黴味。
混雜著陳舊木頭腐爛的酸氣,以及某種常年不見天日的潮濕腥味。
這就是莉莉絲恢復意識時,感官捕捉到的第一資訊。
她還沒睜開眼,黛色的長眉就已經厭惡地蹙起。作為曾經統禦半個大陸的帝國王女,哪怕是神罰降臨前的最後一刻,她也會坐在鋪滿天鵝絨與黃金的王座之上。
這種像是在陰溝老鼠洞裡醒來的感覺,簡直是對她最大的褻瀆。
“……嘖。”
莉莉絲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昏暗慘淡的灰。
天花闆上爬滿了不知名的黑色苔蘚,像是某種麵板病留下的醜陋疤痕。身下是一張硬得像石頭的單人床,床單泛黃,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汗臭味。
她坐起身,動作幅度不大,卻牽動了身上繁複的宮廷長裙。那層層疊疊的暗紅色蕾絲在狹窄的空間裡顯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朵強行盛開在垃圾堆裡的血玫瑰。
【歡迎來到深淵試煉場。】
一道冰冷、毫無機質的機械音突兀地在她腦海中炸響。
【正在載入副本資料……】
【副本名稱:聖瑪麗亞的無聲修道院】
【難度等級:C(作為您的新手試煉,這已經是深淵對您最大的仁慈)】
【通關條件:存活7天,或 找到“神”的秘密。】
【失敗懲罰:您的靈魂將成為修道院的肥料,永世不得超生。】
莉莉絲漫不經心地擡手,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眼底沒有一絲麵對死亡威脅的恐懼,隻有一片冷漠的譏諷。
“仁慈?”她紅唇輕啟,聲音沙啞而慵懶,“把我的國家拖入深淵,把我的子民變成怪物,現在卻來跟我談仁慈?”
係統沉默了一瞬,似乎沒見過這麼不按套路出牌的新人,隨後繼續播報:
【檢測到玩家身份特殊……】
【身份載入:見習修女·莉莉絲。】
【當前理智值:100/100】
【當前武力值:5(原本的您或許很強,但現在您隻是個嬌弱的落魄貴族)】
【特殊天賦:暴君(封印中)】
莉莉絲冷笑一聲。
嬌弱?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修長白皙的手指。確實,失去了魔力和權杖,這具身體看起來脆弱得不堪一擊。
但這並不妨礙她殺人。在成為暴君之前,她首先學會的是如何在吃人的皇室裡活下來。
“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聲突然打破了房間內的死寂。
莉莉絲不悅地眯起眼,轉頭看向房間的另一側。
這是一間雙人禁閉室。在另一張床上,一個穿著現代西裝、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剛剛醒來。他顯然心理素質極差,看到這陰森的環境和腦海中的係統提示後,瞬間崩潰了。
“這是哪?我是誰?我不玩了!放我出去!我有錢,我給你們錢!”
中年男人連滾帶爬地從床上跌下來,瘋狂地拍打著那扇緊閉的鐵門。
鐵門發出哐哐的巨響,在寂靜的修道院裡顯得震耳欲聾。
莉莉絲坐在床邊,雙腿優雅交疊,冷眼看著這個醜態百出的男人。
“閉嘴。”她淡淡地開口。
男人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到莉莉絲,眼睛瞬間亮了。
在這個陰森恐怖的地方,莉莉絲那張極具攻擊性的美艷臉龐,就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雖然她看起來高傲冷漠,但畢竟是個穿著裙子的年輕女人。
“美女!美女你也是被抓來的對不對?”男人像是抓住了救星,涕泗橫流地朝她撲過來,“這一定是綁架!甚至是整人節目!你知道出口在哪裡嗎?快,我們一起砸門……”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那雙肥膩的手,想要去抓莉莉絲的手臂。
莉莉絲的紅眸中閃過一絲寒光。
就在男人的手即將觸碰到她衣袖的前一秒。
嗖——
原本安坐如畫的少女突然動了。
她沒有躲避,而是猛地擡起右腿,那雙由小羊皮製成的尖頭高跟鞋,精準、狠辣、毫不留情地踹在了男人的喉結上。
“呃——!”
