力過猛,他的後背重重砸在孤岩上,堅硬的石棱硌得他脊椎生疼,可他顧不上了。
隻見他雙手胡亂在身後一陣摸索,用指尖摳進石縫裡,才勉強穩住身形。
腳邊幾塊鬆動的碎石被他蹬得滾落,“咕嚕嚕”的聲響在寂靜裡被無限放大,墜向深淵的過程中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在墨色裡,連點迴音都冇留下。
袁盛癱坐在地,雙腿抖得像篩糠。
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混著臉上的泥灰,在下巴尖聚成水珠,“啪嗒”滴在胸口的衣襟上。
他張著嘴大口喘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胸腔起伏得像要炸開,視線裡的孤岩和深淵都在打晃。
“吼……”
黑熊的咆哮突然從身後的草叢裡炸響,比剛纔更近了,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草木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大,粗壯的樹乾被撞得“嘩嘩”作響,連地麵都跟著微微震顫。
袁盛猛地回頭,隻見那團墨色的龐大身影正在草叢裡衝撞,離他不過二十步。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像兩簇燃燒的鬼火,死死鎖著他。
前有深淵,後有凶獸。
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上他的心臟,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被黑熊撕碎的畫麵,或是失足墜崖時失重的恐懼……
兩種死法,哪一種都好不了。
“不……”他下意識地搖頭,指節因為用力摳著岩石而泛白,指腹被鋒利的石棱劃破,血珠滲出來,混著青苔的黏液,滑膩膩的。
就在這時,手臂上那道被霞姐踢出來的舊傷突然隱隱作痛。
那道疤像根刺,猛地紮醒了他骨子裡的狠勁。
“老子是武徒七階!”袁盛咬著牙,牙齦滲出血絲,“憑什麼死在一頭chusheng手裡?”
他想起師父教他八極拳時說的話:“拳怕少壯,更怕拚命。”
橫豎都是死,不如拚個魚死網破。
袁盛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的濁氣被猛地吐出,帶著股狠厲的勁。
他撐著岩石,一點點從地上站起來,膝蓋還在打顫,卻硬是挺得筆直。
雙腿分開與肩同寬,穩穩地紮在孤岩邊緣,腳跟幾乎貼著懸崖的虛空。
雙掌緩緩抬起,掌心朝前,手臂肌肉賁張,將多年習武攢下的勁氣一點點凝聚。
指尖的血珠滴落在石麵上,暈開一小片暗紅,反倒讓他眼神裡的決絕更盛。
風從崖底捲上來,掀動他汗濕的衣角,獵獵作響。
麵前的草叢“嘩啦”一聲被撞開,黑熊龐大的身影終於衝了出來,琥珀色的瞳孔裡燃燒著焚儘一切的怒火。
袁盛死死盯著那團撲來的黑影,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猙獰的笑。
“來啊!”他一聲大喝,聲音在空曠的崖邊迴盪,“今天老子就用你的熊皮,墊老子的腳!”
這聲大喝從袁盛喉嚨裡炸出來時,帶著鐵鏽般的沙啞。
他刻意繃緊的脖頸青筋突突直跳,喉結滾得像塊生澀的石頭。
可他自己知道,這聲喝,與其說是威嚇黑熊,不如說是用聲音給自己壯膽。
他的舌尖頂著上顎,纔沒讓牙齒打顫的輕響漏出來,掌心卻早已被冷汗浸得發黏。
他的雙手在微微顫抖,不是怕,至少他逼自己這麼想,是因為全身的氣血都在往胸口湧,連指尖都跟著發燙。
可臉上卻像罩了層冰殼,嘴角繃得死緊,眼神硬邦邦地撞向黑熊的視線,彷彿這樣就能把心底那點怯意壓進骨頭縫裡。
而黑熊顯然冇把這聲喝當回事。
那團墨色的龐大身軀先是頓了頓,埋在鬃毛裡的耳朵抖了抖,像是在分辨這人類的聒噪。
下一秒,琥珀色的瞳孔裡陡然燃起凶光。
它分明從這直立生物的姿態裡嗅到了挑釁的味道,那是對山林霸主的蔑視。
“吼!”
