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落藏暗湧------------------------------------------,熬到臘月將儘,總算緩了勢頭。細碎的雪沫子輕飄飄落著,沾在沈府飛簷翹角上,薄薄一層,像揉碎了的霜花,冇了先前的凜冽刺骨。,天邊還泛著魚肚白,沈凜就已經起身了。,身形尚顯單薄,腰背卻挺得筆直,半點不塌。玄色短打被寒風颳得微微貼在脊背,他手腳麻利地掃完庭院裡的殘雪,掃帚剛放下,腳步就不由自主地往主院暖閣挪,靜靜立在院中的老梅樹下,一動也不動。,想來沈清辭還冇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短刀的刀柄。這刀是上月沈老爺賞他的,念他忠心護主,刀鞘看著樸素,他卻日日擦拭,亮得能映出人影,就像他藏在心底的那份心思,不敢對外人說半分,卻一遍遍在心裡打磨,早早就刻進了骨血裡。,自己不過是沈家撿回來的孤兒,身份低微,能留在沈清辭身邊做貼身侍衛,已是天大的恩惠。可人心從來都由不得規矩束縛,日日守著她,看她眉眼溫和,聽她說話軟聲軟語,最初那份純粹的感激,不知不覺就變了味,一點點往愛慕裡沉,攔都攔不住。,也不能說,連一絲一毫逾矩的神色都不敢露。,做她身邊最規矩、最沉默,也最不起眼的一道影子。,屋內就傳來了輕淺的動靜,是丫鬟伺候起身的聲響,沈清辭醒了。,瞬間收斂了所有心緒,變回那副一絲不苟的侍衛模樣,隻是藏在衣袖裡的耳尖,不受控製地微微發燙。他隔著門板,聽她輕聲吩咐丫鬟,聲音軟軟的,像初春剛化的雪水,淌進人心裡。,暖閣的門被拉開一條小縫。,外麵罩著件月白小襖,頭髮鬆鬆挽了個髻,眉眼間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倦意。看見門外立得筆直的少年,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輕聲開口:“阿凜,今日雪都小了,怎麼還站在這兒吹風?”,聲音穩得聽不出半點波瀾,全然是屬下對主子的恭敬:“屬下職責所在,理應守著小姐。”“天還冷得很。”沈清辭頓了頓,回頭朝屋內示意了一下,“進來吧,我讓丫鬟給你倒杯熱茶暖暖身子。”,落在沈凜耳中,卻重得像千斤巨石。
他心頭猛地一熱,可轉瞬就被深埋心底的自卑壓了下去。他知道,她待府裡所有人都是這般溫和,對他,不過是主對仆的憐惜罷了。可他偏偏貪心,把這再普通不過的關心,偷偷藏在心底,當成了獨屬於自己的暖意。
“屬下不敢。”他依舊躬身站著,語氣執拗,“府裡的規矩不可廢。”
沈清辭看著他緊繃的側臉,輕輕歎了口氣,也不再勉強,隻柔聲叮囑:“那你自己多注意身子,彆凍著了。”
說完,便輕輕關上了門。
一門關住,門內是暖爐烘著的融融暖意,門外是刺骨的寒風,硬生生隔出了兩個天地。
沈凜望著那扇緊閉的門板,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心底的酸澀又翻湧上來。他多想應一聲“好”,多想抬腳跨進那道門,哪怕隻是站在角落裡,能離她近一分也好。
可他不能。
他這輩子,都隻能守在門外,做一個見不得光的守護者。
屋內,沈清歡早就被丫鬟收拾妥當了,穿著一身紫絨小襖,圓滾滾的像隻軟糯的小糰子。一看見姐姐出來,立馬邁著小短腿撲過去,牢牢抱住她的腿,不肯撒手。
“姐姐,你可算醒啦,歡兒都等你好久了。”
她仰著小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看著天真爛漫,可眼底深處,卻藏著幾分與年紀不符的執拗。昨夜半夢半醒間,她還在偷偷想,若是這沈府裡,隻有她和姐姐兩個人,那該多好。
冇有旁人,冇有謝驚玄,冇有侍衛,冇有下人。
姐姐,就完完全全是她一個人的。
沈清辭彎腰把她抱起來,放在膝上,拿起桌邊的桂花糕,小口喂到她嘴邊:“是姐姐起晚了,歡兒彆生氣。”
“歡兒不生氣,歡兒隻要姐姐陪著。”沈清歡小口咬著糕點,說話含糊不清,小手卻緊緊揪著沈清辭的衣襟,生怕一鬆手,姐姐就被彆人搶走了。
沈清辭笑著揉了揉她的發頂,溫聲應道:“姐姐在呢,一直都在。”
她隻當這是妹妹年紀小,黏人撒嬌,從未深究過這份依賴裡,藏著的早已越過尋常姐妹情分的偏執,更不知道那股佔有慾,正在悄悄朝著瘋魔的方向瘋長。
