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陳橋驛前
眾人回頭,隻見顧寒舟不知何時,竟然被兩個親兵攙扶著,強撐著站了起來。他臉色慘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胸膛的繃帶又滲出新的血漬,身體搖搖欲墜,全靠親兵架著。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沈硯。
“恩公之計……神鬼莫測!末將……末將以為可行!”
他每說一個字,都像用盡全身力氣,但語氣斬釘截鐵,“阿速台驕狂,必不防備此著!且斷其水源,非為即刻逼其決戰,乃是亂其軍心,疲其人馬,耗其銳氣!待其自亂,或退兵,或被迫移營,我軍便可伺機而動,或襲擾,或設伏,主動權便在我手!”
他看向副將,咬牙道:“王副將,便按恩公之計行事!挑選最精幹、最熟悉黑風峪一帶地形的弟兄,要快,要隱秘!務必成功!”
“得令!”王副將精神大振,抱拳領命,匆匆而去。
顧寒舟這纔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一軟,被親兵死死扶住。但他仍掙紮著,望向沈硯,那雙因為重傷和高燒而顯得格外深陷的眼睛裡,充滿了無以復加的崇拜、感激,和一種近乎殉道者般的狂熱忠誠。
“恩公……又一次……救了末將,救了宣府,救了三軍將士!”
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末將……末將這條命,是恩公給的!宣府上下將士的命,也是恩公給的!恩公大恩,末將……末將萬死難報!”
沈硯看著他那副隨時可能斷氣、卻還要表忠心的樣子,再看看周圍將領們那同樣狂熱的目光,還有旁邊海瑞那奮筆疾書、眼神發亮記錄“首輔妙計安天下”的模樣……
他忽然覺得,嗓子有點乾,後背有點發涼。
我好像……又給自己挖了個坑? 他有點不確定地想。
一個很大的坑。
而且,這次挖在了,刀槍無眼的戰場上。
帳外,北風呼嘯,捲起營地的塵土和草屑。
天,更陰了。
……
七日後。
一份沾著泥點、卻蓋著鮮紅“大捷”印章的軍報,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飛馳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同時,宣府大營的氣氛,已經截然不同。
雖然顧寒舟依舊重傷未愈,需要臥床,但軍醫說,最危險的關頭已經過去,高燒漸退,傷口也開始緩慢癒合。這位主將的“不死”,本身就是一劑最強的強心針。
而更大的振奮,來自野狐嶺。
王副將率領的三百名精銳山地步卒,成功迂迴潛入黑風峪上遊,利用山勢和預先準備好的工具、火藥,成功地截斷、改道了兩條主要溪流,並巧妙地堵塞、汙染了四處泉眼。行動隱秘迅速,等野狐嶺的北虜哨探發現水流異常時,已是第二日午後。
斷水的效果,立竿見影。
三千騎兵,加上同等數量甚至更多的戰馬、馱畜,每日消耗的水量是天文數字。水源被斷,儲備迅速告罄。人還可以勉強忍耐,戰馬卻不行。焦渴的戰馬開始嘶鳴、躁動、甚至相互撕咬。軍心瞬間大亂。
阿速台暴跳如雷,派兵四處尋找新水源,並試圖強攻宣府泄憤。但宣府守軍謹遵“堅守”之令,憑城固守,以弓弩、火器還擊。北虜騎兵缺水,人困馬乏,攻擊乏力,反而在城下丟下了幾十具屍體。
僵持一日後,野狐嶺大營已是人心惶惶,馬匹倒斃開始出現。阿速台見事不可為,又恐大周援軍趕到被內外夾擊,隻得恨恨下令,放棄野狐嶺險要地勢,連夜向北撤退三十裡,去尋找新的水源地駐紮。
宣府之圍,暫解。
雖然未能殲滅敵軍,但迫使強敵退兵,解了燃眉之急,對剛剛經歷大敗、士氣低迷的宣府守軍來說,不啻於一場久旱甘霖!更重要的是,此戰未折一兵一卒,僅以奇計,便逼退強敵,極大提振了士氣,也打擊了北虜的囂張氣焰。
當王副將帶著人馬安全返回,並帶回北虜已退的確切訊息時,整個宣府大營,歡聲雷動!許多士兵相擁而泣,慶幸劫後餘生。
而所有人,從將領到普通士卒,在歡呼之後,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中軍那座最大的、如今在他們眼中彷彿籠罩著神聖光芒的帳篷。
首輔大人,沈硯。
那個看起來文弱、蒼白、總是沒什麼表情的文官。
那個隻用一句話,就點出了製勝關鍵,救了全城人性命的……“神人”!
