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那雙銀色的眼睛緩緩轉動,最終定格在林辰身上。
“星辰之眸……林家的後人。”他的聲音直接回響在意識中,幹澀而疲憊,像是生鏽的齒輪在勉強轉動,“三十年了……我終於等到你了。”
阿箬眼眶發紅,聲音哽咽:“阿旺叔叔,你……你還活著?”
“活著?”阿旺的“屍體”嘴角似乎微微扯動了一下,但那可能隻是光影造成的錯覺,“不算活著。我的身體早在三十年前就死了,但我的神魂被這塊碎片的力量鎖住,成了這座塔的一部分。我現在的意識,是靠吸收碎片逸散的星辰之力維持的。”
林辰注意到,阿旺眉心的銀色裂痕正不斷閃爍,每一次閃爍,都有一絲黑氣從他體內被抽出,注入殘片,但同時也有點點銀光反哺回他的身體——這是一個痛苦的迴圈。
“你在淨化黑氣?”林辰問。
“淨化?不,我做不到。”阿旺的聲音帶著苦澀,“我隻是一個過濾器。地脈中湧出的黑氣通過我的身體時,會被我的‘龍裔之血’中和掉一部分毒性,變得更容易被碎片吸收。但即便如此,碎片的淨化速度還是遠遠趕不上汙染速度。”
龍裔之血?林辰和阿箬同時看向對方。
阿旺似乎讀懂了他們的疑惑:“阿箬,你的血也有這種能力,對吧?因為你和你父親一樣,是我們這一支苗人裏,龍族血脈最濃鬱的後代。”
阿箬愣住了:“龍族血脈?可寨老隻說我們這一脈的血能辟邪……”
“那是簡化了的說法。”阿旺解釋,“千年以前,南疆曾有一條受傷的真龍隕落於此,龍血浸染大地,龍魂融入山川。當時生活在附近的苗人先祖,有一部分獲得了龍血恩澤,血脈代代相傳。我們岩家,就是其中一支。”
他頓了頓:“但這種血脈很稀薄,大部分人一生都不會覺醒,頂多是身體比常人強壯些。隻有極少數人,在特定條件下,血脈會顯化出特殊能力——比如你的血能驅散瘴氣,比如我的血能中和魔氣。”
墨羽撲棱著翅膀飛近,仔細打量阿旺:“難怪你這三十年沒徹底魂飛魄散。龍族血脈對神魂有滋養效果,再加上星辰碎片的力量……嘖,某種意義上說,你現在是個半成品的‘陣靈’了。”
“陣靈……”阿旺重複這個詞,“算是吧。我、岩山、岩木,我們三個人當年分工。岩木和岩山用性命佈下外層的三角封印,阻止黑氣外泄;我則作為內層的過濾器,延緩碎片被汙染的速度。我們估算過,這樣至少能爭取五十年時間。”
“五十年?”林辰看向那塊已經半黑的殘片,“可這才三十年,它就汙染了一半。”
“因為地脈裏的黑氣濃度,在十年前突然暴增了。”阿旺的銀色眼睛黯淡了一瞬,“我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麽,但能感覺到,有什麽巨大的邪惡正在蘇醒,它的力量順著地脈擴散到了整個大陸。南疆……隻是受影響的一小部分。”
林辰心頭一沉。十年前?那正是深淵之眼開始活躍的時間點。黑岩城的災難不是孤例,整個大陸的地脈網路可能都已經被汙染了。
“阿旺叔叔,你知道這塊碎片是什麽嗎?”阿箬問。
“林破天留下的封印之物。”阿旺回答,“三十年前,我們進穀時,這裏還不是這樣。那時穀底有一座白玉塔,塔中供奉著這塊碎片,周圍鳥語花香,是片福地。但就在我們到達的前幾天,地脈突然湧出黑氣,侵蝕了白塔,把它變成了現在的黑塔。”
他陷入回憶:“我們本想立刻撤退,但岩山說,他夢見一個銀眸老者告訴他,碎片是鎮壓邪魔的關鍵,絕不能落入黑氣之手。於是我們決定帶走碎片。可當我們靠近時,才發現碎片已經被黑氣纏繞,正在緩慢變黑。”
“我們嚐試用龍血淨化,但效率太低。這時,岩山發現了塔壁上刻的字——是那個銀眸老者,也就是林破天留下的指示。他說,若後來者發現碎片被汙染,可用‘三人封印陣’暫緩,並等待真正的繼承者到來。”
阿旺的聲音越來越輕:“我們沒得選。要麽讓碎片徹底被汙染,要麽犧牲我們自己,爭取時間。岩山說,他女兒還小,他不想讓她長大後麵對一個被邪魔統治的世界……所以,我們留下來了。”
塔內陷入沉默。隻有黑氣穿過阿旺身體時發出的“嘶嘶”聲,以及殘片閃爍的銀光。
錢小多的聲音突然從塔外傳來,通過某種簡陋的傳聲筒——顯然是他臨時做的:“林哥!外麵黑瘴在加劇!辟瘴包的光暈縮小了!你們還有多久?!”
林辰看向阿旺:“前輩,現在該怎麽做才能取出碎片?”