一聲咆哮驟然炸開,震得袁盛耳膜嗡嗡作響,像是有根燒紅的鐵絲鑽進耳道。
黑熊粗壯的後腿猛地蹬地,腐葉層被踩出兩個深窩,龐大的身軀竟直直立了起來。
兩米多高的身子像座黑鐵塔,遮住了半邊月光,蓬鬆的黑毛根根倒豎,在風裡張牙舞爪,裸露的掌心泛著濕冷的光,指甲縫裡還沾著上午扒白蟻巢時的黑泥。
它張開的血盆大口中,腥臭的涎水順著尖利的獠牙往下滴,砸在地上的腐葉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聲波撞在崖邊的岩石上,彈回來時卷著碎石子,打得袁盛臉頰生疼,連周遭的蕨類植物都簌簌發抖,像是被無形的手按著頭鞠躬。
袁盛被這股凶煞之氣逼得後頸發緊,卻猛地咬緊了牙。
但他清楚,這種時候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當年在拳館被師兄按在地上打的時候,師父就攥著他的後領吼過:“怕就輸了八成!”
此刻那話像根燒紅的針,狠狠紮在他天靈蓋上。
氣血猛地往頭頂衝,他狠狠一跺腳,孤岩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雙掌緩緩抬起時,能感覺到全身的力氣都順著筋骨往掌心聚,手臂肌肉賁張得像要裂開,連帶著太陽穴都突突直跳。
“來!”他又喝了一聲,這次聲音穩了些,帶著股破釜沉舟的狠勁,“讓你這chusheng嚐嚐老子的八極崩!”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經像顆出膛的炮彈衝了出去。
雙腳蹬在濕滑的岩石上,帶起的碎石子飛出去半米遠,掌風裹著腐葉的腥氣,竟在身前掃出一道淺淺的灰霧。
這記八極崩掌凝聚了他二十幾年的功夫,胳膊掄圓的弧度裡藏著寸勁,離黑熊還有半尺時,掌風已經吹得它胸前的黑毛貼在了麵板上。
“砰!”
悶響撞在空氣裡,像兩堵石牆轟然相撞。
袁盛隻覺掌骨震得發麻,彷彿拍在了燒紅的鐵板上,黑熊厚實的皮毛下,是鋼筋般硬邦邦的肌肉,那股反震力順著胳膊往上竄,震得他肩關節都在發酸。
可下一秒,他就感覺到掌心下的皮肉猛地往裡陷了陷,那是肋骨被震斷的觸感。
黑熊發出一聲沉悶的痛哼,龐大的身軀竟被這一掌推得往後踉蹌了半步,琥珀色的瞳孔裡瞬間漫上血絲,嘴角溢位的血沫混著涎水,滴在地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換做是人,這一掌足以讓五臟六腑都挪位。
可黑熊畢竟是山林裡的猛獸,劇痛非但冇讓它退縮,反而徹底點燃了凶性。
它喉嚨裡滾出的低吼像磨盤在轉,前爪猛地往前一撲,五百多斤的體重帶著泰山壓頂的勢頭,朝著袁盛狠狠砸下來。
袁盛想躲,可腳下就是懸崖,退無可退。
他隻來得及往旁邊擰了半寸,那團黑影已經壓了下來,堅硬的熊爪刮過他的後背,帶起一陣火辣辣的疼,像是被鐵耙犁過。
下一秒,他整個人被按在地上,孤岩的石棱硌得他肋骨生疼,嘴裡頓時湧上股鐵鏽味。
“嗷嗚!”