男人的慘叫被硬生生踹回了嗓子眼,發出一聲類似破風箱般的如哮鳴音。
他整個人向後仰倒,重重地摔在地闆上,捂著脖子痛苦地翻滾,臉漲成了豬肝色。
莉莉絲緩緩收回腳,輕輕理了理裙擺,彷彿剛才隻是踢開了一塊擋路的石頭。
她站起身,高跟鞋踩在腐朽的木地闆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她走到男人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隻有看垃圾般的嫌棄。
“我說了,閉嘴。”
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令人骨髓發寒的壓迫感,“你的吵鬧聲,讓我噁心。”
男人驚恐地瞪大眼睛。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麵對的不是一個柔弱的少女,而是一頭披著人皮的惡獸。那種源自上位者的殺氣,讓他連呼吸都忘了。
莉莉絲不再看他,轉身走向那扇緊閉的鐵門。
門闆背後,貼著一張早已乾涸發黑的羊皮紙。上麵用暗紅色的血跡,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
【聖瑪麗亞修道院·見習守則】
第一條:聖潔是無聲的。在修道院主樓內,嚴禁發出任何不必要的高分貝噪音。隻有在禱告和懺悔時,神才允許你張開嘴。
第二條:修女是神的侍者。如果看到修女,請立刻停下手中的事,低頭示敬。切記,不要直視修女的眼睛超過三秒。
第三條:熄燈後(22:00),請立刻上床睡覺。無論聽到什麼聲音,感覺到什麼觸碰,絕對、絕對不要睜開眼。
第四條:後山的贖罪坑是處理汙穢之地,那裡沒有活人。如果你在那裡看到了活人,請立刻自殺,那會比被它抓住更痛快。
莉莉絲的視線在“第一條”上停留了兩秒。
“聖潔是無聲的……”她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來,這是一個喜歡安靜的神。”
咚、咚、咚。
就在這時,門外的走廊上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那聲音很奇怪。不像是正常人走路,倒像是某種重物在地麵上拖行的摩擦聲,伴隨著濕漉漉的“吧唧”聲。
還在地上抽搐的中年男人似乎也聽到了,他下意識地想要開口求救:“救……”
莉莉絲眼神一凜。
她沒有任何猶豫,轉身一步跨到男人麵前,直接扯下床單的一角,團成一團,狠狠塞進了男人的嘴裡!
“唔!唔唔!”男人拚命掙紮。
莉莉絲單膝跪壓在他的胸口,纖細的手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死死按住他。她湊近他的耳邊,紅唇微張,聲音輕柔得像是在說情話,內容卻令人膽寒:
“想死就大聲點。但我保證,在那東西進來之前,我會先擰斷你的脖子。”
男人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紅瞳,裡麵的殺意是真實的。
他瞬間僵住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拚命點頭。
莉莉絲鬆開手,像嫌臟一樣在男人的西裝上擦了擦手指,然後迅速退到門後的陰影裡。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那一股濃烈的、像是死老鼠混合著福爾馬林的味道,順著門縫鑽了進來。
隨後,腳步聲在他們的房門口停下了。
沒有敲門聲。
隻有一陣令人牙酸的抓撓聲,指甲刮擦著鐵皮,像是有人在試探門是否鎖好。
透過門上那塊巴掌大的鐵欄杆視窗,莉莉絲看到了一片黑色的衣角。
是修女服。
緊接著,一張臉貼到了視窗上。
那是一張慘白、浮腫的臉。五官像是被蠟油融化過一樣扭曲在一起,沒有眉毛,眼眶裡沒有眼白,隻有漆黑一片的空洞。
它的嘴巴被粗糙的黑色絲線縫了起來,密密麻麻的針腳滲著黑水。
它在往裡看。
地上的中年男人已經嚇得翻白眼暈過去了。
莉莉絲站在門後的死角,背靠著牆壁,屏住呼吸。她的心跳很平穩,甚至比平時還要慢一些。
她打量著那個……或許可以稱為怪物的東西。
