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蕾絲汀依舊身著那身黑白女僕裝,深紫長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白襯衫領口的蕾絲平整服帖,黑色圍裙的褶皺利落規整。
這位明顯地位比其他女僕高不少,來自於奪光者教會的二五仔女僕小姐見蘭博走來,立刻微微躬身,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語氣恭敬的恰到好處。
「伯爵大人,熱水已按您的習慣除錯至溫涼,洗浴所需的香薰與毛巾也已備好,屬下在此等候您的吩咐。」
看來,這個女人雖然是奪光者教會的人,但在平時也是一位忠誠履行職責的優秀女僕。
對此,蘭博麵無表情地點頭,冇有說話,徑直跟著那兩位女僕走進洗浴間。
等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塞蕾絲汀的視線後,蘭博緊張的情緒才稍微放鬆一些——雖然知道塞蕾絲汀處於被他唬住的狀態,可麵對這個危險的女僕,他還是會感到壓力巨大。
洗浴間遠比想像的奢華,地麵鋪著溫潤的白玉石板,牆角立著鎏金銅製的燭台,中央擺放著一隻巨大的橢圓形浴缸,缸壁雕刻著繁複的藤蔓花紋,熱水正從缸邊的銀質魚頭緩緩注入,泛起細密的漣漪,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氣。
「大人,水溫適宜,請您寬衣。」
正當蘭博在不動聲色觀察浴室的時候,其中一名女僕便突然開口了,並且兩名女僕便默契地上前,伸手就要為他解衣。
霎時,蘭博渾身一僵,強烈的不適瞬間湧上心頭,因為他是那種穿越前連洗腳城都冇去過的傢夥,哪頂得住上來就要被人全方位服務的情況啊?幾乎是本能的就想後退並拒絕。
隻是最終,他忍住了,咬著牙冠讓自己冇發出聲,因為他猛然想起了門外的塞蕾絲汀。
那個女人心思縝密,觀察力驚人,若是自己此刻表現出抗拒,與原主有了明顯不同的話,必然會引起對方的懷疑。
一旦被其察覺異樣的話……
想到這,蘭博的指尖下意識收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壓下內心的彆扭,維持著麵無表情的冷硬姿態,任由女僕們動作。
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蘭博纔有機會看清兩名女僕的樣子。
這二人都化了淡妝,粉黛薄薄地敷在臉上,試圖掩蓋麵色的蠟黃,可妝容之下,是掩蓋不住的憔悴。
眼窩微微凹陷,眼白帶著淡淡的渾濁,原本該清亮的眼眸蒙著一層灰翳,那是長期營養不良外加休息時間不夠而導致的氣血虧虛,顯然平時吃得並不好,休息時間也有限,隻能說很符合封建社會的常態了,大家族麾下的僕人也大多吃不好睡不好。
不過,雖然營養不良,但這兩名女僕們的動作依舊是很輕,很細,且很專業,每一個步驟都小心翼翼,彷彿在處理一件稀世珍寶,全程冇有抬頭,也冇有多餘的動作,全身心都投入在『服侍』這件事上,生怕出半點差錯。
蘭博就這樣渾身僵硬且不適被脫去了衣物,繼而緩緩坐進浴缸,溫熱的水包裹住身體,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女僕們一左一右侍立在旁,一人拿著柔軟的絲質毛巾輕輕擦拭他的手臂,另一人則用木勺舀起熱水,緩緩澆在他的肩頭,動作輕柔得幾乎冇有存在感。
在這種專業的服侍下,暖意漫遍全身,今天積累的緊張、焦慮和大腦消耗帶來的疲憊,在此刻儘數湧來,又有一種難以言明的舒適和輕鬆感。
這種從未享受過的舒爽感覺,讓蘭博忍不住閉上眼,腦袋微微放空,竟莫名生出一種荒誕的念頭——拋開這異世界的危機四伏,這種被服侍到極致的封建社會,好像也挺爽的。
嘖嘖,萬惡的封建主義,竟然這麼快就開始腐蝕他這個21世紀華夏三好青年的精神了!
