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聽雪堂的那一刻,一陣微風卷過庭院,枝葉輕顫,謝明月的心也緩緩沉了下去。
她並非一時衝動要與謝雲山同往,而是想起了某些往事。
方纔卦象落定,蒼梧山與清澤縣這兩個地名在腦中重疊,一段塵封的記憶,隨之轟然炸開。
那一世這個時候,她被宋氏禁足在院中,日日隻能透過這扇窗,看一方小小的天空。
送飯的小丫頭是個話多的,偶爾會跟她說些外麵的事。
有一天,小丫頭說,某州府發了大水,淹死好多人,災情最重的那個縣,死了十餘萬,家家戶戶掛白幡,十室九空。
小丫頭說那縣叫什麼來著?
清澤縣。
謝明月閉上眼,前世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翻湧。
那次水災,不止是天災,還有人禍。
水災不是無跡可循,在山洪暴發前,清澤縣就已經連下了三天大雨,若此時疏散百姓,或可減少傷亡。
而那清澤縣縣令,偏偏對此視而不見。
不光如此,在第一次小規模山洪暴發後,那縣令非但依舊未組織百姓疏散,加固河堤,反而將訊息死死壓住,隻草草安置了少許難民,便繼續飲酒作樂,縱情聲色。
他以為,災情不過如此。
卻不知,真正的滅頂之災,還在後麵。
不過半月,第二次山洪傾巢而下,大水漫過城牆,吞掉半個縣城,良田淹沒,房屋衝垮,百姓哭喊無門。
那縣令倒是跑得快,帶著家眷細軟棄城而逃,留下滿城百姓在洪水裏掙紮,屍殍遍野。
災後無糧無葯,剩下的百姓易子而食,慘絕人寰。
直到有難民逃到州府,跪在府衙門前擊鼓鳴冤,此事才被揭開。
宣和帝震怒,下旨徹查。
那個縣令被淩遲處死,滿門抄斬。
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謝明月猛地睜開眼,眸中寒光凜冽。
按照書信傳回來的時間推算,留給她的時間,不到十天。
她必須趕在第二次山洪暴發之前,趕到清澤縣。
不是為了救那個自私涼薄的父親。
隻為了那十萬條鮮活的生命。
她抬起頭,看向萬裡晴空。
陽光依舊明媚,初夏的風拂過柳枝,嫩葉微微顫動。
可她知道,千裡之外,有人在生死邊緣掙紮。
那一世她被困深院,無能為力。
今生她既然提前知曉,怎能坐視不理?
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
如今她雖修為盡失,卻還有一身本事,還有提前知曉的先機。
若見死不救,她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這無關功德,無關修行,隻在本心。
更何況,那十萬人裡,有多少無辜的孩子,有多少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父母,又有多少恩愛夫妻從此陰陽兩隔。
那一世,清澤縣的慘狀她雖未親見,卻能想像。
洪水過後,屍橫遍野,瘟疫橫行。
活著的人,比死了的更慘。
那狗官若叫她撞上,此人必死。
一念至此,謝明月眸中掠過一絲凜冽殺意,似寒刃破霜,淩厲刺骨。
她轉身回了明月軒,院中海棠落英隨風輕卷,碎紅鋪地,恰如她前兩世被碾碎的命數。
“青霜。”
“小姐有何吩咐?”
謝明月從櫃中取出一個木匣,開啟,裏麵是她所有的積蓄。
“你立刻去濟仁堂,用最快的速度,買儘可能多的藥材。”
她一字一頓,“三七、黃連、黃芩、黃柏、金銀花、連翹、板藍根……凡是治療外傷、防治瘟疫的藥材,有多少買多少。”
青霜一怔,眼底滿是疑惑:“小姐,咱們不是去救侯爺嗎?採買這麼多尋常藥材,怕是用不上。”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
謝明月聲音平靜,目光望向遠方,似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清澤縣的苦難,“這些藥材,是給清澤縣百姓準備的。”
“不必心疼銀子,哪怕隻能多救一個人,也是好的。”
這點藥材,對一縣災民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可這已是她此刻能拿出的全部。
青霜心頭一震,再不多問,躬身領命:“奴婢明白,這就去辦,定不耽誤。”
謝明月又取出那枚扳指,遞給紅綃。
“去翠軒樓,找秦公子,借銀子。越多越好。”
紅綃連忙應下,握緊扳指,匆匆離去,裙擺掃過院中海棠,颳起一陣旋風。
可不過半個時辰,紅綃便神色沮喪地回來了。
“小姐,翠軒樓的掌櫃說,秦公子不在,出去辦事了,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謝明月眉尖微蹙,心底掠過一絲焦灼。
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不在,難道是天要絕清澤縣百姓之路?
她抬頭望向窗外,陽光不知何時褪去,天色漸漸陰沉下來,烏雲密佈,似有暴雨將至,恰如清澤縣此刻的處境,暗無天日,危機四伏。
紅綃見她神色凝重,連忙補充道:“可是小姐,那掌櫃聽說您要用銀子,二話不說,就取了兩萬兩銀票給奴婢,還說……還說秦公子早有吩咐,隻要是您的人去,無論什麼要求,都要全力滿足。這兩萬兩,是樓中現銀全部,再多,就隻能等秦公子回來了。”
謝明月微怔,心底掠過一絲暖意,如同寒冬裡的一縷微光。
秦長霄,這個看似紈絝不羈的秦國公府世子,總是在不經意間,給她一絲意外。
紅綃望著她,眼底藏著幾分探究,輕聲道:“小姐,秦公子對您,似乎太過信任了。隻是合作夥伴,斷不會將偌大一間酒樓的現銀,隨手就送出兩萬兩,連緣由都不問。”
謝明月沒有接話。
她垂下眼簾,將銀票收好。
這份情,她記下了。
可這些,還是不夠。
買糧需要銀子,買葯需要銀子,到了那邊處處都需要銀子。
她想了想,轉身往外走。
“我去找祖母。”
聽雪堂內,安樂郡主正與劉嬤嬤說話。
見謝明月進來,她有些意外。
“怎麼又來了?不是說要準備行裝嗎?”
謝明月走到她麵前,斂衽行禮。
“祖母,孫女有一事相求。”
安樂郡主看著她,目光微動。
“說吧。”
謝明月深吸一口氣,將方纔的回憶當作卦象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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