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正式開始,卻依舊安靜得詭異。
隻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連咀嚼聲都幾乎聽不見。
謝德清和謝德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緊張。
他們這位嫡母,當年離府時他們還不到十歲。
記憶中的嫡母總是冷著一張臉,對父親那些妾室庶子視而不見。
其實這已經是很好的待遇。
至少,她沒有像別家主母那樣磋磨妾室,打壓庶子。
他們的生母都是老實本分的人,在安樂郡主手下安安穩穩過了幾年。
後來父親去世,生母也跟著去了,三兄弟一起撐起將軍府。
可後來,一切都變了。
謝德昌把父親的薄情寡義學了個十成十,宋氏進門後,更是變本加厲。
他們這些庶出,漸漸就成了府裡的邊緣人。
如今嫡母回來,他們是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有人能製衡宋氏,讓他們日子好過些,又怕嫡母遷怒,連眼下這點安穩都保不住。
酒過三巡,安樂郡主忽然放下筷子,目光掃過鄰桌的謝德清和謝德安。
“德清、德安。”
兩人渾身一震,連忙放下酒杯站起身:“母親。”
“坐下說話。”安樂郡主語氣平和,“這些年,你們過得如何?”
謝德清喉頭一哽,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過得如何?
寄人籬下,看人臉色,仰人鼻息,可這話能說嗎?
謝德安反應快些,躬身道:“托母親的福,兒子們一切都好。大哥大嫂待我們極好,衣食無憂,孩子們也都讀書上進。”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可安樂郡主是什麼人?
她活了半輩子,什麼場麵沒見過。
問這話也是想多方麵瞭解侯府狀況,可看著兩個庶子眼中閃過的苦澀,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謝家這些年隻剩三兄弟撐著門麵,卻還不知齊心協力。
謝德昌這蠢材,是真的不爭氣啊。
“坐下吧。”她淡淡道,“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禮。”
謝德清和謝德安依言坐下,心中卻更加忐忑。
宋氏在一旁聽著,心中冷笑。
老不死的這是在收買人心呢。
可惜,晚了。
大慶朝嫡庶有別,兩個庶子而已,翻不出什麼浪花。
她舉起酒杯,笑吟吟道:“二弟三弟這些年確實幫襯了不少。尤其是三弟,在外頭幫著打理鋪子,辛苦得很。”
這話聽著是誇,實則是在提醒,你們的吃穿用度,都是我宋氏施捨的。
謝德安臉色微變,勉強笑道:“大嫂過獎了,都是應該的。”
安樂郡主瞥了宋氏一眼,忽然問:“我聽說,城西那間綢緞莊生意不錯,一年可有千兩進項?”
這話一出,滿桌皆靜。
城西綢緞莊是侯府的產業,由謝德安打理。
可想到這些年的賬目,宋氏心裏“咯噔”一聲。
謝德安額頭冒汗,支吾道:“母親有所不知,這些年生意難做,也就是勉強維持……”
“是嗎?”
安樂郡主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可我今日路過,看見鋪子裏客人絡繹不絕。德安,你是不是該好好查查賬?”
輕飄飄一句話,卻如驚雷炸響。
宋氏臉色煞白。
那間綢緞莊的賬目有問題,她比誰都清楚。
這些年,她讓掌櫃的做假賬,暗中挪用了多少銀子,她自己都記不清了。
這事若被捅出來……
她不敢想。
謝德安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兒子、兒子絕不敢做假賬,請母親明鑒!”
謝德清也連忙跟著跪下:“母親,三弟素來老實,斷不敢做這種事。”
一時間,花廳裡落針可聞。
安樂郡主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庶子,許久沒說話。
廳內燭火跳動,將她的麵容映得忽明忽暗。
沉水香的青煙裊裊升起,在琉璃燈下纏繞成詭異的形狀。
謝明月安靜坐著,垂眸看著手中的青瓷茶盞,彷彿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可若細看,便能發現她唇角那一抹極淡的弧度。
這就是她請祖母回來的目的,沒想到,祖母比她想像的還要給力。
回來第一日,就拿宋氏開刀。
謝西洲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發白,眼中滿是憤懣。
他心裏清楚,侯府的庶務雖說由三叔打理,可實際上都由母親把控著,祖母一回來就發難,這不是打母親的臉嗎?
他想開口辯解兩句,卻被阮氏在桌下輕輕拉住衣袖。
謝映川睜大眼睛,看看跪在地上的兩位叔父,又看看祖母,小臉上滿是茫然。
宋氏強作鎮定,笑道:“母親怕是誤會了。城西那鋪子,妾身每月都查賬的,從未發現什麼問題。定是下人們以訛傳訛。”
“哦?”
安樂郡主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那你不妨說說,上月綢緞莊的進項是多少?支出幾何?凈利幾成?”
宋氏張了張嘴,竟答不上來。
她哪裏記得這些?
賬目都是鍾嬤嬤和黃嬤嬤在管,她每月隻看個總數。
鍾嬤嬤見狀,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老夫人,上月綢緞莊進項三百二十兩,支出二百八十兩,凈利四十兩。”
“四十兩?”
安樂郡主輕笑一聲,“一個位於城西最繁華地段的綢緞莊,鋪麵三間,夥計八人,一月凈利隻有四十兩?”
她看向謝德安,語氣轉冷:“老三,你就是這樣打理生意的?”
謝德安麵色一白,連連磕頭:“是兒子無能!”
“你不是無能。”安樂郡主淡淡道,“你是不敢。”
這話說得極輕,卻如重鎚砸在每個人心上。
謝德安羞愧的不敢抬頭。
謝德清也跟著磕頭:“母親息怒!三弟他、他……”
“他什麼?”安樂郡主打斷他,“他不敢說真話?還是不敢得罪人?”
她的目光掃過宋氏,宋氏隻覺得背脊發涼,強作鎮定道:“母親這話是何意?三弟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更何況,那鋪子看著熱鬧,實則利薄。如今京中綢緞莊越開越多,咱們家那間地段雖好,可進貨成本高,又要養著十幾個夥計,一月下來真剩不了幾個錢。”
“是嗎?劉嬤嬤!”
“老奴在。”劉嬤嬤上前一步。
“明日你去綢緞莊,把這三年的賬冊都拿回來。我倒要看看,究竟是生意難做,還是人心難測。”
“是。”
劉嬤嬤躬身應下。
宋氏臉色慘白,手指緊緊攥著帕子,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