黑熊低下頭,鋒利的獠牙狠狠咬進他的左肩。
劇痛像炸開的火藥,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袁盛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皮肉被撕開,鮮血順著熊的嘴角往下淌,染紅了胸前的衣襟,連呼吸都帶著碎玻璃似的疼。
他忍不住慘叫出聲,聲音卻被熊爪捂住,悶在喉嚨裡像頭瀕死的野獸。
可求生的本能比疼痛更烈。
他左臂已經廢了,像條軟塌塌的麻袋掛在肩上,卻猛地抬起右臂,攥成拳頭往黑熊頭上砸去。
第一拳打在熊耳上,軟綿綿的像打在棉花上,他便換了地方,指甲摳進黑熊眼窩旁的皮毛裡,藉著身體翻滾的力道狠狠撕扯。
“吼!”黑熊被惹得更凶,咬著他肩膀的力道又重了三分,骨頭摩擦的“咯吱”聲鑽進耳朵,聽得人頭皮發麻。
袁盛疼得眼前發黑,卻像是瘋了一般,騰出右腿,膝蓋頂著黑熊的肚皮猛力往上撞。
一下,兩下,黑熊厚實的肚皮被撞得起伏不定,它終於鬆了鬆嘴,袁盛趁機偏頭,用儘全力將額頭往熊鼻子上磕。
這下撞得又狠又準,黑熊吃痛,猛地抬起頭,涎水和血沫濺了他一臉。
但下一瞬,黑熊又再一次一口咬了上來。
……
這是一場毫無章法的搏殺。
冇有招式,冇有退路,隻有最原始的撕咬與撞擊。
袁盛的拳頭砸在黑熊頭上,震得自己指骨生疼;
黑熊的爪子掃過他的胳膊,帶起一串血珠。
地上的血越積越多,混著腐葉的腥氣,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
風從崖底捲上來,帶著深淵的涼意,吹得兩人糾纏的身影忽明忽暗。
袁盛的喘息越來越粗,像台快散架的風箱,可拳頭卻冇停,每一下都帶著“同歸於儘”的狠勁;
黑熊也殺紅了眼,喉嚨裡的低吼震得周圍的碎石子都在抖,彷彿不把身下這人類撕碎,就咽不下這口氣。
誰也不知道這場較量會持續多久,或許下一秒,袁盛的脖子就會被擰斷,或許下一刻,黑熊會被他拚儘最後一絲力氣推下懸崖。
月光冷冷地照著這片血腥的戰場,隻有風在嗚咽,像在為這場生死賭局倒計時。
腐葉層被兩人的搏鬥碾成爛泥,混著暗紅的血珠在月光下泛出黏膩的光。
袁盛的左肩早已被黑熊咬得血肉模糊,森白的骨茬隱約可見,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把鈍刀在胸腔裡攪動,疼得他視線陣陣發黑。
就在黑熊那口帶著腥氣的獠牙再次逼近咽喉時,袁盛渾身的肌肉突然不受控製地痙攣。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劇痛催生的本能掙紮。
他的右臂像條被抽打的鞭子,毫無章法地掄了出去,指節撞在黑熊毛茸茸的側臉時,他甚至能感覺到掌心傳來的硬邦邦的觸感。
“咚!”
悶響炸開的瞬間,袁盛自己都愣了。
那拳不偏不倚砸在黑熊太陽穴上,厚實的鬃毛下傳來清晰的震顫。
黑熊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琥珀色的瞳孔驟然失焦,像是被瞬間抽走了魂魄。
它喉嚨裡滾出一聲含混的嗚咽,原本緊扣著袁盛後背的爪子突然鬆了勁,五百多斤的體重帶著慣性往前晃了晃,前掌在地上劃出兩道深深的溝痕,才勉強冇栽倒。
“成了?”袁盛的腦子一片空白,隻有肩膀的劇痛在瘋狂叫囂。
他看著黑熊晃著圓滾滾的腦袋,耳朵耷拉下來,連嘴邊的血沫都忘了甩,突然反應過來——這是老天爺給的活路!
他咬著牙,用僅存的力氣猛地蜷起右腿,膝蓋頂著黑熊的肚皮狠狠一蹬。
藉著這股反作用力,他像塊被彈飛的破布,連滾帶爬地往後挪。
粗糙的石棱刮過他的後背,帶起一串血珠,可他連齜牙的力氣都冇有,隻能死死盯著黑熊,生怕那chusheng下一秒就緩過神。
直到退到懸崖邊緣,他才勉強忍著劇痛半蹲著起身。
黑熊晃了足足三秒才抬起頭。
它的瞳孔裡還蒙著層水霧,顯然冇從那記重擊裡完全清醒,可當視線重新鎖定袁盛時,那層水霧瞬間被暴怒燒得精光。
被一個人類打成這樣,是它這輩子冇受過的羞辱。
“吼!”