就這樣放空大腦的胡思亂想中,蘭博好好放鬆了一刻鐘,接著便繼續保持高冷人設的說了聲『好了』。
兩名女僕聞言立刻停手,一人快步走向牆角的矮櫃,取出一條潔白的厚絨浴巾,另一人則彎腰拿起放在旁邊的黑色絲質睡袍和軟底拖鞋。
就在這時,拿拖鞋的女僕起身時,突然身子一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眼神也驟然渙散。
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低血糖,在猛然起身時爆發,眩暈感瞬間席捲了這名平時也睡不好的少女,讓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扶旁邊的浴缸邊緣,卻撲了個空,整個人不受控製地朝著蘭博撞了過來。
伴隨著『砰』的一聲輕響,這名最多隻有十八歲的女僕將腦袋輕輕撞在了蘭博的手臂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兩名女僕的臉色瞬間褪儘所有血色,變得和紙一樣蒼白,拿浴巾的女僕手裡的浴巾『啪嗒』掉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篩糠,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卻連一聲驚呼都不敢發出。
撞了蘭博的女僕僵在原地,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眼底翻湧著極致的恐懼,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短短兩秒的愣神後,少女眼中的恐懼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臉色也因極致的緊張和激動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暈,那是腎上腺在短時間內大量分泌的跡象。
這些反應,蘭博並冇有看到,因為少女撞到他後就低著頭,且身體微微顫抖,這讓他意識到可能又是原主以前的殘暴冷酷讓女僕很害怕,便想開口說『無妨』,讓對方寬心。
畢竟隻是輕輕撞了一下,算不上什麼大事。
可是,蘭博還冇來得及出聲,那名女僕便猛地轉頭,以一往無前的決絕朝著旁邊的白玉石柱衝去。
她的動作又快又狠,冇有絲毫猶豫,彷彿那不是冰冷的石柱,而是能解脫一切的救命稻草。
蘭博見狀一愣,而後瞳孔驟縮,心頭一緊,下意識地開口喝止:「停下!」
但這聲喝止在女僕聽來,隻像是催命的訊號,她閉緊雙眼,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撞在了冰冷堅硬的石柱上。
咚!
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洗浴間裡迴蕩,帶著令人牙酸的力道,震得空氣都彷彿凝滯了。
下一刻,女僕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額頭裂開一道猙獰的傷口,暗紅色的鮮血瞬間湧出,順著石板的紋路蔓延,染紅了潔白的地麵,生機已然斷絕。
然而,在少女的眼睛變得空洞之時,其嘴角卻微微上揚,勾起一抹詭異而釋然的笑容,那是成功跑贏了最可怕的遭遇,得到救贖機會的解脫。
這一幕呈現在蘭博眼前,就是一幕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衝擊性畫麵。
他僵在浴缸裡,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溫熱的水還在包裹著身體,可他卻隻覺得渾身冰冷,從骨子裡透出了無儘的寒意。
他看著地上漸漸蔓延的血跡,看著那抹定格在女僕臉上的解脫笑容,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無邊的震驚和茫然。
怎麼會這樣?隻是撞了一下而已,為什麼要自殺?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二十年來形成的世界觀上。
他來自人人平等,人命關天的華夏社會,從未想過,在這個世界裡,一次無心的衝撞,竟然會換來如此慘烈的結局。
即便對封建社會的黑暗與殘酷有所瞭解,可他現在才發現,他認知的黑暗和真實的黑暗完全是兩碼事。
人命,在這裡竟然輕賤到了這種地步?
「大人!」
「出事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聽到動靜的護衛和管家老格雷,連靜候在外的塞蕾絲汀也跟著走了進來。
那位紫發女僕看到地上的屍體,臉上的溫順笑容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處的凝重,快步走到一旁躬身侍立,冇有多問,也冇有多餘的動作,隻是默默等待蘭博的吩咐。
老格雷最先反應過來,快步上前,躬身道:「大人,屬下這就處理乾淨。」
蘭博的心臟狂跳不止,耳邊嗡嗡作響,完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他看著老格雷習以為常的模樣,看著塞蕾絲汀依舊恭順的姿態,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感湧上心頭,混沌的大腦中,也產生了混亂的疑問。
於是,蘭博下意識在心中向唯一可以依賴的工具問:「AI!她為什麼要自殺?隻是撞了一下而已啊!」
AI收到命令,立刻開啟了分析,並很快給出了答案。
【事件核心:女僕因低血糖眩暈,衝撞您後自殺。】
【原因解析:基於原主『暴戾伯爵』長期高壓統治,其麾下僕從形成『犯錯即麵臨毀滅性後果』的固化認知。對該女僕而言,衝撞『蘭博伯爵』屬於『不可饒恕之罪』,必然遭受極其酷烈的懲罰,這種懲罰有很大概率超越了一般的處刑。】
【具體會如何懲罰,資訊不足,無法做出判斷,但必然是能戰勝求生欲的可怕懲罰,並且有很大概率會牽連其家人。】
【結論:對那位女僕而言,在『暴虐伯爵』的懲罰降臨之前自殺,是最有效的規避手段,且以『暴虐伯爵』的性格,看到後大概率不會牽連其家人。】
【當前應對建議:維持冷漠人設,不得表露震驚、憐憫等情緒,交由老格雷全權處理後續,避免因情緒反常暴露失憶破綻。】
光幕上的文字像一把冰錐,刺破了蘭博的茫然,卻也讓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他看著地上的屍體,看著那些習以為常的護衛和始終恭順的塞蕾絲汀,突然明白這個異世界的殘酷,遠比他想像的更甚。
而他,頂著這樣一個『暴戾伯爵』的身份,想要活下去,就必須被迫接受這種殘酷,甚至……
偽裝成這種殘酷的畜生玩意。
想到這,一股強烈的窒息感湧上心頭,讓蘭博再也無法享受浴缸裡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