此刻,沈硯坐在帳中,聽著外麵隱隱傳來的歡呼聲,臉上沒什麼喜色,隻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荒誕感。
成功了。
他隨口說的“斷水源”,真的成功了。不費一兵一卒,逼退了三千北虜精騎。
聽起來很厲害,很“軍神”。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當時他真的隻是隨口一說,陳述一個事實。他甚至沒想過真的要去執行,還試圖阻止。
結果,顧寒舟撐著最後一口氣下令,王副將完美執行,北虜果然中招退兵。
沈硯端起已經冷掉的茶,喝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這都行?古代的戰爭,這麼……淳樸的嗎?還是我運氣太好,剛好蒙對了?”
“現在好了,仗打贏了,我這個後勤主任,莫名其妙成了獻策奇功的軍師、軍神。”
他都能想象,此刻的京城,那份捷報會在朝堂引起怎樣的轟動,嚴鬆的臉色會有多難看,而皇帝和太子……大概會更覺得他“算無遺策”、“國之柱石”了吧?
他咀嚼著這幾個字,隻覺得肩膀更沉了。“以前是朝堂的柱石,現在,連邊關的柱石也算上了?”
“恩公!”
帳簾被猛地掀開,帶進一股冷風和濃烈的藥味。
隻見顧寒舟被兩個親兵幾乎是架著,踉踉蹌蹌地沖了進來。他臉色依舊慘白,但精神明顯好了許多。一進帳,就掙脫親兵的攙扶,推開想要阻攔的軍醫,“噗通”一聲,直接跪倒在沈硯麵前,以頭觸地!
“末將顧寒舟,謝恩公再造之恩!謝恩公救我宣府三萬將士性命!謝恩公揚我國威,震懾北虜!”他聲音嘶啞,卻鏗鏘有力,每個字都像是用鎚子砸在地上。
“顧將軍,快快請起!你傷未愈,不可如此!”
沈硯連忙起身去扶。“動不動就跪,這膝蓋是鐵打的嗎?”
顧寒舟卻不肯起,抬起頭,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那是激動、感激、以及無地自容的混合:“末將無能,累恩公親涉險地!末將罪該萬死!然恩公不計前嫌,以鬼神莫測之奇謀,救末將於必死,救宣府於傾覆!此恩此德,天高地厚!末將……末將此生,願為恩公效死!刀山火海,在所不辭!此生此世,唯恩公之命是從!”
他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那眼神裡的狂熱和忠誠,幾乎要滿溢位來,燙得沈硯眼皮直跳。
“別!千萬別!” 沈硯心裡哀嚎。“我要你效死幹什麼?我要你好好活著,獨當一麵,鎮守邊關,別什麼事都來煩我!唯命是從?那跟太子有什麼區別?又是一個離不開的超級掛件?”
他用力將顧寒舟拉起來,按到旁邊的椅子上,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嚴肅而“有深度”:“顧將軍,你此言差矣。你乃朝廷大將,鎮守一方,你的命,是朝廷的,是陛下的,是這宣府千萬軍民的!豈可輕言效死私人?”
他看著顧寒舟,語重心長:“此番你能轉危為安,是陛下洪福,是將士用命,亦是你自己命不該絕。我不過恰逢其會,說了句旁觀者清的話而已。你如今要做的,是好好養傷,重整軍備,安撫士卒,獨立鎮守好這宣府邊防!讓陛下安心,讓朝廷放心,讓北虜再不敢輕視我大明邊軍!這纔是真正的報恩,真正的忠義!”