辰時剛過,院外就傳來一陣輕快的馬蹄聲,緊接著,少年清朗的呼喊聲隔著院牆傳進來,格外響亮。
“清辭妹妹!清辭妹妹——”
是謝驚玄。
沈清辭的嘴角,不自覺就勾起了一抹淺淡的笑意。
兩人從小一起長大,謝驚玄就像一道熱烈的光,照亮了她安靜沉悶的深閨歲月。他會帶著她爬樹、摸魚、放風箏,把將軍府裡最好吃的點心、最稀罕的小玩意兒,一股腦都送到她麵前,從來都不藏私,也不吝嗇。
在她平淡的童年裡,謝驚玄,就是唯一的熱鬨與鮮活。
可沈清歡聽見這聲音,臉上的笑意瞬間就冇了,小眉頭緊緊皺起,像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立馬把臉埋進沈清辭懷裡,死死抱著她,嘴裡小聲嘟囔:“他怎麼又來了,真討厭……”
沈清辭輕拍著她的背,柔聲哄道:“驚玄哥哥是來陪我們玩的,歡兒不許任性。”
“我不要他陪,我隻要姐姐陪我就夠了。”沈清歡悶在她懷裡,語氣裡滿是不容分說的霸道。
話音剛落,屋門的棉簾就被掀開,謝驚玄一身青錦小襖,肩頭沾著些許細雪,笑容燦爛地闖了進來,手裡還拎著一個精緻的木盒。
“清辭妹妹,你快看我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
他快步走到桌邊,小心翼翼開啟木盒,裡麵躺著一對雕琢精緻的玉蝴蝶,玉質溫潤細膩,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一看就價值不菲。
“這是我爹從西域帶回來的,我娘說,這玉蝴蝶給你戴,最好看了。”
謝驚玄拿起一隻玉蝴蝶,就要往沈清辭的發間彆,眼神認真又赤誠,全然是少年人不加掩飾的歡喜與心意。
沈清辭微微偏頭躲開,有些不好意思地擺手:“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有什麼不能收的!”謝驚玄固執地往前遞,語氣帶著少年人的率真,“我想給你,就給你,誰也管不著。”
兩人一推一讓,氣氛暖融融的,滿是青梅竹馬獨有的親昵與青澀。
屋外,沈凜站在梅樹下,把屋內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玉蝴蝶,貴重的禮物,少年赤誠滾燙的心意,還有她溫和的迴應……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紮在他的心上,不算劇痛,卻密密麻麻地難受。
他指尖死死掐進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心底的寒意,比這冬日的風雪還要刺骨。
他羨慕謝驚玄,羨慕到了骨子裡。
羨慕他出身名門,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麵前;羨慕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對她好,把心意明明白白擺出來,能和她並肩說笑,毫無顧忌。
而他沈凜,一無所有。
冇有尊貴的身份,冇有顯赫的地位,連靠近她都要恪守尊卑規矩,連多看她一眼,都算是僭越。
他隻能站在這冰冷的風雪裡,聽著她和彆人笑語盈盈,看著她收下彆人的心意,任由心底那份卑微的愛慕,在嫉妒與不甘裡反覆煎熬。
醋意像瘋長的藤蔓,死死纏住他的胸口,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明明比謝驚玄更在意她,比任何人都想拚儘全力護著她,可他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不能說。
隻能忍。
忍到心口發疼,忍到眼底微微泛紅,忍到連呼吸都帶著濃濃的苦澀。
老梅樹的花瓣被風吹落,輕飄飄飄在他肩頭,像一層無人在意的薄霜,就像他這個人,悄無聲息,無人留意。
他微微抬頭,望著窗紙上映出的兩道依偎的身影,眼底隱忍的愛慕,混著無儘的酸澀與不甘,濃得化不開。
屋內,沈清歡看著謝驚玄一直黏著姐姐,臉色越來越沉,眼神也冷了下來。
她猛地從沈清辭懷裡掙開,邁著小短腿跑到謝驚玄麵前,張開雙臂擋在沈清辭身前,仰著小臉,眼神冷冽地瞪著他:“你不準碰我姐姐!不準給姐姐送東西!”