‘身高大約一米九,體型壯碩,力量大概是成年男性的三倍以上。沒有攜帶武器,但指甲很長,呈黑色鉤狀。’
‘那個被縫住的嘴巴……果然對應了第一條規則。’
門外的怪物似乎沒有發現獵物,那顆貼在視窗的頭顱詭異地轉動了一下,發出了骨骼摩擦的脆響。
然後,它緩緩離開了。
拖行聲再次響起,與此同時,莉莉絲聽到了走廊盡頭傳來的另一聲慘叫。
那是另一個房間的玩家。
那慘叫聲短促,僅僅持續了半秒,就被某種布帛撕裂的聲音和骨頭碎裂聲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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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
就像是捏爆了一個裝滿水的西瓜。
走廊重歸死寂。
隻有那拖行重物的聲音變得更沉重了些。
莉莉絲等待了片刻,確定那東西走遠後,才漫不經心地走到門口。
她並沒有因為剛才的危機而感到後怕,反而因為那股難聞的臭味而嫌棄地掩了掩鼻子。
“這種審美……”
莉莉絲透過鐵窗,看著走廊上漸漸遠去的背影。
那個高大的修女拖著一個巨大的麻袋,麻袋底部已經被鮮血浸透,拖出了一條長長的血痕。
最詭異的是——
走廊兩側點著昏黃的油燈,將牆壁照得斑駁陸離。
但在燈光下,那個修女腳下空空蕩蕩。
她沒有影子。
莉莉絲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手指。
“沒有影子……鬼魂?還是某種被剝奪了靈魂的傀儡?”
就在這時,牆上的廣播突然響了起來,伴隨著滋滋的電流聲,一個溫柔卻透著詭異死闆的女聲傳來:
“鐺——鐺——鐺——”
“現在是晚上六點。晚餐時間到了。”
“請各位見習修女立刻前往一樓餐廳就餐。記住,不可浪費糧食,不可大聲喧嘩。”
“神,在注視著你們。”
隨著廣播結束,禁閉室的鐵門“哢噠”一聲,自動彈開了。
地上的中年男人正好醒過來,聽到“開飯”兩個字,又看到門開了,連滾帶爬地就要往外沖:“我要出去!我要離開這個鬼地方!”
“蠢貨。”
身後傳來一聲輕嗤。
男人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隻見莉莉絲正站在那麵隻有巴掌大的臟鏡子前,借著昏暗的光線,仔細地整理著自己有些淩亂的銀髮。她甚至不知從哪掏出了一管口紅,對著鏡子,在蒼白的嘴唇上細細塗抹。
那一抹殷紅,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更加妖冶、危險。
“你……你在幹什麼?”男人不可置信地問,“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化妝?”
莉莉絲抿了抿唇,看著鏡子裡那張美艷得近乎邪惡的臉,滿意地挑了挑眉。
她轉過身,紅裙如血,氣場全開。
明明是個必死的新手副本,硬生生被她走出了一種要去參加加冕典禮的架勢。
“作為一名反派,”莉莉絲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向門口,經過男人身邊時,連個眼神都沒施捨給他,“時刻保持體麵,是最基本的職業素養。”
她推開門,走進了那條瀰漫著血腥味的走廊。
“還有,”她的聲音從門外飄來,“我要是你,就不會走在前麵。畢竟,探路這種事,通常是炮灰的工作。”
男人愣在原地,看著她挺拔優雅的背影,渾身打了個冷戰。
他突然覺得,比起外麵那些怪物,這個女人……似乎更可怕。
……
餐廳。
這裡本該是修道院最寬敞明亮的地方,此刻卻像是一個巨大的停屍間。
幾張長條木桌拚在一起,上麵鋪著白得發慘的桌布。十幾名玩家稀稀拉拉地坐在桌邊,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恐懼和不安。
除了莉莉絲。
她選了一個最靠裡的位置坐下,這裡視野最好,能觀察到整個餐廳,且背後靠牆,沒有死角。
“那個……大家都自我介紹一下吧?”一個看起來像是資深者的眼鏡男壓低聲音提議,“我是過第二次副本的老玩家了,大家聽我說,這個副本是靈異類,隻要遵守規則……”
“啊!!!”