他特意加重了“獨立”二字。希望顧寒舟能聽懂!我要你獨立,別賴著我!
顧寒舟聽著,先是怔了怔,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恍然大悟”、“深受教誨”的激動神情!
“獨立……鎮守……”他喃喃重複,眼睛越來越亮,“恩公是說……末將不能一直依賴恩公,要自己立起來,成為真正的邊關柱石,成為恩公在北方最堅實可靠的……支柱和臂膀?!”
他猛地又想起身,被沈硯眼疾手快按住。
“恩公!末將明白了!”顧寒舟熱淚盈眶,緊緊抓住沈硯按著他肩膀的手,那手冰涼,卻讓他感到無比的力量和溫暖,“恩公這是對末將寄予厚望!是要磨礪末將,讓末將能真正獨當一麵,為恩公分憂,為朝廷效力!恩公用心良苦,末將……末將定不負恩公期望!必將這宣府,守成鐵桶一般!讓恩公再無北顧之憂!”
沈硯:“……”
支柱?臂膀?分憂?我……
沈硯張了張嘴,看著顧寒舟那士為知己者死的熾烈眼神,所有解釋和糾正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化作一口冰涼的氣,沉甸甸地墜入心底。
他絕望地想。“又是一個會過度解讀的。我隻是想讓你別煩我,你怎麼就能腦補出這麼一套來?”
“我這獨立的理解,是不是有什麼根本性的錯誤?怎麼教一個,瘋一個?太子是依賴成癮,公主是想獨立但還要我指點,海瑞是崇拜入腦,現在顧寒舟……”
“我這團隊……都是些什麼人啊!”
旁邊,一直安靜記錄的海瑞,此刻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智慧(自認為)的光芒,在隨身小本上奮筆疾書:“×月×日,宣府大營。首輔以斷水源之奇計退敵後,不居功,反以獨立鎮守四字激勵顧將軍。此乃至公至誠之心!顧將軍感泣。首輔馭將之道,恩威並施,循循善誘,已臻化境。可記入《名相錄》。”
沈硯眼角餘光瞥到海瑞的動作,隻覺得眼前一黑。
《名相錄》?!還恩威並施、循循善誘、已臻化境?!
海筆架!求求你別寫了!你再寫下去,我怕是要直接封神,然後被供起來了!”
帳內,顧寒舟的激動表白和海瑞的虔誠記錄還在繼續。
帳外,北風呼嘯,卷著邊關特有的沙礫,吹打得帳篷噗噗作響。
沈硯坐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兩個因為他“隨口一句話”而陷入某種“崇高情緒”的臣子,感受著肩膀上那無形中又增加了不知多少斤兩的“期待”和“責任”。
心裡那點因為逼退敵軍而升起的一絲輕鬆,早已蕩然無存。
隻剩下一種深沉的、冰涼的、彷彿看不到盡頭的疲憊。
和一種清晰的認知:
“回京之後,我那第二十一封辭呈……恐怕,還是寫不完。”
返程前夜,宣府城頭。
沈硯裹著厚厚的狐裘,獨自一人站在垛口後。沒有帶侍衛,也沒有讓海瑞跟著。他需要一點真正屬於自己的、安靜的時光。
邊關的月亮,果然和京城不一樣。格外大,也……格外冷。清輝灑下,將城牆、遠山、照得一片蒼涼的白。
遠處,黑黢黢的山嶺像伏踞的巨獸。那裡,曾經駐紮著威脅宣府的敵軍,如今已退去。因為……他的一句話。
沈硯望著那片山野,心裡沒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巨大的荒謬和……疏離感。
“我來這裡,是為了救顧寒舟,讓他能獨立,別死了給我添麻煩。”
“結果,我救了他,他更依賴了。隨口說了句馬沒水喝跑不動,他們執行了,成功了,然後叫我軍神。”
“我不想當軍神,不想當支柱的主人,不想當太子的唯一依靠,不想當公主的指點明燈,不想當海瑞筆下的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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