謝驚玄被她這小凶神的模樣逗笑,伸手想捏捏她的臉頰:“歡兒妹妹,我是對你姐姐好,又不是要搶走她,你彆怕。”
“就是搶!”沈清歡一口咬定,小手死死攥成拳頭,“姐姐是我的,隻能是我的!你不準再來找她!”
小小的身子,卻透著一股近乎瘋狂的護勁兒,半點不讓步。
沈清辭連忙拉過她,輕聲嗬斥:“歡兒,不許對驚玄哥哥這麼無禮,快道歉。”
“我冇有無禮!”沈清歡眼眶微微發紅,卻依舊梗著脖子,死死盯著謝驚玄,不肯退讓,“他就是想搶走姐姐,歡兒就是不準!”
謝驚玄無奈聳了聳肩,也不跟小孩子計較,隻把玉蝴蝶輕輕放在桌上,對著沈清辭笑道:“那我先放這兒,你什麼時候想戴了,再戴上就好。”
他又坐了一會兒,跟沈清辭說起近日習武的事,眉眼飛揚,滿是少年意氣,說自己將來一定要做最厲害的將軍,守護家國,也護著她。
少年的心意,赤誠又滾燙,毫無雜質。
沈清辭靜靜聽著,嘴角始終掛著淺淡的笑意,滿眼溫柔。
她那時還不知道,這樣乾淨明亮的少年,這樣純粹熾熱的心意,日後會在權謀紛爭與沙場硝煙裡,被鮮血與彆離,碾得粉碎。
與此同時,沈府前廳,氣氛卻與內院的溫馨截然不同,滿是壓抑的凝重。
沈老爺端坐在上首,指尖輕輕叩著桌麵,麵色沉凝,周身透著久居上位的威壓。下首的管家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出,身子微微躬著。
“你說的可是真的?”沈老爺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京中那邊,當真出了動靜?”
管家躬身應道:“回老爺,千真萬確。昨夜宮裡傳來密信,太子與二皇子近來爭鬥得越來越厲害,朝中不少官員都開始暗中站隊,就連丞相大人,都隱隱有了偏向的跡象。”
屋內瞬間陷入寂靜,隻剩炭火在火盆裡偶爾爆出的輕響,格外清晰。
沈老爺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滿是凝重。
沈家世代書香門第,雖不執掌兵權,卻也在朝堂占有一席之地,如今儲位之爭愈演愈烈,稍有不慎,就是滿門傾覆的大禍。
“將軍府那邊,是什麼態度?”他忽然開口問道。
“謝將軍依舊按兵不動,既不偏向太子,也不依附二皇子,隻是暗中加緊了京畿的佈防。”管家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充,“隻是……謝小公子與我家小姐走得實在太近,外頭不少人,已經悄悄把沈、謝兩家綁在一處看待了。”
沈老爺眉頭緊鎖,神色越發凝重。
謝驚玄對女兒的心意,他看在眼裡;女兒對那少年的不同,他也並非毫無察覺。
隻是如今這局勢,風雨欲來,兒女情長,早已由不得自己。
“看好府裡所有人,不許任何人隨意議論朝中之事,違者重罰。”他緩緩開口,語氣帶著決斷,“還有,小姐那邊,不必刻意阻攔她與謝小公子往來,隻需派人多加看管,萬萬不可讓她捲入朝堂是非之中。”
“是,老奴記下了。”
管家應聲退下,前廳重歸安靜。
沈老爺望著窗外漸漸停了的落雪,輕輕歎了口氣。
這場雪,看著平靜無波,可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早已藏起了足以傾覆一切的暗湧。
而沈府這一方小小的庭院,終究躲不過,即將席捲而來的狂風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