一聲短促的驚呼打斷了眼鏡男的話。
眾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隻見一個年輕女孩正捂著嘴,驚恐地指著自己麵前的盤子。
晚餐被端上來了。
一個個做工粗糙的鐵盤子,裡麵盛放著一塊塊鮮紅欲滴的肉排。
肉排沒有全熟,大概隻有三分熟,切開的地方還冒著血水。
而那個女孩的盤子裡,那塊肉排的邊緣,赫然連著一根黑色的、帶捲曲的長發,以及一小塊疑似指甲蓋的堅硬物體。
嘔——
旁邊有人忍不住乾嘔起來。
“這……這是什麼肉?!”
“我不吃!我死也不吃!”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原本死寂的餐廳開始出現了騷動。
“安靜!”資深者眼鏡男臉色大變,拚命打手勢,“別忘了第一條規則!不能喧嘩!”
可惜,太晚了。
餐廳四周陰影裡站著的那些“修女”,原本像雕塑一樣一動不動,此刻卻齊刷刷地轉過了頭。
幾十雙漆黑空洞的眼眶,死死鎖定了發出聲音的那幾個玩家。
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死亡的陰影籠罩在每個人頭頂。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叮。”
一聲清脆、悅耳的金屬碰撞聲打破了僵局。
所有人——包括那些準備撲上來的修女怪物——都下意識地看向聲音來源。
隻見莉莉絲左手持叉,右手持刀,姿態優雅得彷彿坐在皇宮的宴會廳裡。
她切下一小塊還在滲血的肉排,舉止從容,神色淡然。
她並沒有吃,而是用刀尖挑起那塊肉,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然後嫌棄地皺起眉,將刀叉重重地丟回盤子裡。
“叮噹。”
又是一聲脆響。
這一聲,比剛才還要大,還要刺耳。
這簡直是在挑釁規則!是在找死!
旁邊的玩家都嚇瘋了,這女人是瘋子嗎?她想拉著大家一起死?
然而,莉莉絲卻擡起頭,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直視著離她最近的一位修女。
她沒有絲毫恐懼,反而帶著一種上位者被冒犯後的怒意。
“這就是你們對待客人的態度?”
莉莉絲指了指盤子裡的肉,語氣冰冷而傲慢,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肉質太老,血水沒放乾淨,甚至連毛髮都沒處理好。”
她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那股淩厲的氣勢竟然逼得那個高大的修女微微後退了半步。
“讓你們的主廚出來。”
莉莉絲冷冷地說道,“或者,把這種垃圾拿去喂狗。我拒絕食用這種侮辱我味蕾的東西。”
全場死寂。
玩家們張大了嘴巴,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她在幹什麼?她在投訴?
在恐怖副本裡,對著一群吃人的怪物投訴菜品不好?
但神奇的是……
那些修女並沒有攻擊她。
規則裡寫著【不可浪費糧食】,但並沒有寫【如果糧食本身有問題該怎麼辦】。
莉莉絲鑽了一個邏輯漏洞。
那個領頭的修女僵硬地歪了歪頭,似乎CPU燒了,無法處理這種突髮狀況。
過了幾秒,它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吼,竟然真的伸出手,端走了莉莉絲麵前的盤子,轉身走進了後廚。
危機……解除了?
莉莉絲重新坐下,拿過餐巾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在那盤子被端走的瞬間,她的袖口微動。
沒有人看到,那把原本擺在餐桌上的銀製餐刀,已經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她的袖中。
她擡眼環視了一圈目瞪口呆的眾玩家,目光最終落在角落裡那個還在發抖的室友身上。
她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學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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