“需要同時做三件事。”阿旺說,“第一,切斷地脈對碎片的汙染源頭——這需要有人進入塔底的地脈節點。第二,用更強的淨化之力一次性清除碎片上的黑氣——你的星辰之眸加上定海針的力量,或許能做到。第三……”
他看向阿箬:“需要一個純淨的龍裔血脈作為媒介,在我神魂消散的瞬間接管過濾工作,防止黑氣在淨化過程中暴走。否則,整座塔會在三息內爆炸,山穀裏的一切都會被摧毀。”
阿箬毫不猶豫:“我來。”
“你想清楚。”阿旺嚴肅道,“一旦開始,你的龍血會不斷消耗,直到碎片淨化完成。這個過程可能隻要一刻鍾,也可能要一個時辰——取決於地脈黑氣的濃度。如果你的血先流幹,你會死。如果淨化失敗,你也會死。”
“我想清楚了。”阿箬解下腰間的短刀,“阿爹用命爭取了三十年時間,不是為了讓我當逃兵的。”
林辰看著這個眼神堅定的少女,忽然問:“阿旺前輩,您剛才說‘在我神魂消散的瞬間’……意思是淨化完成後,您會……”
“魂飛魄散。”阿旺的聲音很平靜,“三十年了,我早就該走了。能堅持到繼承人到來,完成使命,我已經很滿足了。”
墨羽難得沒有毒舌,隻是輕聲說:“老家夥,算條漢子。”
阿旺的銀色眼睛似乎彎了彎:“小鳥,你倒是和三十年前一樣嘴欠。當年林破天大人帶你經過南疆時,你就偷吃了我們寨子的祭品,被寨老追著打。”
墨羽羽毛炸開:“陳年舊事提它作甚!我那是……那是替林破天嚐嚐祭品新鮮不新鮮!”
氣氛稍微輕鬆了些。
林辰深吸一口氣:“那就開始吧。阿箬,你留在這裏準備。我下去切斷地脈源頭。”
“地脈節點在塔底密室。”阿旺指引,“從樓梯下去,第六層有個暗門。但要小心,那裏麵積累了三十年的黑氣,一旦開啟,可能會噴發。”
“我有辦法。”林辰從懷中取出黑色鱗片——毒尊者的魔核還在裏麵,“這東西能吸收魔氣,應該也能吸收黑氣。”
他看向墨羽:“你留在這裏,如果情況不對,帶阿箬先走。”
墨羽:“又是我當保姆?”
“能者多勞。”
安排好一切,林辰走向樓梯口。回頭看了一眼,阿箬已經盤膝坐在阿旺對麵,用短刀在掌心劃出新的傷口,金色的龍血滴落在地,形成一個簡易的陣法。
阿旺的銀色眼睛最後看了林辰一眼:“林家的後人,拜托了。”
林辰點頭,轉身下樓。
樓梯盤旋向下,越往下走,黑氣越濃。辟瘴包的光暈已經縮小到隻能護住頭部,四肢傳來刺痛感。星辰之眸開啟,勉強在黑暗中視物。
第六層比第七層小一些,堆著些腐朽的雜物。按照阿旺的指示,林辰在牆角找到一塊鬆動的石板,用力推開——
濃鬱的、近乎實質的黑氣如洪水般噴湧而出!
林辰早有準備,黑色鱗片丟擲,懸在洞口上方。鱗片上的銀色陣圖瘋狂旋轉,產生強大的吸力,將黑氣源源不斷地吸入。但黑氣太多了,鱗片表麵開始出現裂紋。
“撐住!”林辰將星辰之力注入鱗片,同時衝進密室。
密室不大,正中有一個深不見底的坑洞,黑氣正從中滾滾湧出。坑洞邊緣刻著古老的封印符文,但大部分已經被磨滅。
林辰蹲下,用星辰之眸仔細觀察。在坑洞底部,他看到了……一隻眼睛的虛影。
很小,隻有拳頭大,但瞳孔中的瘋狂與黑岩城的深淵之眼如出一轍。
“地脈節點裏……有深淵之眼的分身?”林辰心頭駭然。難怪黑氣源源不斷,這根本不是普通的汙染,而是有本體的力量在持續輸出!
他當機立斷,取出定海針。銀針在黑暗中發出溫潤的金光,針尖對準那隻小眼睛。
“鎮!”
定海針脫手,如一道金色閃電射入坑洞!
小眼睛發出無聲的尖叫,想要躲避,但定海針的速度太快了。針尖刺入瞳孔的瞬間,金光爆閃,整個坑洞劇烈震動!
黑氣噴發戛然而止。
但林辰的臉色卻變了——因為定海針在刺中小眼睛後,並沒有飛回,而是被一股力量拖拽著,正緩緩沉入坑洞深處!
定海針是淨化第七塊殘片的關鍵,絕不能丟!
林辰想都沒想,縱身跳進坑洞。
黑暗中,他抓住定海針的尾部,與那股拖拽力量對抗。而在坑洞深處,那隻被刺穿的小眼睛正怨毒地盯著他,瞳孔中伸出無數黑色觸手,纏繞著定海針,也纏繞向林辰的手臂。
上方,傳來阿箬的驚呼和墨羽的尖叫。
塔身開始劇烈搖晃。
第七層的淨化,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