咆哮聲震得崖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黑熊粗壯的後腿猛地蹬地,腐葉層被踩出兩個半尺深的坑。
它像輛失控的黑坦克,帶著破風的呼嘯撲了過來,前爪揚起時帶起的勁風,甚至吹得袁盛臉頰發麻。
袁盛半蹲在懸崖尖,膝蓋在岩石上磕出悶響,碎石順著崖壁滾落,半天才傳來隱約的墜地聲。
左右兩側是刀削般的岩壁,潮濕的苔蘚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身後便是深不見底的深淵,風從崖底捲上來,帶著鐵鏽味的涼意,颳得他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
黑熊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裡亮得嚇人,涎水順著獠牙滴落,砸在腐葉上的聲響像在敲鼓。
它前掌刨著地麵,每一次發力都讓岩石震顫,腥臊的氣息混著腐肉味撲麵而來,壓得袁盛幾乎喘不過氣。
“退無可退了……”袁盛的指甲深深摳進石縫,指腹被鋒利的石棱劃破,血珠滲出來,在掌心凝成黏膩的紅。
左肩的傷口還在淌血,每動一下都像有把鈍鋸在骨頭上拉扯,但求生的本能突然像野火般竄遍四肢百骸。
就在黑熊低吼著撲來的刹那,袁盛突然矮身,膝蓋在岩石上狠狠一磕,藉著這股反作用力猛地向前竄出。
他的身體像塊被擲出的石頭,在空中蜷縮成球狀,肩膀幾乎擦著黑熊蓬鬆的鬃毛。
他能感覺到那毛髮帶著潮濕的腥氣,掃過臉頰時像被砂紙擦過。
脊椎發出細微的“哢”聲,他以一種近乎違背常理的角度擰轉身體,右手在黑熊寬厚的背上一撐,指尖陷進溫熱的皮肉裡。
藉著這股力道,整個身體在空中劃出半道弧線,前滾翻的動作乾脆得像道閃電,竟從黑熊頭頂翻了過去!
落地時腳掌在濕滑的岩石上打了個滑,他踉蹌著撞進身後的草叢,胸口劇烈起伏。
而黑熊撲空的龐大身軀還在慣性作用下往前衝,等它意識到不對勁時,後掌已經踩在了懸崖邊緣的碎石上。
“吼!”黑熊猛地轉身,琥珀色的瞳孔裡怒意翻騰,完全冇注意到後肢下的虛空。
它人立而起,兩米高的身軀遮去大半月光,雙爪在空中劃出寒光,彷彿要將眼前的人類撕碎。
袁盛看著那懸在崖邊的熊爪,突然笑了,笑聲裡混著血沫,嘶啞得像破風箱。
他僅剩的右臂肌肉賁張,傷口崩裂的劇痛反而讓眼神更亮,像淬了毒的刀。
“給老子下去!”他嘶吼著衝出去,身體騰空的瞬間,右腿繃得像根鋼柱,帶著全身的重量和攢了半輩子的狠勁,狠狠踹在黑熊胸口。
熊掌拍來的勁風擦著鼻尖掠過,但這一腳結結實實踹中了。
黑熊厚實的皮毛下傳來肋骨斷裂的悶響,龐大的身軀像被推倒的黑鐵塔,後腿在崖邊徒勞地蹬了兩下,碎石簌簌滾落。
“嗷……”最後的咆哮裡裹著驚恐,黑熊龐大的身影在月光下劃出道沉重的弧線,墜向深淵。
那聲音越來越遠,像被黑暗吞噬的悶雷,久久才傳來隱約的迴響。
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
袁盛像被抽走了骨頭,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癱在草叢裡。
腐葉被壓得發出細碎的呻吟,混著他粗重的喘息,在寂靜的崖邊格外清晰。
左肩的傷口還在淌血,順著胳膊肘滴進草裡,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往肺裡灌著帶著鬆針味的空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扯動生鏽的風箱,胸口起伏得像要炸開。
月光落在他汗濕的臉上,能看見他嘴角扯出的、比哭還難看的笑。
活下來了,他竟然真的活下來了。
然而,就在袁盛以為危險已經過去,胸腔裡那口快要炸開的濁氣剛要緩緩吐出時,三聲清脆的掌聲突然毫無預兆地響起。
“啪、啪、啪。”
聲音不響,卻像三顆冰珠砸進滾沸的油鍋,在崖邊死寂的空氣裡炸開尖銳的迴響。
風從深淵裡捲上來的潮氣還冇散去,這突兀的聲響便順著風鑽進袁盛的耳朵,讓他後頸的汗毛瞬間豎成了針。
“真是精彩。”
一個幽幽的聲音跟著飄過來,像山澗裡浸了整夜的冰棱,裹著刺骨的寒意,擦過他汗濕的耳廓。
袁盛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原本癱在草叢裡的身體猛地一僵,左肩的傷口被這股驟然繃緊的力道牽扯著,疼得他眼前發黑,卻連悶哼都忘了發。
胸腔裡那顆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成了一團,連呼吸都帶著玻璃碴子似的疼。
“誰?”他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喉嚨裡像是堵著團滾燙的棉絮,每一個字都費力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想抬頭,可脖頸像灌了鉛似的沉,隻能用儘全力,讓眼珠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偏。
肌肉被拉扯的劇痛順著脊椎爬上來,可他顧不上了——那聲音裡的冰冷和熟悉,像毒蛇的信子,舔得他頭皮發麻。
月光不知何時變得格外明亮,斜斜地穿過崖邊的矮樹叢,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
一道身影正從草叢裡緩緩走出,步伐輕得像踩在雲絮上,草葉被蹭動的“沙沙”聲都低得幾乎聽不見。
起初隻是個模糊的輪廓,像墨汁滴在宣紙上慢慢暈開,隨著腳步前移,輪廓漸漸清晰:
被汗水浸透的黑襯衫貼在背上,勾勒出嶙峋卻緊繃的肩胛骨,額角的血痂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而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簇在寒夜裡燒得正烈的冰火。
是溫羽凡。
袁盛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喉嚨裡發出“嗬”的一聲,像被人狠狠扼住了脖頸。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不是該早就跑遠了嗎?
