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對局
這番話,情真意切,邏輯清晰,目標明確,她要獨立,但承認這獨立始於沈硯給予的機會,並且目前仍然需要沈硯的幫助。態度坦誠,不迴避依賴,也不掩飾獨立的渴望。
沈硯靜靜地看著她。這個少女,比他想象的成長得更快,也更……清醒。她清楚自己的處境和所求,並且正在有步驟地朝著目標前進。
阿史那雲描述的那種“對現狀不滿、渴望更徹底變革”的動機,在她身上似乎存在,但她的路徑選擇,目前看來,依然牢牢綁在沈硯這條船上。
“你能這麼想,很好。”沈硯最終說道,“路要自己走,但不必拒絕善意的扶持。那票號之事,我會處理。你且按照你的計劃,穩步推進便是。若有難處,隨時可來。”
“謝先生。”朱婉清起身,鄭重一禮,眼中滿是感激,“婉清告退。”
她離開的步伐,輕盈而堅定。
沈硯在“朱婉清”的名字後,畫了一個向上的箭頭,目標明確,暫無異動”。
第三個到的是朱景瑜。太子顯然是匆匆從東宮趕來的,杏黃常服有些淩亂,額上還帶著細汗,一進門就急急問道:“老師!您喚學生來,可是邊關有變?還是那北蠻使者又生事了?”語氣裡的擔憂和依賴,幾乎要溢位來。
沈硯讓他坐下,吩咐人上茶。“邊關暫無急報。今日喚你來,是想問問,你近日監國,可還順利?可有遇到難以決斷之事?”
朱景瑜鬆了口氣,但隨即又垮下臉,愁眉苦臉道:“老師,您不在,學生……學生心裡總是沒底。前日內閣送來的幾份關於南方漕糧改道的奏摺,各有各的道理,學生看了半天,也不知該如何批複,隻能暫壓了下來。還有禮部關於明年祭祀的預算……”
他開始絮絮叨叨地講述監國遇到的種種“難題”,事無巨細,語氣裡充滿了對沈硯的依賴和對自己能力的懷疑。與海瑞的冷靜、朱婉清的清醒相比,朱景瑜的狀態,似乎還停留在最初那個“離開老師就恐慌”的階段。
沈硯耐心地聽著,目光則仔細地打量著朱景瑜。太子的身上,似乎沒有蘭花。他身上佩戴的,也隻有東宮製式的玉佩和香囊,並無特殊之物。
“……老師,您說,學生是不是很沒用?”朱景瑜說著說著,眼圈都有些紅了,“離開了您,學生好像什麼都做不好……”
沈硯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那點關於太子可能“背叛”的懷疑,淡去了許多。這樣的朱景瑜,不像是有能力、有心機去接觸北蠻,並做出“答應”那種重大抉擇的人。他的世界,似乎還太小,小到隻裝得下“父皇”和“老師”的認可。
“殿下不必妄自菲薄。”
沈硯溫聲道,“處理政務,本非一蹴而就。遇事多思,多問,多與內閣、六部大臣商議,亦是正理。那漕糧改道之事,涉及諸多方麵,殿下暫壓,亦是穩妥之舉。待我稍後看過奏摺,再與殿下分說。”
“真的嗎?老師您會幫學生看?”朱景瑜眼睛立刻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嗯。”沈硯點頭,話鋒一轉,狀似隨意地問,“對了,殿下東宮書房,近日可添了什麼新擺設?或者,有人送了殿下什麼新奇物件?”
朱景瑜想了想,搖頭:“沒有啊。除了父皇賞的幾方新硯,和老師您之前給的那套《資治通鑒》註解,沒什麼新的。哦,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前幾日有個不知名的畫師,託人送了一幅草原風光的畫到東宮,畫得倒是開闊壯麗,學生瞧著喜歡,就掛在了書房。老師問這個做什麼?”
草原風光的畫?不知名畫師?
沈硯心頭微動。“畫呢?可還在?”
“在的在的!”朱景瑜連忙道,“學生這就讓人去取來給老師看!”