無數個念頭在腦子裡亂撞,卻被那雙眼眸裡的冷意凍成了冰碴。
“你!你!不要過來!”袁盛的聲音劈了叉,尾音抖得像秋風裡的殘葉。
他想撐起身體,可四肢軟得像抽了骨的棉絮,右手剛觸到地麵,就被掌心的冷汗滑得打了個趔趄。
左肩的傷口被這一動扯得裂開更大的口子,鮮血順著胳膊肘往下淌,滴在腐葉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
他太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了:後背被熊爪撕開的傷口還在滲血,左肩的骨茬幾乎要頂破皮肉,全身的力氣早在和黑熊的死鬥裡耗得一乾二淨,彆說反抗,就連抬手都得拚儘最後一絲勁。
在溫羽凡麵前,他就像砧板上褪了毛的羔羊,連掙紮的資格都冇有。
溫羽凡冇理他的嘶吼,隻是緩緩抬起腳,黑皮鞋踩過一片半枯的蕨類植物,葉片被碾碎的“沙沙”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像在為這場最後的對峙倒計時。
他走到離袁盛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月光剛好落在他的側臉,把下頜線繃得像把出鞘的刀。
“憑一個人的力量戰勝黑熊,確實讓人佩服。”他開口了,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聽不出半分情緒,隻有那雙眼睛,像在打量一件冇有生命的物件,慢悠悠地掃過袁盛淌血的肩膀,“不過,殺死國家二級保護動物是違法的。這個代價,你準備好承受了嗎?”
這話裡的嘲諷像淬了毒的針,紮得袁盛胸口發悶。
他看著溫羽凡緩緩抬起的手,那隻手的指節泛著青白,指甲縫裡還嵌著上午爬樹時沾的草屑,此刻正朝著自己的方向,一寸寸靠近。
“不!不!”袁盛的嘶吼裡裹著哭腔,眼淚和冷汗混著臉上的泥灰往下淌,“放過我!我可以給你錢!岑家的秘密我全告訴你!我做你的狗!求你……”
他想往後縮,可此時他感覺自己的身體重得像座大山,根本無法挪動分毫。
雙腿像被抽去了骨頭,在地上徒勞地蹬著,鞋跟磕在岩石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卻連半寸都挪不動。
視線裡,那隻手越來越近,近得能看清溫羽凡手腕上被荊棘劃破的傷口,暗紅的血珠正順著指縫往下滴。
溫羽凡的指尖終於落在了袁盛的脖子上。
冰涼的觸感像蛇的信子,剛一貼上麵板,袁盛就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瞳孔放大得幾乎要裂開,裡麵映著溫羽凡毫無波瀾的臉。
“哢嚓。”
一聲脆響在崖邊炸開,像冬日裡凍裂的冰麵。
袁盛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四肢在空中徒勞地劃了半圈,隨即像斷了線的木偶,重重癱回草叢裡。
脖頸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眼睛還圓睜著,裡麵殘留的恐懼像被瞬間凍結的驚濤,再也泛不起半點漣漪。
溫羽凡緩緩收回手,指腹上還殘留著骨頭碎裂的觸感。
他站起身,低頭看著腳邊漸漸失去溫度的屍體,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格外冷。
風又起了,卷著深淵的潮氣和崖邊的血腥味,吹得他襯衫的後襬獵獵作響。
他知道,從自己轉身撲向侯顯的那一刻起,有些東西就徹底變了。
這世道從不會因為退讓就溫柔半分,想要活下去,就得比追逐你的狼更狠。
溫羽凡最後看了一眼那具還在淌血的屍體,轉身冇入身後的密林。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沉默的鋒刃,在腐葉滿地的林間,緩緩隱進濃稠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