很快,一幅尺幅不大的畫卷被取來。展開,果然是典型的草原景象:天蒼野茫,牛羊成群,遠山如黛,筆法算不上頂好,但意境開闊,給人一種心曠神怡之感。落款處,隻有一個簡單的“逸”字印章,再無其他資訊。
“老師,這畫可有什麼不妥?”朱景瑜見沈硯看得仔細,有些不安地問。
沈硯看著畫中那無拘無束的草原,看著那個“逸”字,心中念頭飛轉。這畫出現得蹊蹺,意境也暗合“自由”、“逃離”的主題。
“畫不錯。”沈硯收起畫卷,語氣平淡,“殿下喜歡開闊景象,亦是常情。這畫師既然未留名,殿下日後還是謹慎些,來歷不明之物,少收為妙。”
“學生知道了。”朱景瑜乖乖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學生隻是覺得這畫看著心裡舒暢,沒想那麼多……以後不會了。”
態度坦蕩,承認錯誤也快。看不出任何心虛或隱瞞。
沈硯在“朱景瑜”的名字後,畫了一個圈,裡麵點了個點“依賴性強,可能被無形影響,但主觀背叛可能性低”。
最後,是關於顧寒舟的訊息。直到傍晚,宣府那邊纔有加急迴文送到。不是顧寒舟的親筆,而是宣府鎮守衙門以公函形式回復的,格式標準,內容嚴謹。彙報了顧寒舟傷勢“穩定好轉,已可下地行走”,邊關“一切如常,並無異常敵情”,最後是公式化的“謝太傅關懷,末將等必恪盡職守,以報天恩”。
公事公辦,毫無破綻。但也……毫無親熱之意。不像顧寒舟以往那種帶著濃烈個人情緒的、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恩公”看的風格。
是顧寒舟傷重未愈,無法親筆?還是他……有意迴避,或者被人限製了與沈硯的直接溝通?
沈硯的手指,在“顧寒舟”的名字上重重劃過。四個人中,顧寒舟的“異常”最為明顯那份可能是被迫寫下的假捷報,家人被挾持的潛在風險,以及此刻這封過於“官方”的迴文。
阿史那雲說的“蘭花”,會不會就應在顧寒舟身上?他是不是已經“答應”了對方什麼,作為換取家人安全的代價?
但阿史那雲又暗示,蘭花會出現在“身邊”。顧寒舟遠在邊關,他的“蘭花”如何能被沈硯看到?除非……
沈硯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宣府鎮的迴文上。紙張普通,火漆印鑒完整,字跡是標準的文書體……一切正常。
不,等等。
沈硯拿起那封公函,湊到燈下,仔細嗅了嗅。
除了墨味和紙張的味道,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清冽的香氣。不是墨香,不是熏香,而是一種……類似於幽蘭,來自雪原深處的氣息。
這氣息很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若非沈硯刻意尋找,幾乎會忽略過去。
他心中一震。是了!這就是“蘭花”!不是真實的花,而是這信紙上,沾染的、來自遙遠草原的、某種特殊香料的氣息!這氣息,隨著公函,從宣府,從可能接觸過阿史那雲或其同黨的顧寒舟那裡,傳到了他的麵前!
這是暗示,也是示威。表明對方的手,已經伸到了邊關,伸到了他視為臂膀的顧寒舟身邊。
沈硯緩緩放下公函,眼神冰冷。
他在“顧寒舟”的名字後麵,畫了一個醒目的“X”,又在旁邊標註了一個小小的、代表“被脅迫、已接觸、風險最高”的符號。
四個人,四種狀態。
海瑞:待定,標準得近乎完美,反而令人起疑。
朱婉清:成長,目標明確,暫時可靠。
朱景瑜:依賴,可能被無形影響,但無主觀惡意。
顧寒舟:高風險,很可能已被迫“答應”或深度接觸。
沒有明確的、擺在明處的“蘭花”,但無形的陰影,已然籠罩。
阿史那雲的測試,他“通過”了嗎?他看到了異常,分辨了風險,但沒有立刻陷入猜忌和清洗。他選擇了觀察,分析,區分對待。
但這夠嗎?
他拿起筆,在紙的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囚徒見囚徒,棋手對棋手。”
“你要的博弈,我接下了。”
然後,他將這張寫滿名字、符號和結論的紙,就著燭火,點燃。
火焰迅速吞噬了紙張,化作一小團灰燼,飄落在冰冷的硯台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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